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波，杂波，还是只有杂波。
时间已近黄昏，坐在杂物堆里的李维拍了拍脸颊，这种过去只在收音机里听到的沙沙嘈杂，从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脑海里传响着。
“不会是后遗症吧。”
富兰克林蹲在李维面前，递来了一杯水：“魔力紊乱综合症的治愈案例闻所未闻，李维你甚至还保持了当年的实力，出现这种后遗症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吧。”
李维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这事先别提，现在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和那些顾客们打牌么，我今天放了一千金盾做最后大奖，难道就没有多少人对这笔巨款眼红？”
“眼红又能怎么样，店里最后窜出来不知道从哪来的高手，最后奖金被他们带走了。”富兰克林有些无奈：“他们购买卡包的经费，居然还是典当骑士剑得来的。”
骑士？典当？剑？
李维莫名想到了那个双马尾。
“……那两人是骑士么？”
富兰克林点点头：“应该是，而且实力非比寻常。”
又看了看李维糟糕的脸色，富兰克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李维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一声，或者上楼找希贝尔夫人，我去店里照顾下那些客人们。”
“快去吧。”
储藏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拿到奖金的骑士究竟是谁，李维没有心思去琢磨了。
富兰克林是作为酒馆的二把手推出去的，身为老板的李维在得到希贝尔夫人的提醒后，没有选择走上台前，因为他本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奥恩牌所带来的疯狂开始逐渐淡去，抱着观望态度来到此地的人们，无论抱着怎样的心思，绝大多数都见识了这款游戏的魅力，但不怀好意者总该是会有的。
在希贝尔夫人的劝说下，连矮人技师们都放弃了拜访他的机会，在酒馆里好好享受了一顿酒水畅饮后，又体验了三分钟公平卡牌对战游戏，这才施施然离开。
这似乎是裴迪南公爵的意思，不知道这位常年久居帝都权利中心的南境守护，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东西，暂时通过夫人示意李维不要这么快就走上台前。在今天绝大部分来到酒馆的客人，他们所看到的，是金蔷薇家族经营的氪金酒馆。
“过河拆桥的事，裴迪南做不出来的，所以我不用担心……”
喃喃声戛然而止。
李维猛然站了起来，额头贴在冰冷的墙上，他感知到了什么。
神恩天赋无时不刻都不在运作，下午突然自行启动着实吓了李维一跳，这种反常的现象引起了他的警觉，更何况杂波声的根源，应该是诺亚深处的某种东西。
和女神的力量起了冲突，类似屏蔽仪一样的玩意。
而这东西的位置，李维根据每晚在外跑圈时，神恩天赋受干扰的影响程度，在地图上大致画出了屏蔽范围，顺带点出了它可能存在的位置。
绝大部分都在第二环区。
有时间还要做下一步排查。
李维静静感受着。
他能够感受到，这一次传来的信息，不再是之前那样从宏观层次的报告。随着神恩天赋的运行，女神赐予的天赋还为自己的精神世界带来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或许神恩天赋本就是不断运行的，每一次主动开启，他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又变得紧密了一些，能选择听到更多的隐秘内容，而且这似乎不是错觉。
尽管这次是被动的，但这种紧密感更加清晰。
在稍稍平复了下自身动荡的精神力后，李维冷静下来，滤过了杂波。
模糊的影像在他视线里凭空浮现，像是来自固定视角的直播偷拍，而且随着“内容”的移动，视角也在不断的变化，在影像左侧，则是更加丰富的数据，将“内容”连接起来。
他开始集中精力，让模糊的影像清晰起来。
这是间仓库，黄昏最后的余晖点亮了角落里的阴影，黑色的枯藤攀上了这座建筑里的边边角角，数个不断抖动的扭曲像素块在移动着，搬运着类似收纳箱的大型方块。
李维并没有切换视角，他像个隐形的旁观者聆听着。
“第几个，今天……”
“大人，还有……”
“素材，都是素材……”
……
含混不清意义不明的对话传进李维的耳里，他艰难地透过这些像素块辨析着已获得的情报，但无论是他的判断，还是左侧的数据报告，都没有什么可利用的有价值信息。
这些像素块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李维只想知道这一点。
仓库的位置在诺亚北郊，是个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偏僻地方，结合画面里李维所看到的，这本应是个废弃了很久的地方，但如今这里却还有昔日繁荣的影子。
