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尔静静躺在床上,他的目光集中在高高举起的手心,他尝试地握着拳头,虽然足够力量攥紧,但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作为狼人的种族加持,仅仅两天身体就回复得差不多的,只剩下腹部那个危急生命的创伤,估计还要再花上几天时间,不过现在也起码可以下地自由活动了。
芬里尔所在的是一间比较偏僻的旅馆,他并不知晓自己是怎样被搬过来的,也不清楚自己身上的伤口是怎么被处理好的,他只是在半睡半醒之间煎熬地度过了这两天。桌上的水还温热着,像是倒好没多久的样子,不过屋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现在想来,恐怕是伊丽莎白的一言让他这段时间过得安然无恙吧。
“好好活下去……我怎么可能过得安心,傻子。”
窗外的视野十分开阔,也许是因为地处城市的角落,亦或是因为曾经繁盛的城池如今已变成了一片荒芜,这个旅馆如同广袤土地中的独苗一般伫立在那里,远方的袅袅青烟还透露着人生活的迹象。
想到当时的那些人,芬里尔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明明伊丽莎白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这些人……他们本来应该有更重要的事,重建城市,发展经济,目前这个状况恐怕也只能做到温饱吧,那种异常的愤怒到底是为了什么,伊丽莎白……
芬里尔不安地敲着窗栏,越想心里越是烦闷,他索性甩手转身走向房门。芬里尔对伊丽莎白的感觉比较微妙,虽然弗洛城的异族恋人很多,但他还是更能接受同族的交往,毕竟年少时期,他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异常臭味,缇娜美名其曰“仙气”,好在她第一天放学回家时涨红着脸钻进被窝让她的羞耻心觉醒了,不然的话,他的大部分人生都要与臭气为伴了,人类身上有那种异常的气味吗?那种没毛的脆弱生物……不得不说,跟那个贵族女人呆了两天,现在莫名有些不太适应,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过于用“舒适”更合适,特别是她的一些性格,自己还算喜欢,想得越多,他越会产生“如果她是狼就好了”如此的想法。
芬里尔摇了摇头,现在那个女人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呢?不知不觉狼人已经漫步到旅馆楼下,空旷的楼层里柚木桌椅整整齐齐地堆在房间四周,只剩下一个简单的柜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哟,被包养的穷小子,你醒了啊。”
充满阳光的女性声音传进芬里尔的耳朵里,曾经那个让他流连忘返的三明治大厨正穿着一身清爽的旅行装扮站在柜台旁,他这才发觉,他回到了希美亚城的第一站,这里的冒险者行会,但很明显,再过今天,这里就会成为什么别的店家了。
“你是准备要离开吗?”
“哼,不止穷,而且也没什么教养。如你所见,我本身是王城的冒险者行会总部派下来在这里下发行会命令的小职员而已,既然希美亚城已经成为历史,那我也该回家好好享受生活了。”
“抱歉,大婶。那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啊?”
“看你这样子恐怕也是前两天从城市中心撤下来的人吧,捡回条命可就谢天谢地吧,顺便给你个建议,赶紧去其他地方找找出路,王城的通告已经下来了,从今天开始,这里只是被称为希美亚而已,成为弗洛城的一个附属村镇。说来也巧了,听说好像是弗洛城里有人举报说这里的君主在研究什么危险实验,结果……呵,本地那些人应该气死了吧,不过说到底也都是这些家伙天天白日做梦,最后招来恶果咎由自取罢了。”
芬里尔坐在柜台旁的一个椅子上神情恍惚的看着前方,大婶说的是自己所在的弗洛城吗?说起来自己确实在这里巧遇了安迪那一行人,弗洛城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正好和老板提一下,休息几天回去看看吧。一阵扑鼻的清香从芬里尔的鼻孔迅速钻进他的身体,清爽感和饥饿感瞬间涌上心头,回过神,那个大婶正端着三明治套餐站在他的面前。
“幸运儿,你是我最后一个客人,这个套餐归你了,其他人可没这个口福。我这还多做了一份,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女伴呢?”
“……”
芬里尔犹豫了片刻,他一时想不好到底怎么回应会长,会长叹了口气,从后厨把另外一盘也端在狼人的面前。
“吃完了收拾收拾就走吧,这座……曾经的城市已经一去不返了,对了,昨天好像在原来的广场上发生了一次暴动,据说是因为什么魔女的原因,那个场面还真是惨啊,真是一帮疯子,那个女人好像被活活……已经走了啊,果然,我再给他热一热吧,都凉了。”
芬里尔听到“魔女”的那一刻,脑海里反复重复着“不可能”这三个字,箭步如飞地冲向会长口中的广场,那里是安迪他们曾经战斗过得地方,但看到那里的一瞬间,也确实令他震惊不已,曾经看起来一片和平而安详的城镇,现在已成为一片废墟,虽然在上次的战斗中,他感受过那个怪物的战斗力,但这般仅剩建筑残渣的荒凉地带,实在难以想象那个怪物变成了什么样,他也不由得为安迪一行担心起来。
废墟的阴影里躲藏着几个人,能够勉强看到他们手上拿着的害人器具,而周围散落的食物和衣物,恐怕是在抢夺过程中发生了激烈的争斗吧,芬里尔警惕地亮出自己的双爪,那些黑影迅速消失了踪影。无主的风带着些许的黑色碎屑掠过芬里尔的脸颊,顺着风的方向,他还是看到了魔女的影踪。
焦黑的躯体被死死捆绑在广场正中心的石碑半腰,被烧得太过透彻,以至于传进狼人鼻息的只有浓重的焦炭气味,狼人只是静静盯着那副躯体,脑海里再次回荡起“不可能”那三个字,不知不觉中,火热的鲜血顺着他的鼻孔渗了出来,他回身狠狠一刺,右爪正正地刺在躲在废墟下的男人手臂上。
“别,别杀我,那不是我们做的,是那些人说杀了魔女……不不,把龙之子献给上天,被毁掉的城镇就会回来……啊啊啊,别杀我啊!”
