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皮列车沿着划定的道路前行,拥挤的车厢里,李维坐在尽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平心而论,诺亚是一座很美的城市,但地域又十分广大。没有马车的诺亚市民们,出行往往会乘坐这种列车——一种使用蒸汽动力的短程交通工具,价格经济实惠。
不过应该很快就要换掉了吧。
李维抚摸着冰冷的钢铁座椅,感受着原始工业带来的粗犷美感,想到那一天富兰克林提到的充能水晶,一种可以取代蒸汽地位的消耗品,便不胜唏嘘。
在奥恩,对超凡之力的使用无处不在。
在其他世界的先祖们还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时候,这伙奥恩诞生的智慧生命,近乎都能通过学习掌握土元素,稍稍培训一下,就能成为专业的土木建筑设计师。
相比之下,蒸汽所带来的惊奇感,反而过于幼稚了。
但就算是这种幼稚的产物,至今都还有存在的价值。
每一辆机车都有一套固定的路线,不同涂装的列车,起始站点也会有所不同。像李维乘坐的粉皮列车,起始站就在文艺气息颇浓的玛丽皇后大道。
从内城区开往外城区,灯光越来越稀疏,仿佛萤火的烛光被山林吞噬。蒸汽带来的澎湃动力驱使着列车滚滚前进,那些诗情画意的话剧院、钢铁烈火的炼金工坊、林立环绕的街巷都一闪而过,直到这些景象都消失时,李维伸了伸懒腰。
要准备下车了。
诺亚的北方比较荒凉,越过寂静的都兰街区,那些灯火通明的工业园区在北郊是不存在的景象,而触眼可及的荒凉也是这辆列车要抵达的终点。
司机点亮了所有的魔导灯,车厢里原本昏暗的环境骤然亮堂起来,空荡荡的车厢里,没有多少人存在,除了李维与另一个看上去没什么存在感的慵懒家伙。
“小伙子们,该下车啦。”司机大叔掏了掏耳朵:“这里就是终点站了,如果你们还想往北走的话,我劝你们最好乘早打消这个想法。”
“为什么?”李维好奇地问道。
凯亚帝国北方对他来说还是未知的处女地,他比较了解的也仅限于帝国南方,至于他为什么对北方感兴趣,无非是因为五年前那场战争就爆发在北方的某处角落。
“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塔桑镇离这里太远了呗。”司机大叔不屑地撇撇嘴:“跑到塔桑镇起码也要一天一夜,不会飞行魔法,又没有随身携带的干粮,我干嘛让你们往北走?”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飞行魔法?”
大叔的表情有些奇怪:“会飞行魔法的法师大爷还会来坐我的车?”
李维:“……”
因为他就是司机口中的法师大爷。
还是不会飞的九阶法师大爷。
飞行的御空术式,是李维的技能表里怎么都找不到的,就算拜托希贝尔夫人找了一本记载这种魔法的拓本,看着上面晦涩难懂的公式、难以琢磨的原理,他很快放弃了学习的想法。
太难了,李维反反复复读来读去,最后才在这本书的末尾上发现一行娟秀的笔记。
“反重力技术的基础应用”。
在帝国,似乎没有人能理解这句话。
但这似乎是正式的书名。
李维:“???”
搞到最后,李维这个一身修为全靠女神灌顶灌出来的水货才发现,奥恩人的魔法,包括他们对超凡之力的运用,几乎都能看到数学以及少许理论学科的见解,这似乎是数代奥恩人的研究结论,也是每一位超凡者的力量根源。
知道这一点后,李维都惊了。
说好的剑与魔法呢,说好的奇幻世界呢?敢情你骑士挥舞着重剑拍碎法师脑壳时,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残忍血腥的片段,而是薛定谔关在柜子里的猫啊!
喷吐着蒸汽的钢铁列车重新驶向了身后灯火通明的诺亚,无数的野花野草在机车带起的疾风中起起落落,高亢的鸣笛声从远方传来,那是塞纳河上的商船正趁夜起航,站在旷野里的李维搓了搓发冷的双手,看向了西北侧的幽暗森林。
废弃仓库的坐标就在那里。
李维搓着手,正打算往那边去时,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刚才从车厢上下来的另外一人。
他浑身都笼罩在黑暗里,白色的手套是唯一醒目的标志,右手的拇指上戴着粗大的铁指环,太阳纹章显现于其上,发出赤红的隐约辉光。
和之前没有存在感的情况截然不同,现在他的存在感简直爆表。
李维皱起了眉。
这个男人带给他的感觉很不妙。
就像是天敌一般。
“这边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马上就要戒严了。”男人点亮了一根烟卷,借助燃烧的火光,李维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完全隐藏起来了。
难道是刺客么?
