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光。
这是他的名字,“光”这个字,被寄予了父母的无限厚望和爱意,是希望他能够拥有闪着光芒的美好未来。
他出生在这座不算繁华的小镇上,在各个行业都在疾速腾飞的大正年代,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靠手艺吃饭的工人,父亲在家具厂做木工,母亲则是需要每天乘班车去临近的城市里上班,做纺织女工。
家里的收入一直都还算很稳定,父母很快就在镇上有了自己的房子,直到怀上了他,母亲不得不辞职,在家中待产,在经历了可怕的阵痛后,才生下了他——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健康的男孩,他们为他取名为光,伊藤光。
1 在他生命的前五年,都是很幸福,他记忆里的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即使工作再辛苦也不会在他的面前抱怨一句,还会抽空用工厂里不要的边角料帮他做小玩具,而母亲则操持着家务,还会做一些缝缝补补的工作补贴家用。
“小光,一定要健康快乐地长大哦。”
那个时候的生日,父母陪在他身边,笑着祝福他,而他依偎在他们温暖的怀抱里,无忧无虑地成长的。
但是,慢慢长大之后,伊藤光的身上出现了奇妙的变化。
他的身体瘦弱不堪,吃进去的食物会在睡梦里吐出来,五岁生日后,还得了一场可怕的热病,险些夺走他的性命,为了治好他,父亲耗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母亲也因为借了太多钱与娘家断绝了来往。
而病好之后的伊藤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可爱了,他干瘦如枯柴一样的四肢,和小老头一样干瘪的脸,眼白极多的鼠眼和不断掉落直到秃顶的头发……组合在一起,成了连父母都看不惯的小怪物。
“这是你们的儿子啊?还真是……”
“哎呀,小光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二位真是辛苦了呢。”
旁人或讥讽或同情的目光,让母亲也渐渐冷落了他,不再牵着他的手出门,而是让他自己跟一堆旧玩具呆着。
“你知不知道你这讨债鬼害的我们多辛苦?”
这句话,父亲经常在醉酒时抱怨着说出来的,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周末下工的夜晚,父亲跟着工友们喝的醉醺醺的回家,将伊藤光从单薄的被子里揪出来,没由来地对他一顿拳打脚踢,嘴里骂着:“如果不是你这个畜生,我们今天也不会这么倒霉!”
“妈的,知不知道你浪费了老子多少钱?”
“没用的废物,怎么还不去死。”
比同龄人要瘦弱的多的伊藤光,只能匍匐在地上,忍耐着父亲的殴打,不敢哭出声——如果他哭闹的话,会吵醒睡熟的母亲,母亲虽然会出来阻止父亲的暴行,可是也会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着他:“能不能安静一点,你是想要你的弟弟也变成跟你一样的丑八怪吗?”
那个时候,曾经温柔的母亲,脸上露出的那种冰冷厌恶的表情,让伊藤光觉得比疼痛更难忍受。
而且母亲已经怀上了第二胎,她总是很疲惫,在责骂伊藤光的时候,手会无意识地落在隆起的腹部,温柔一同往日。
新年的时候,伊藤家的次子出世了。
名为伊藤辉的男孩就像那时的伊藤光一样,活泼可爱,惹人怜爱,也因为他的出世,家里的气氛好了很多,父亲为了赚钱,也很少去喝酒了,母亲的脸上,又重新焕发了光芒。
“小辉能出现,真是太好了。”伊藤光默默守在弟弟的摇篮前,“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匆忙将伊藤光赶走,像是在驱赶某种可怕的病菌:“你以后都不准靠近小辉。”
“但是我……”
“你不是很想出去玩吗?去吧,以后白天就自己在外面呆着,少在我面前晃悠。”母亲朝他挥了挥手,手背向外,连眼神都不再落在他身上。
——可以和其他的同龄人一起玩!
生病之后,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能得到外出的许可了,这次得到母亲的同意,他兴奋极了。
“圭太他们,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呢!还在玩之前的将军游戏吗?”
伊藤光开心地跑向小朋友们集合的空地,发现之前的朋友们果然都还在,只是一年过去,他们都长高变壮实了许多,伊藤光和他们相比,已经小了一大圈。
“哟!圭太,可以带我一起玩吗?”
他挤出自己最灿烂的笑容,迎接他的却是那堆曾经的伙伴们惊恐的目光。
“这家伙好丑!”
“该不会是鬼吧?”
“这个脑袋很像河童欸……话说我们认识他吗?”
“呐,圭太,这个怪人在叫你哦。”
孩子王坂本圭太倒是不害怕,手上抛着沙包,一步步走进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是你啊,阿光,我还以为你得病死掉了。”
“……才没有。”伊藤光心里又害怕又兴奋,“我只是身体不舒服,所以一直没出门。”
“哼,这样啊。”圭太笑了笑,“嘛,病好了就行,想回来跟我们一起玩吗?”
“是啊!”
