辛萨默默跟在格洛莉娅公主的身后。
此刻他们已经离开了富丽却压抑的城堡,沿着各种落叶覆盖着的彩石小道慢慢走着,远处有不少身着银甲的骑士来回走动。他们腰佩统一制式的长剑,扬起的披风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暗金色,蜿蜒不断的小溪缓缓流淌,波光粼粼。
卷叶草的香味混合着微风驱散了城堡里的闷气,但即将入冬的加桑,空气中从不缺乏令人紧缩的寒冷,辛萨夹紧双肩,吐出一口白雾,这些他都在进行着自我催眠,差不多能完全融入进自己“知性美少女”的身份,一举一动都充满少女的气息和味道。
就算处于处于第一能级的他,观察力远非常人能比,但相对的,只要过得眼下这一关,夏洛特庄园畅通无阻,你与一名美少女朝夕相处,会怀疑他其实是个男的么。
忽然,金发少女停了下来,弯下腰,被长裙勾勒的挺翘曲线毫不避讳地暴露在辛萨的眼前。
她好像捡起了什么东西。
“如果有一天,这片土地不再属于卡妙,你会选择离开,还是继续留下来?”公主轻声问道。
辛萨微微讶异,随即脱口而出:“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公主殿下。”
“为什么?几个纪元以来,冬泽人,米索人,都曾陆续主宰过这片土地。然而时光荏苒,现在几乎见不到他们的踪影,你怎么知道,会不会轮到卡妙呢?”
辛萨思考良久,给不出答案,如果他发表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就不符他现在的人设了。
公主自问自答地叹道:“时代更迭,循环往复,就像我手心里这颗果实一样。”
“果实?”
辛萨把话接下去,他明白,眼前的少女只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文明的成长,和果实十分相似。成熟之后必会迎来腐败,变的富裕的话,民间的力量会变得坚固。之后由到贵族主导,他们的权利自然得到加强。最后的结果是,为了保持自己的既得权力而形成了保守的风潮,将新的革命扼杀在襁褓中.......”
说到这里,公主语气忽然有些低落:“对不起,说了一些你不太了解的东西。”
辛萨迟疑一会儿,坚定道:“我们会永远支持公主殿下!”
公主转身,完美无瑕的脸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辛萨有些紧张地垂下眼帘:“爱莎,公主殿下。”
“爱莎,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格洛莉娅走近黑瞳女仆,拉起他的手,摊开,将一颗红色浆果放在他的手心里,“第一次见面,没有准备好东西给你,这颗浆果就当做我送给你的礼物吧。你们好像也要吃晚餐了,女士填饱肚子,才能应付那些追求者。”
辛萨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公主殿下.......”黑瞳女仆有些无力。
“好了,不逗你了,”格洛莉娅公主宛如艺术家修长的手指渐渐离开他的掌心,缓缓收敛笑容,“作为我的贴身女仆,以后这样的场景绝不会少,你认为自己有能力应付这一切吗?”
“爱莎”认真思考了很久,最后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难道说的是他在祭祀场做的“必须带走你”的承诺?骗子心想。
“按照远古时代的契约流程,你选择成为我的贴身女仆,作为交换,我也要答应你的一个要求,”公主那张绝美的脸庞收敛了温和的笑容,神情肃穆,在夕阳的余烬下,竟有了圣洁的意味,“你想要什么,可以尽管说出来。”
想要什么?作为辛萨,他想要超凡之密,灵界知识,解决“生命至理”带来的精神污染。
如果说原身体的主人,他想考入皇家剑术学院,开拓自己的领土,成为格洛莉娅公主的授剑骑士。
“公主殿下,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让假扮成女仆的辛萨难以回答,“在我成年后,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有期望过幻想成真。”
“为什么?”公主问道。
“因为它们从未成真。”
沉默半晌,公主转身。
在夕阳渲染的天空下,沿着一条小道独自前行。
留在原地的黑瞳“少女”,只觉手心里的浆果异常沉重。
......
大约三十分钟后,庄园负责接待贵客的别馆中——
“你说你们什么都没找到?”
伯纳德看了手下呈递上来的报告,将其狠狠甩在了那人脸上:“三天的时间,一百多个第二能级骑士,就算是只鸟也能把它揪出来。但你们告诉我找不到关于生命学派的一点线索?”
