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镇很穷,这点从清晨的集市就可以看得出来,尘土飞扬的道路两旁,只是零零散散的摆着几样从月初卖到月尾也依旧无人问津的破铜烂铁,没有热情的吆喝声,几个灰头灰脸的商贩弓着身子缩在板车的后头,无精打采的靠在那儿发呆。
唯一能够称得上热闹二字的,恐怕也就只有喜瘸子开的那家茶馆了。不过,说它是一家茶馆,它却不光只是卖点茶水而已。用镇上的人常常挂在嘴边笑话喜瘸子的话来说,他这鳖孙好的学不会,就只会干些卖羊头挂狗肉的下作勾当,仗着这穷山僻壤没人敢跟他抢生意,一天到晚想着法子去骗那些没长眼的外地人的荷包,其实也没赚到几个铜板。
都说这人时间一长就会变,尤其是长了三条腿的男人。喜瘸子以前左腿没瘸的时候,倒还算是个做事可靠的老实人,说话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刻薄得几乎不近人情。可无奈于时局动荡,从永乐六年到永乐十三年,七年时间,又是打仗又是赈灾又是平匪,朝廷先是征兵北上,打了辽人又打大元,打完了大元回来又得南下平定乱匪。喜瘸子就是永乐七年当的兵,永乐九年在北边打那帮大元草莽的时候腿受了伤,受伤之后他是有机会回来的,但他念及旧情,再加上上头的带军校尉也不愿放他走,一来二去的就让他当了伙头军,直到永乐十五年才带着一点赡养费回了长山镇。
也就是靠着身上仅有的那点赡养费,再加上油嘴滑舌的四处巴结,喜瘸子回来之后没几个月就沾着镇长的光强占了别人的房子,一开始虽说也就让给了他巴掌大点的地方,可这时间一长,喜瘸子愣是无赖的把一间原本只有几平米大小的屋子活生生给扩张成了能摆下十来桌饭菜也一点都不显得如何拥挤的地儿。
如此一来,喜瘸子也就顺理成章的做起了茶馆掌柜,可茶馆开张了不到半月的时间,他又觉得自个的这间茶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妥当,觉得这么大的地儿就只让这些人掏点喝茶的茶水钱,那简直就是浪费了这么好的一块地。于是第二个月,他的茶馆不光只能喝茶,还能在里头吃饭喝酒;第五个月,他的茶馆不光只能喝茶吃饭喝酒,还能住店过夜。
所以,这样一个集齐饭馆、茶馆、客栈三者为一体的“四喜茶馆”在长山镇这样贫乏的地儿自然是站住了脚跟,久而久之,生意虽说是一年不如一年,但这地儿却是变成了长山镇这一带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一大清早,茶馆才开了门没多久,店小二烧好了水,还没来得及倒进茶壶。门口便是浩浩汤汤地进来了几个捕快,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是要办什么大事。他急急忙忙的提着装满了热水的茶壶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那带头的徐捕快一声叫唤:“赶紧上楼把吕小子给老子叫醒,他娘的!”
店小二是喜瘸子的远房亲戚,八竿子也打不着边的那种,但喜瘸子这人对外极其的护短,所以就算是没啥交情的侄子,他也一直都把店小二当自家人对待。
“哟?这又是出了啥事?一大早上把徐老哥气成这样?”店小二笑呵呵的招呼着他们坐下,一一的倒好了茶,“昨天不是都已经把那帮官爷给伺候走了吗?咋的?难不成招待不周,又回来了?”
徐捕快气道:“还回来个屁!全都死了!”
“什么?”这下着实是把店小二给吓着了,“全……全死了?”
昨天他还觉得有些纳闷呢,这长山镇一直都风平浪静的,他在茶馆做了这些年,江湖侠士自然是见了不少,跟那些长得凶神恶煞的人也打过交道。这突然冷不丁的从京城大老远的跑过来几个官位一听就大得吓人的官爷拿着张通缉令,口口声声说是到这长山镇抓捕一个害了几十条人命的朝廷要犯,听到这话的时候,他就觉得这没准就是官爷们瞎编了些吓人的理由,趁机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狐假虎威的混吃混喝。哪个朝廷要犯没长了脑子跑到这长山镇来?况且那要犯啥时候不出现,偏偏就赶巧被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瞧见了?那些官爷作威作福了好几天,最后却是拿这种糊弄三岁小孩的话把长山镇的人当猴耍。
昨天晚上他还笑话吕宁郎那小子以后要是再到茶馆里吃白食,也跟那些官爷一样找一点靠谱的说法,至少别一年到头就是那句“先记着,下月工钱抵上。”,听得耳朵都已经起茧了。
可玩笑归玩笑,谁能想到这才过了一个晚上,那些长得牛高马大的官爷们竟然全都死了?
“可不是,尸首都已经拉到衙门去了,等着验尸呢。”坐在徐捕快左边的年轻后生插了句嘴,随后却是叹了口气,“唉……你可没看到那些人的惨样,一个个的,也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歹人,全身上下都是看着就让人胆寒的刀口。”
店小二愣了愣,吸了口冷气道:“哎哟喂,王八羔子的,你小子别说得这么邪乎成吗?这大白天的,我这儿才刚开张呢……”
那年轻后生却是没有一点笑意,怔怔地呆在那儿,脑海中似乎还在回想着刚才在衙门所看见的惨状,“之前还以为他们手上拿着的那张通缉令是糊弄人的,结果……你说他一个朝廷要犯,杀了那么多条人命,怎么就非得往咱们这块穷酸地跑呢?”
店小二却是笑道:“嘿,你小子这是怂了不成?”
山药羔子没有说话,倒是让店小二一时占了上风:“搞了半天,一个朝廷要犯就能把你们这一帮子人吓唬成这样?你们也不想想,他要真有那么厉害的本事,还用得着从京城一路被人追查到咱们这破地儿?早就已经无法无天了。”
他说得一时兴起,其实对于这镇外的风云传说,他一个从小就生在长山镇长在长山镇的乡民又能知道多少?不过是平时茶前饭后的听着他那叔伯喜瘸子说了些他当年兵马戎生的事情,再加上这些年来过路茶客们的各种道听途说,便是觉得这邪是胜不了正的。
可早就因为这事闹得有些不可开交,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手的徐捕快此时正头痛的要命,耳边偏偏又一直听着店小二在那儿叽里呱啦的说着些废话,他心里就来气,还没等店小二说完,他便是气冲冲的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大力之下震得茶杯里的水都倒了出来,白花花的流了满满一桌子。
“他娘的!有完没完?!”
“去把姓吕的给老子叫下来!今天要是没把这件事情查出个水落石出,今晚谁都别想睡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