“可以。”圭太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不过,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虽然迟疑了一下,但为了能加入到小伙伴的行列里,伊藤光还是点了点头。
圭太的决定一开始遭到了其他小孩的反对,理由是伊藤光太丑了,还瘦巴巴的,看着都倒胃口,可是在孩子王圭太的镇压下,伊藤光还是成功入队。
起初,他很感谢圭太,但是渐渐的,他发现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喂,阿光,这次还是你来扮鬼。”
伊藤光有些委屈地站在空地中央:“欸?可是上次也是我……”
“少废话,都说了听我的。”圭太不给他反抗的机会,“要不你就滚蛋!”
“……好,我当!”如果现在回家,肯定又会被母亲责骂吧。一想到这一点,伊藤光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所谓扮鬼,说直白一点,就是做他们的活靶子——站在空地里,躲避他们扔过来的沙包,如果站着不动,就会被打得很疼,如果躲了太多,又会被圭太骂“扫兴”,总之,为了满足那帮小孩子的虚荣心,伊藤光每天都得拼命思考着怎么讨好他们。
可是就算这样,他依旧是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母亲给他准备的便当通常很简陋,但就算是那样寒酸的紫菜包饭,揭开饭盒时偶尔也会出现毛毛虫、砂子甚至是一堆恶心的痰。
他又不敢跟母亲告状,只能每天忍耐着,饿着肚子。
有时浑身脏兮兮、遍体鳞伤地回到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曾经还希望,母亲会因为自己弄脏了衣服而骂自己一顿,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来一想也是,自从弟弟出生之后,全家的衣服都是自己带到河边搓洗晾干的,母亲那里会在意呢?
“阿光,你这家伙还真是迟钝啊,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被讨厌了吗?”圭太有一天看见他默默倒掉了便当,这么对他说。
“是因为我太难看了吧……那也没有办法。”伊藤光只能挤出一个假笑,“不过圭太!我很喜欢和大家玩,所以不要赶我走,拜托了。”
“唔,我这里倒是有个方法,让你变得受欢迎哦。”
他两眼放光地看着圭太:“该怎么做,求你告诉我!”
圭太又是露出了那种神秘的笑容,朝他招招手:“只要这样……”
受到了圭太的蛊惑,伊藤光开始悄悄地从家里拿钱,偷走家里值钱的物件拿去给其他的孩子,在圭太的授意下,其他的孩子也把他当做摇钱树,态度好了许多,但是通常对话就是:
“最近有一个很想要的画片啊,阿光,你应该有钱买来吧?”
“我……尽量。”
伊藤光总是半夜悄悄起床,溜进父母的卧室,从衣柜下的抽屉里偷走钱币,直到那一晚被父亲逮了个正着,又是一顿毒打后,他在道出了实情。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人渣一样的儿子!”
最后一次,他想办法逃出去找朋友玩,一切回到了从前,他再次被当成沙包。在他们的半胁迫下,伊藤光带那些朋友回家,不小心碰碎了母亲最爱的碗,那群小孩子落荒而逃,只留下伊藤光独自面对一地狼藉。
牵着伊藤辉出门的母亲归来后,看着地上的碎片,第一次对伊藤光吐出了恶毒的咒骂:“你干脆死了算了。”
变得里外不是人的伊藤光丧失了出门的权利,此时,他的弟弟辉也长大了。
这对于伊藤家来说是好事,可是留给阿光的是被遗忘,被冷暴力,只能被关在狭小的储物间里,每天吃弟弟的剩饭。
小辉的容貌结合了父母的优点,身体健壮,五官清秀,头脑还很机敏,父母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也出现那种怪病,但好在小辉就像是被神所祝福了一样,成长之路顺风顺水。
虽然母亲不准兄弟俩接触,但是早慧的伊藤辉大概也猜到了伊藤光是自己的什么人,趁着母亲在厨房忙碌时,他主动开口询问道:“阿光哥哥为什么一直待在家里?”
“因为……我被大家讨厌了,母亲也不希望我出门,所以,就一直呆在这里了。”伊藤光弱弱地回答道。
“那,哥哥想不想跟我一起玩呢?我有很多朋友可以介绍给你哦!”
伊藤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弟弟,那张粉雕玉琢一般的可爱脸庞,此刻正闪耀着圣人般的光芒:“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伊藤辉握住了他的手,手心干燥而温暖,“我们是兄弟嘛。”
时隔两年再度出门,伊藤光都有些畏惧阳光了,他缩手缩脚地跟随在比自己还要矮半个头的弟弟身后,心里十分忐忑。
我可以被接受吗?
大家会不会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呢?
“怎么了,阿光哥哥。”伊藤辉察觉到了这一点,“在紧张吗?不要担心啦,我的朋友都是好孩子哦。”
是啊,好孩子。
伊藤光看着辉的背影,想起他握紧自己的手时说的那句话:“我们是兄弟嘛。”
如果连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都无法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呢?
这么想着,他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微笑。
……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噢!阿辉,真有你的啊!这就是你带来的坐骑嘛?”
“好厉害啊,看起来比我们年纪还要大呢!”