侍卫长的斥责让在座的几个下级士官噤若寒蝉,尤其是公主失踪当晚负责夜勤的人,更是面色绛红,他们皆是荆棘骑士团的成员,披风上除了荆棘花纹,还有象征公主的璀璨水晶,但很显然,他们愧对了这份荣耀。
“祭祀场的覆灭让生命学派提高了警惕,他们在加桑扎根多年,就算是黎明教会也不曾察觉,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将其连根拔起。”有人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和教会一样无能?”
伯纳德的质问没有得到一个答案,服侍格洛莉娅公主多年的贴身女仆竟然是一个内奸,他们却没有丝毫察觉,这和黎明教会的疏忽又有什么差别。
“生命学派的事,就让侯爵大人和黎明教会去头疼吧,公主殿下在加桑呆不长时间。”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在做所有人都站起身来,目视一名伛偻而枯瘦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名鹰钩鼻的年轻贵族,如果辛萨在的话,一定能认出他,那个高傲无礼的拜伦子爵。
“丹尼斯顿公爵大人,”伯纳德毕恭毕敬地问道,“皇帝陛下那边.......”
丹尼斯顿家族,自帝国建立伊始,每一任继承者都为皇帝最为器重的近臣,而眼前的这名老人,正是在奥格斯歌叱咤风云的丹尼斯顿公爵,而他亦是公主党派的核心领导人之一,格洛莉娅公主殿下之所以有这么多追随者,功不可没。
“很好。”丹尼斯顿公爵点点头。
很好?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摩,公主遇险之事,难免有人把这笔账算在同为皇位继承人的长皇子头上,经过这次,皇帝陛下的态度难道能有所改变?胜利的天平会不会有所倾斜?
在奥格斯歌这座权利的棋盘,永远只有两个对手:公主党,长皇子党。
在上一次权利斗争漩涡中,公主殿下被逼出使敌国,远离了卡妙的政治中心,可谓是长皇子殿下党派的一次胜仗。但相对而言,虽然格洛莉娅公主失去了拉拢帝国权贵的机会,但在民间的呼声愈发高涨,如果能平安归来,未尝没有与长皇子一较高下的资本。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观点出自这名老人,丹尼斯顿公爵。其坚定的态度稳定了不少摇摆不定的追随者。
“蔷薇商会的会长来到了加桑,你们怎么看?”丹尼斯顿公爵缓缓开口。
“据说是为了扩展在帝国北境的生意。”
“我看没那么简单,他背后站着金雀联邦的军方。”
“原来是一条走狗。”有人不屑冷笑。
整间屋子已经嗡嗡议论起来,丹尼斯顿公爵轻轻敲了下桌子,立刻安静下来。
“拜伦子爵,你经常和蔷薇商会的人打交道,说说你的看法。”老人用浑浊的眼睛看向旁边的一名年轻人。
这老不死果然在调查我......拜伦子爵暗骂,不过他没流露出任何的不满,想了想,说道:“这几年,蔷薇商会蚕食了数十个大小不等的商会,逐渐成为金雀联邦最大的商贸集团,他们会来帝国做生意,实属意料之中。但他来的时间却比较暧昧,恰好在两国关系紧张的节骨眼,就算是一个联邦普通人都不敢擅自踏入帝国境内,何况一名有着军方背景的商人。”
“他来夏洛特庄园做客,激怒了珀西瓦尔侯爵和公主殿下。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他是故意为之,创造出一个两国交战的借口,毕竟停战协议已经维持了二十多年。”
没有人说话。
“时间很晚了,大家回去休息。”
最后,丹尼斯顿公爵打破了沉默。
待众人相继离开后,丹尼斯顿公爵走出议论厅,来到了格洛莉娅公主的寝宫。
“公爵大人,安娜的家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金发少女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已经将他们送去了佛卡松港。”佛卡松港是卡妙最知名的港口城市之一,人口繁多,官民富庶,在很多北境人看来,那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花不完的钱。
“公主殿下,”枯瘦的老人问道,“您准备多久离开加桑。”
“我想再看一眼帝国的雪。”
少女依然背对着老人,柔顺的金发随着晚风摇曳。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愿。”
老迈的谋臣低着头,缓缓退下。
恭敬而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