“戒严,为什么要戒严?”李维不着痕迹地和男人保持了距离:“这里以前都是可以过去的,诺亚的骑警们有时也会在那边巡逻,又不会有什么危险存在。”
烟雾缭绕,男人点了点头。
“那你要过去做什么?”
“我家就在那里,不行么?”
“你在说谎。”
李维摇了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身上有魔法师的波动,但实力却并未踏入超凡位阶,这点在我看到你上车后就很让我疑惑。”男人耸耸肩:“我还不知道魔法的研究在停滞了五年后,居然还能在伪装上做到巨大突破,要不是我的职业刚好能感知到你身上的法师味道,就差点被忽悠过去了。”
李维的笑容很微妙,指了指黑暗森林。
“我真不懂你在这边叨叨叨些什么,但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真实身份就是在森林里的猎户,今天来诺亚就是来大城市见见世面的,如果你还是不信的话,可以去诺亚的市政厅找找有没有一个叫做约翰逊的森林猎户。”
“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男人把抽尽的烟卷丢在地面上,踏出黑暗的他将最后一点星火踩灭,李维开始审视眼前被甲胄包裹起来的男人,他的无数细节都很好诠释了匪夷所思这个词。
男人的全身都被防具很好的掩藏起来,这和之前在车上看到的截然不同,那时的他可没有佩戴任何防具。可是当李维想要回想这个男人在车上时的记忆时,却发现什么东西都想不起来,仿佛之前在车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存在感。
甲胄整体是银白的,磨砂表面几乎没有反光,可是当李维的侦测魔法触碰到甲胄表面时,他猛然发现,甲胄表面其实牢牢挂着无数的细小冰晶,超凡之力沿着冰晶构筑的回路缓慢流淌着。
这具甲胄不是一般的造物。
不安感再度涌上李维的心头,此前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又出现了。
“哑谜已经打完了,我得在伙伴们到来之前,把不稳定因素解决掉。”男人右手轻抬,白色手套消失不见,一股寒冷至极的狂风以其为中心呼啸开来。
下雪了?
李维下意识的抬手,漫天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但稍稍抬头便知道这是晴朗无比的夜晚,没有一缕云烟遮挡了零碎的星光。
“战争剑具·沧。”
雪花不断聚集在男人的右手中,逐渐凝聚成了一把通体银白的重剑,但它出现的那一刻,带给李维的感觉如坠冰窟,好像一步就从凉爽的秋夜踏进了酷烈的寒冬。
“我其实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但你却仍旧执迷不悟,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男人淡淡地说:“对上职业为魔法师的超凡者,我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输过,包括今天的打牌也是……”
“什么?”
“没什么,那是意外。”
在重剑出现之后,甲胄表面很快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包括面罩也是如此,李维在远处观察时,能看到铁面上流动着赤红的暗淡辉光,仿佛狰狞的魔神即将突破脆弱的封印。
“所以我再问一遍啊,你到底离不离开。”
男人的语气听上去很无奈:“我都把我的剑召出来了,你个法师甚至连个火球术都不搓一个,不会真的没有任何超凡之力吧。没有超凡之力的话就赶紧回家咯,你待在这里我挺不放心的好不好,就算再怎么天然呆,这时候也总该退避一下吧。”
“但我就是超凡者。”
感受到男人言语里的善意,李维抱起双臂。
“我也就不说谎了,我的真名是李维,现在挺赶时间的,”李维耐心解释道,“那边有人等着我来救,所以现在能让我过去了么?”
男人没反应过来,喃喃自语:“这是真话……”
“是真话,你总该不会还要和我打一架吧。”
话说这么说,但李维大脑开始快速分析起敌我优势。
“嗯,彻底封锁这块区域就是我的任务,还望阁下能够理解。”
不出所料,男人点了点头,把重剑插在泥地上:“既然我的加护已经告诉了我,阁下的身份的确是真实的,那我在战斗前也不必继续掩藏。”
“至少要让阁下知道,与你交手的人是谁。”
听见加护一词,李维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人的职业究竟是什么。
骑士,还是已经晋升传奇,获得加护的骑士!
李维惊怒交加。
还真忒喵是天敌啊。
面甲的黑暗缝隙里,燃起了赤红的流光,像是魔眼一般。
“前帝国黎明战团所属,银岭骑士团团长,尼米兹少校,负责本区域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