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你的手。”
疗者的本能作祟,神崎葵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放到了福田身上的伤上,他现在的样子相当狼狈,额头不知何时磕破了,正好是在眉骨靠近眼角的位置,血流如注,染红了大片视线,他只能勉强半闭着眼,惯用的右手被刺穿,但还是竭力握着刀,可只要稍微认真看一眼,就会发现那刀颤抖的厉害,下一秒就有可能跌落在地上——福山能站在她身边,已经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支撑了。
“喂,别把眼神挪开,神崎。”福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盯好那家伙,现在不是你关心别人的时候。”
其实还有更多的话想说的,比如关于影鬼他自己整理出的情报,比如他要是真死在这里,能不能拜托她把钱寄回给家乡的阿紫之类的……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缓缓滑落,他当然清楚自己这副模样是在硬撑,可是不硬撑,还能怎么做?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里没有增援,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站在他身边的是从未真正杀过恶鬼的神崎葵,身后的是扛着一堆花火筒、只剩一只手的海岛少年秦海,再往后……街道上,如此之多的平民,他们正在享受美好的花火之夜。
如果他倒下去,就再也没有人能站在恶鬼和人类之间了。
不可以昏迷、不可以倒下、不可以松开手中的日轮刀——福山对自己种下了咒语,体内的鲜血仿佛烈火燃烧。
“你现在的样子破破烂烂的,可真有趣啊!”影鬼哈哈大笑着,阴影之座将它畸形的身体悬空,地上织物点燃后的火焰,将房间内的影子再度异化,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变得更为巨大,“决定了,就把你这家伙用你自己的刀剁成肉泥吧。”
影子的形态发生了改变,变成了一柄巨大的铡刀,朝他们斩了过来。
“小心!”
这招硬接下来是不可能的,神崎葵连忙收刀,将一旁已经摇摇晃晃、反应慢了许多的福山扑倒在地上,铡刀掠过他们的头顶,在屋外化作一片虚无。
“哈哈哈哈真是狼狈啊!”影鬼嘲弄地笑出声,“这样也不错,就这样一直趴在地上好了,我喜欢看你们这幅愚蠢的样子。”
“可恶……”
神崎葵拿起日轮刀,发现倒在地上的福山已经昏迷了过去——失血过多外加体力透支,刚才又突然地摔在地上,晕眩感一旦上涌,即使是钢铁一般的意志也扛不住了。
“你的同伴真是没用啊,这就晕过去了吗?”影鬼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失望,“我还没听够他的惨叫呢。”
“给我闭嘴!”神崎葵怒火上涌,站起身来挡在了福山的身前,“秦君,你快带福山走!”
“……”
“你在发什么呆啊!”神崎葵很想转身吼他一句,可现在她哪怕一秒钟都不敢挪开眼神,影子已经从荒宅内一点点伸了出来,就像是溢出来的暗色泥沼。
该怎么办?
刚才已经看到过了,攻击影子是没有任何用的,必须想办法接近那个恶鬼的本体——
可是,她该如何穿过这些影子无处不在的攻击抵达那个恶鬼的身边?而且,她这样的人,真的可以一击砍断那恶鬼的脖颈吗?那可不是案板上的白萝卜,时刻会用阴影进行武装防御的狡猾恶鬼,绝不会轻易给她机会。
“噌!”
这是火柴划亮时的声音,秦海的嘴里咬着那一根点燃的火柴,娴熟地用右手将花火筒的引线点燃,然后呼出一口湿润的吐息,吹灭了唇边的星火。
“神崎,低头。”
“咻——!”
又是一束花火从筒中射出,刺鼻的火药味传来,时机、角度、距离都完美地被秦海把控住,他熟练得就像是跟花火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匠人一样,精准地让花火在荒宅内、影鬼的身边炸开。
但是这一次,没能击中影鬼的本体。
它还没有蠢到会在短时间内被同一招打中两次,看到秦海点火的瞬间,它就已经将融入阴影之中,花火在屋内炸开,点燃了更多木质的器具,横梁的蛛网上也挂着火焰,像是融化的烛泪从房顶滴落。
“你这……该死的混蛋!你把我的家都点着了!”