“不愧是阿辉。”
“不过这家伙眼神好阴沉,脸也丑死了。”
那帮和阿辉同龄的小孩子围了上来,不客气地对他动手动脚,像是在对待某种动物一样。
“喂,还不快点跪下来,你今天是来当坐骑的,要好好干活啊。”最闹腾的一个孩子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后侧,他吃痛地半跪下来,疑惑地看着伊藤辉:“这是做什么?”
伊藤辉按住他的肩膀,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是这样的,我们想骑马玩,但是又找不到马,所以只好找你来做替代品了。”
“什么?”伊藤光愤怒不已,“我才不要!我要回家了。”
“哼,回家啊,哥哥。”伊藤辉冷笑了一声,淡定地说道,“如果你回家,我就告诉父亲,你今天差点掐死我,你觉得,他会不会赶你出门呢?”
“什……”
完全没有料到年幼的弟弟竟然会有这样可怕的心性,伊藤光愣愣地被按在了泥巴地里,被一群小鬼当做畜生一样对待。
他手脚趴伏在地上,背上驮着一个还在流鼻涕的男孩,艰难地在泥泞中爬行着——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
做完这个,屈辱的一切就会结束了。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一步步地向前。
“你这混蛋,在这里做什么!”
“父亲!我……”
没想到,正好下班回家的父亲撞见了这一幕,暴怒的父亲将他从地上拉起,捡起一旁的木棍,当街将他抽了个半死。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怪物。”
抛下这样的一句话,父亲带着伊藤辉离开。
他浑身脏兮兮的,青肿的伤处疼痛不已,直到夜幕降临,才缓过来,慢慢地挪回了家中。
桌上没有他的饭菜,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打了水,去院子里清洗,就这冷水洗完,回到了那个储物间里,裹着薄薄的被单入睡。
夜半,他仿佛听到了父母在为他争吵,可是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身体上的肿痛和发烧带来的高热让他意识模糊,朦胧中睁开眼,竟然出现了幻觉——他躺在父母的床上,母亲在一旁照料他。
“母亲……?”
如果是梦的话,他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但是,母亲的手,那种温暖的感觉,如果是幻想,也未免太过逼真了。
“睡吧,我的孩子。”母亲爱怜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明天,我们一起去郊游好不好?”
“……阿辉也去吗?”
“不,就我们三个,一家三口,就像以前一样。”
“……”
他眨了眨眼。
这一定是在做梦。
“嗯?好不好?”
可是母亲还在追问,手用力地握住了他小小的手掌,有些发疼。
“好。”
就算是梦,伊藤光也希望,可以做的长久一些。
但是,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他、父亲还有母亲,已经坐到了小船上,沿着河川一路漂行。
河风凉爽地吹过,对于伊藤光来说还有些过于冷了,他下意识地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太好了。
是因为阿辉的本性暴露了吗?
所以他们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伊藤光突然觉得,自己又可以得到那种让他心醉的幸福了。
“就到这里可以了吧?”
“嗯,我调查过,附近没有人的。”
“这河水,是……”
“会冲到下游的村子,但那里之前遭了灾祸,人都跑空了。”
伊藤光有些疑惑地抬起脸:“你们在说些什么?”
今天的父母都让他感觉到陌生——父亲既不是慈爱的那一个也不是凶恶的那一个,母亲的温柔中也带着许多紧张的成分在,他们,真的是来郊游的吗?
父亲叹息了一声,从母亲的怀里将他抱起来:“阿光,对不起。”
“欸……?”
“扑通——”
伊藤光被扔入了冰冷的河水中,湍急的水流将他冲离了那个小小的木舟。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呼喊求救,因此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昏迷了过去。
苏醒时,他的头痛欲裂,起身呕吐出了积水和秽物,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荒凉的村落里。
“父亲?母亲?”他呼喊着抛弃自己的父母,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自己被父母亲手杀死了。
他一边哭泣着,一边拖着虚弱的身体沿着河川一路逆着水流而行,竟然真的找回了家中,爬进了房间里。
夜不能寐的母亲发现了他,惊讶不已:“阿光……你怎么会……”
“为什么——”
他只能吐出这句话,接着就昏昏沉沉地倒地,他听到了母亲慌乱的脚步,父亲很快冲了过来,将他抱起,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了河边。
“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伊藤光竭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却只能发出微乎其微的声音,“我是你们的儿子啊!”
“我才没有生出过你这样的怪物!”
父亲喘息着,举起了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向了他的太阳穴。
这一次,伊藤光彻底失去了意识。
“扑通——”
瘦弱如幼童一般的丑陋少年,沉重地坠入了河水之中,朝着下游漂去。
又一次,他被冲到了岸边,在那里昏迷了一整个白天,入夜时,那座荒村中,出现了一个端正的身影。
他走到了伊藤光的身边,侧着头打量了一下他的伤情:“真是个可怜又丑陋的孩子啊。”
“或许,不做人的话,会比较快乐哦,死亡对于你来说,才是真正的解放。”
那家伙微笑着,划破了指尖,异常鲜红的血液流入了伊藤光的身体里,让他垂死的细胞发生了可怕的异变——
月光照耀在施血者的身上,红衣如浴血,色泽缤纷的眼中铭刻着墨色的文字:
“上弦·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