“那些人呢?”
身材瘦削的男子战战兢兢地瞥向石柱的方向,那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众多伤痕累累的尸体,看上去已经死去很久了。
“他们……啊啊,别拿爪子对着我啊……他们为了抢夺魔女,趁着黑夜就那么打起来了,结果等到天亮了,就是剩下几个伤残,不知是怎么想的,跪在柱子跟前嘴里念着莫名其妙的祷词……我说的都是真的,前天开始魔女就被吊在那里了,一动也不动……啊啊啊,不是我干的啊。”
看着这个语无伦次的可怜虫,芬里尔沉默地把他丢在一边,凭着他现在愤怒的状态,他完全可以将藏在废墟中的数十个拾荒者杀得片甲不留,但他还是忍住了。
“作为士兵首先要明白两件事,第一,想要动手之前,先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动手;第二,不要随意伤害弱者,加害于弱者本是弱者的体现,你们是高傲的野兽,不是在墙角苟活的蛆虫;第三,不要做无意义的事,生命是短暂而渺小的,我们要珍惜时间,珍惜生命,不要把珍贵的生命浪费在那些无意义的事情上。”
偏偏这种时候,光头团长的教诲响在自己的耳边,芬里尔咬了咬牙,废墟中的行尸走肉不过是一群离群的蚂蚁,无需自己动手他们也会自取灭亡。就算是杀了他们,伊丽莎白也没法回来,抱着这样的心态,芬里尔默默地走向回去的路。
在经历了几天前的浩劫之后,被称为希美亚的地方几乎失去了运作的机能,嗅到气息的商人们早早趁着夜色逃离到其他地方,为数不多的自强派也在神龙教的那些只会祈祷的无能人士的掠夺下,被迫离开了生活许久的城池,如今还在这座废墟之中的,恐怕只剩下那些老弱病残和听天由命的家伙了。没人想要主动出去寻找食物,因为会被掠夺,抱着这样的想法,所有生还者都躲藏在废墟的各个角落,但当一个鲜活的生命大摇大摆走在废墟之中时,他们怯懦了,就算是那个野兽并没有看到自己,但伴随着他沉重脚步中的低吼声,以及他身边散发出的独行野兽特有的危险气息,让这些手持利刃的人类反而变成了弱势的一方,只能静静看着他从眼前离开。
狼人默默回到旅馆,嗡嗡声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响起,说不出的感觉萦绕在心头,现在本来和过去一样,在他十二岁那年在光头团长面前宣誓开始,他就是一头独狼了,本应习惯的生活,在短短两天,在那个傻女人的介入下,变得十分别扭。
“还是老样子啊。”
不知不觉,他坐在了柔软的床铺上面,抬起头静静看着头上的一轮明月,平时里能令他热血沸腾的圆月在这时好似在安抚自己的心灵一般,那么祥和。床头的水杯还冒着热气,轻轻撩过芬里尔的眼睫。
“是啊,跟以前一样。”
芬里尔叹了口气,内心稍微平静了一些,平静到足以听清门外的脚步声。在他进来的时候,柜台上只是留下了一份套餐,他用余光瞥见了那个露着余温的美食,但可惜的是,香气没能勾起他的食欲。这么说来,那个大婶现在已经离开了吧,那现在留下的,恐怕是从弗洛城前来接手行会的家伙。芬里尔满意地眨了下眼,大脑已经平静到可以正常思考了,没错,那个服务员身上散发着跟自己气息相近的野兽气息,但是更加清新,准确来说,年龄大概在24岁左右,雌性,虽然步子挺上去比较沉稳,但是难以掩盖她那太过紧张的心情,或许是个新手吧,不过也很正常。很少有老板会愿意来这种地方做生意,无非是派出新人过来应付差事……这个家伙怎么回事,心跳声也太吵了,尾巴也摇个没完,啊……
芬里尔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瞪大眼睛转过头去,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个服务员的面容,一个亭亭玉立的狼族女子面带微笑伫立在那里,那甜美的笑容仿佛要将人心融化一般,她的身上,除了狼族特有的气味之外,还夹杂着细微的香水气息,芬里尔脑海里浮现出傻女人向自己炫耀自己品牌香水的那副场景,狼族女子静静向前迈着步子,但露在月光下的绒毛尾巴晃动不已,难掩自己的兴奋之情,女子思忖片刻,缓缓睁开那双晶蓝色的眼眸,轻轻弯下腰,抻出自己的右手。
“我曾经贵为众人之上,但生性顽劣,喜好戏耍,不谙尘世之际,亲人在无望的妄想中死去,生命又被恶徒垂涎,但幸运是,被一头勇士相救,苟活至今。无奈因现实所迫,只为再见勇士一面,抛弃作为人类的过去,以野兽的面容脱胎换骨,只求与你一起旅行。我的名字是伊丽莎白·希尔,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芬里尔·菲尼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