影鬼愤怒地站立在逐渐扩大的火势之中,周围的影子都在焰光下颤抖着。
秦海只是紧锁眉头,观察着影子的变化,像是在思考什么对策。
神崎葵握着刀,还在犹豫不定,地上的福山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哀鸣,这让她顿时更为慌乱:“秦海,你别乱来了,赶紧带福山走。”
秦海却是一脸厌倦,手背朝外地冲她挥了挥:“要走也是你带他走,这里最没用的人就是你了。”
神崎葵震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没忍住,她一瞬间还以为是秦海被夺舍了:“你说什么?”
少年用冷淡的眼神回望她,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玩笑的成分:“神崎小姐自己也很清楚吧?你在这里很碍事——既然还是不敢拔刀去和恶鬼战斗,就不要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了。”
“我……”
“快逃吧,就跟你以前一样。”秦海走上前去,蹲下来捡起福山手中染血的日轮刀,“真到了关键时刻。就算是我这样的残废都比你靠得住。”
“自认为下了决心、自以为可以做到的事情到头来还是没法完成……嘛,这也不奇怪,毕竟勇气也是一种天赋,神崎小姐不必勉强自己。”
第一次看到恶鬼就敢跟它作战的普通人,某种意义上才是真正的异类,比如鲤渊莲,她的责任感已经让她变得“非凡”;秦海这种经历多次轮回的人,则是早已看淡了生死,对待战斗早已麻木。
神崎葵,她才是真正的“常人”,所以,不需要怨恨她也不需要怜悯她,她的选择,再普通不过。
神崎葵已经陷落在自己打造的深井之中,秦海之前扔下去的绳子,她还在一点点地往上爬,秦海打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能靠一两次谈心就能解开她的心结,这种压抑已久的恐惧感和长年累月的心病,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突破的屏障,除了本人的意愿外,还需要一次契机——可惜时间有限啊,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他掂了掂那把日轮刀的重量,很沉,比之前白岛用的那把还要沉的多,该说是不愧是高大的福山用的刀吗?
秦海坦诚地看着神崎葵:“可以的话,我想借用一下你这把刀,看起来轻很多,我拿着没那么吃力。“
神崎葵:“……”
刘海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她明亮的眼眸,可是秦海能感觉到,一团怒火在她的灵魂深处猛地燃起。
“你在开什么玩笑……”她抬起头来,胸口因为怒气剧烈地起伏着,日轮刀的刀柄被她死死攥住,有一种她就算是被当场斩首也绝不松手的坚决感,“要退后的人是你!”
“都结束了,我不会再退缩了,就算是最后一次……我也绝对不会再逃跑了。”
无法容忍。
自己竟然要被这样一个大病初愈、可能连刀的不会握的家伙保护?
她,神崎葵,一直以来所坚守的骄傲和信念,就被这样轻易地践踏?
什么叫做“你在这里很碍事”?什么叫做“就算是我这样的残废都比你靠得住”?
这个臭小子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非得要把她当场气死他才满意吗!
契机,她当然也知道,所有的行为无非是思考和冲动结合之后诞生的结果,她一直以来犹疑不定的冲锋,在这一刻被歇斯底里的怒火所点燃。
那就去死吧!
所有的一切,恶鬼也好,秦海那些讨厌的话语也好,还有过去软弱的自己也好,都给她燃烧殆尽吧!
神崎葵难得粗暴地推开了秦海,只身向前,日轮刀在火光中闪烁着蓝紫色的惑人磷光。
“给我看好了,这把刀可不是你这种半吊子的家伙能用的好的。”
所有的困扰、羞耻、胆怯,凝结而成的厚厚的心茧,将神崎葵囚困已久,她日日夜夜的挣扎和努力,被秦海激起的怒火所点燃——
火焰燃起,将心茧燃为灰烬,而新生的神崎葵,将在这狩鬼之夜,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