“工人”们在搬运货物。
如果这些没有这些像素就好了。
他摇摇头，尝试继续剥离像素块，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
“有些，怪怪的……”
“监视，发现……”
一丝寒意攀上了李维的脊骨，那些像素块放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的呆立在原地。
不，他们在看着自己，他们发现了我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维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切换了视角，那种被凝视的感觉瞬间没有了。
很敏锐的啊，这些家伙。
他还在暗中观察着这些像素块，只是这一次的李维，尝试频繁切换不同的视角。
只是在每一次成功的切换后，视线里总会多出闪烁的干扰色块，似乎这些像素块们在发现有人窥探，采取了某种与窥探者对抗的有效手段，这确实影响到了李维。
李维皱着眉，试图调整视角的方向，去追看那些像素块从仓库门口新搬来的方块，但除了方块的画面仍旧清晰外，其他的地方很快就模糊到无法分辨了。
方块里，似乎是重要的东西。
方体通体漆黑，各种制约类术式铭刻在方体表面，像是封印着什么东西，只见像素块们通过某种手段打开了它，拖出了存放的事物，狠狠摔在地面上。
李维将画面放大，发现那是个有着黑色长发的小女孩，看上去跟克莱尔一样大小。
沉睡中的她看上去可怜弱小又无助，哪怕是被像素块们粗暴对待，也丝毫没有从昏睡里醒来的意思。
他立刻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到了这个女孩身上，在耐心等待了数十秒后，左侧的详细报告更新了。
这个女孩是五阶超凡者？
不像……黄金一代的时代都过去多久了，这么年幼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五阶超凡者。
或许只是看上去比较年幼。
但很快李维意识到一个问题。
五阶在超凡者里，已经能算上是英雄位阶的中坚力量了。
一般来说拥有这样实力的超凡者很难被一些小手段控制住，浮现在女孩身边的制约术式连他这个连出招表还没看完的水货都认识，更别说从小就接受系统教育的超凡者们了。
身上没有伤痕，睡颜很是安详，这两点引起了李维的警觉。
这说明这个女孩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带到这里来的，向她动手的，很有可能是掌握了高阶精神类魔法的魔法师，而这样的魔法师或许就是像素块的一员。
李维的大脑高速运转着，然而他想要从影像里看出更多的东西却是完全不可能的——展露出来的信息就这么多，凭空的脑补终究只是脑补，不能代表有多少是有价值的。
精神力在快速消耗，无奈之下，李维只能放弃了继续观察这群像素块的想法，他退出神恩天赋带来的影像后，发现持续了一个下午的杂波已经消失了。
就像有人故意把这事透露给他一样……
李维打了个寒颤，这个一闪而过的脑补有些毛骨悚然。
但这并不是让他停下来的理由。
这间仓库，他今晚是肯定要去拜访下的。
陷入昏迷的女孩们，神秘的像素斑块、意义不明的对话，还有其中时不时透露的零碎信息，都激起了李维的好奇心。尽管素来谨慎的他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这可能是个陷阱，但这种好奇心无法抑制，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背后究竟埋藏着什么。
能屏蔽神恩天赋窥探的像素块们，一定与伪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吧。
李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避开了热闹非凡的酒馆正门，打算从后门离开时，有人叫住了他。
“哥哥。”
李维转过身来：“克莱尔？”
克莱尔在那天被希贝尔夫人承认为金蔷薇家族的一员后，身份突然高贵起来，又凭借优秀的魔法天赋，修习魔法仅月余便晋升到一阶，在魔法学院被冠以天才的名号。
但不知是不是过去的经历，小女孩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傲气，此时的克莱尔只是抱着李维此前送给她的布偶熊，她低垂着头，天蓝色的裙摆轻轻摇曳着。
“哥哥这是要出去么？”
“没错，出去逛逛很快就回来。”李维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克莱尔明天不是还要去学院么，今晚要跟罗德尼纳尔逊她们乖乖的哦。”
片刻之后带有些许寒意的夜风吹过了走廊，克莱尔抬起头来，只看到酒馆严严实实的后门，看着手上的布偶熊，小女孩靠在门上，轻轻的滑落下来，把头埋在玩偶里。
“我知道啦……”
声音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