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讨厌我呢?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伊藤光急促地呼吸着,黑影从他的脸颊上流淌而下,像是融化的黑泥,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难道连活着都是个错误吗?”
福山目瞪口呆:“这家伙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东西啊,他难道还不明白自己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已经变成恶鬼了吗?”
“怎么样都好。”神崎葵一丝也不敢怠慢,“我们不是来和恶鬼聊天的。”
天上不断传来花火的爆鸣声,被神崎葵一脚踹开的大门处,有明亮的光照射进来,但是很快就被伊藤光操控的影子封堵住。
“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走。”伊藤光的声音稚嫩而冰冷,“就这样陪我玩到死为止吧!”
“疯子。”福山哼了一声,扛起地上的松阳,“小鬼,抓稳了,等到了门口你就使劲往巷子外面跑,明白吧?”
松阳现在已经害怕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只是拼命点头以作答复。
“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始终摆出了防御的架势,但神崎葵的心中七上八下:她的实战经验几乎为零,自从第一次任务失败,第二次任务又临阵脱逃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站上过猎杀恶鬼的战场了。
说实话,即使此刻她不得不冲进来帮助福山,但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逃跑——心跳如雷,小腿肚子在发颤,握着日轮刀的手臂僵硬得几乎无法灵活扭动,刚刚能接住影鬼的那一击,她自己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八成是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
就算再懦弱、再胆小,她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同伴遇险。
“神崎小姐找机会带着这小鬼跑吧,我来拖住它。”福山低声回答道,其实神崎葵的事情在鬼杀队之间已经不是秘密了,许多队士都明里暗里地议论过蝶屋新来的疗者,还都半开玩笑半嘲讽地说过,要是自己哪天害怕了,也跑去蝶屋给忍大人打下手。
但是,福山已经不是刚入队的时候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了,他同期的伙伴伤的伤死的死,到后来他也坦然了:
与其硬撑着送死,不如承认自己的软弱,保全一条性命划得来的多。
某种意义上,神崎葵是很明智的。
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拿起了刀?
他疑惑地看向少女的背影,看得出她的呼吸已经有些乱了,明显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时候如果他也错误地把对方当成可以信任的战力,肯定会酿成大祸。
所以——
“一有机会,就不要回头地逃跑吧,神崎。”福山一步步地往门口退去,眼神紧盯着影鬼的动作,“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不要为一时冲动白白送死啊。”
“……我明白。”神崎葵咬紧牙关,不知为何鼻头一酸,一是为福山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温柔一面,二则是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怎么可能不会觉得羞耻呢?
同伴们都拼上性命在黑夜里与恶鬼搏杀,自己却缩在蝶屋里安全无比……
就算是现在,她站上了战场,也要被有经验的前辈保护着……这样的自己,如果还能坦然活着,才是真的可耻吧?
“喂,不要胡思乱想!集中精力。”福山的怒喝惊醒了她,“这家伙可不好对付啊。”
现在福山可以确定的情报只有两点:一,影鬼将自己融入阴影中时是无法被砍到的,但它自己也无法主动进攻;二,影鬼露出真身时,可以自由地操控影子化作不同的实体进行攻击,而且是可以从墙壁、屋顶、地面多个角度进行攻击,几乎是无孔不入。
那么,还有什么可以探寻的规律……任何血鬼术都会有自己的弱点,只要找到,就一定可以击破。
“就从你开始吧,大个子的哥哥。”伊藤光的蜡黄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令人战栗的假笑,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一排参次不齐的尖牙,“我很羡慕你呢,能长得这么高大……所以,把你的身体分给我一些,好不好?”
它喃喃地念叨着一些疯话,手上的动作却极为利落。
影子扭曲变形成黑色的缎带一般,千万条影带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是疯长的藤蔓,又如同深渊中伸出的鬼手,福山使出“寒秋落山风”逼退了一部分,可是影子是无法斩断也不会受伤了,昏暗狭窄的室内中,月光照出的影子就是他们的巢穴,这样的攻击几乎无穷无尽。
神崎葵在一旁,迟钝地挥动着日轮刀,如果不是因为她不是被攻击的目标,恐怕她的身上已经会是千疮百孔了吧?
动起来……这个僵硬的身体,赶紧动起来啊!
她越是着急,呼吸就越难调整好,到最后,练习过千百万次的水之呼吸的招式,一下也用不出来,只能和初学者一样,笨拙地拿着日轮刀左右格挡。
“神崎,做好准备!”
另一边的福山,却早已做出决断。
他会以自身为诱饵,帮助神崎葵和松阳撕开一道裂口,最起码要让他们安全地离开。
松阳被他单手拎起,精准地扔到了神崎葵的怀中,少女稍有吃力地接下已经学会安静的男孩,对方死死扒住神崎葵肩膀上的衣服,扯住了一点她的头发,让她十分吃痛,可现在已经顾不上说这些了。
福山踏前一步,他的队服从胸口开始被撕开了一大道裂口,里面那一道骇人的伤疤旁也增添了许多新伤,流出的鲜血刺激着阴影之触,他先收刀,微微沉身,在下一刹那,踏风而行!
“风之呼吸·八之型·初烈风斩。”
漆黑的鬼杀队队服义无反顾地杀入暗影之中,风暴的中心是福山手中旋转的剑刃,神崎葵听见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和那恶鬼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福山话语也在脑海中回荡:“一有机会,就不要回头地逃跑……”
“跟我走!”
神崎葵拉住松阳的手,用最快的速度向门口冲去——门外的光芒昭示着生还的希望,花火几乎将夜空点亮,光点漫天洒下,让所有的影子都变得极为淡薄。
“……太好了。”神崎葵带着松阳冲了出来,没有受到一丝影子的阻挠,也就是说……
“咚。”
这是日轮刀坠地时发出的脆响,神崎葵讶然地回头,看见福山的右掌被阴影化作的尖刺贯穿,跪倒在地上,而他的身边,影鬼的半个头颅被削去,身上也出现了许多血糊糊的空洞,可都在高速愈合中。
它的脖颈处始终环绕着一层阴影,像是盘踞着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窜动着,随时准备扑出来咬杀企图靠近它的人。
“福山……”
神崎葵捂住了嘴。
倒下的队士却只是拼命地想向外爬行,虚弱地抬起眼望向她,嘴巴微微开合,吐露出微弱之极的低语:
“别管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