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是照样愚蠢和邪恶,跟我们刚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所发现的并没有两样。”——伏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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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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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鸟一口一口地轻啜杯子里的咖啡。
她平和的注视着不远处的角落,那里一个三口之家正在享受这个巴黎高卢的午后。小男孩挥动着手中的画报,叫嚷着黑鸟的名字。
“她是最快的!”男孩几乎有些不礼貌的大声说,“她是全球飞的最快最高的魔女!”
黑鸟沉默地望着那张照片,心中翻涌着一股疲劳的厌恶。她当然认得那张照片——为了拍摄这张照片,她与整整两个班的士兵忙了一整天。她可以讲出一大堆那照片上的漏洞:她的扣子没有系紧,武器松垮的一转身就会滑脱,风镜则可以在她全速前进时铰断她的脖子。在高空中飞行则更不可能有这么风光,她狂暴的魔力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发光的灯泡。
更何况,她从不把那把手枪带到任务当中。她总是畏惧于损失这把武器的风险。那是她最好的友人赠给她的,每每看到这把优雅的武器,她就想起那个姑娘的红色瞳孔和银色发梢。只有在享受休假时,她才象征性的把这件纪念品带在身上。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武器的感觉让她心安。
她感到荒谬,但她的确很想让那个小男孩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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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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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尖利的、奇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黑鸟试图辨识出那是什么,但她的本能比她更快。军靴踏在地板上时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已经听厌的警报声。
她试图去抓自己的救生包,但抓了个空。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在自己的基地里,自己的装备也不是遍地都是。于是她转而抽出了自己的手枪,然后向空中开枪。
她说:“所有人冷静!”
她想:“混蛋。”
于是慌乱的人群冷静了下来。她抽出自己的军官证,停顿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但被打断了。那个小男孩猛然窜起来:“黑鸟!你是黑鸟!我认得你!”
黑鸟望着他手中画报上意气风发的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的妈妈一边抱歉的弯腰一边努力把小男孩往自己身后拖:“里昂!够了!安静一点……”
“妈妈别拦着我!”小男孩很不满意,“黑鸟!黑鸟会保护我们的!……那是黑鸟啊!”
黑鸟疲劳的勾起嘴角,熟练的——讽刺而熟练的——摆出了自己接受采访时总是摆出的样子:“是的,我当然会保护你们,放心——现在请你们冷静下来……”
她清晰的看见小男孩的脸上显露出惊喜而荣耀的表情。那是一种全方位的、彻底的信任感,就像他最柔软的一面已然敞开。
她觉得自己的脸看起来一定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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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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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图把自己的精神重新集中。在她几乎要成功的那一刻,她的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她浅薄的物理知识告诉她,那是高温烧灼空气分子和粒子流穿过大气所独有的特征。
就如同她刚刚听到防空情报时的反应一样,本能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望着自己的身体扑向前方,把那个小男孩牢牢地按在自己的怀里。她的手臂在地面上摩擦,并且留下了一道血痕。
可她并不觉得疼痛。她估计自己喊了些什么,但她不确定。她试图举起盾牌,可她失败了。
红光。红光,和剧烈的、狂暴的气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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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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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短暂的恍惚中挣脱出来几乎让黑鸟耗尽了精力。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她仍然站了起来,并且把那把本不应参与任何冲突的手枪从腰间抽出。
街道陷入了一片令人恐惧的寂静中。
她举目四望,轻缓的喘息,声音沙哑却悦耳。接着她低下头去,看着那个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男孩。
“里昂。”她说,“你是叫这个名字吗?——我们得走了。”
那个男孩困惑地看着她。
然后她说:“我们得走了。”
“去哪?”男孩问。
“去防空洞。”她回答。她的声音惊人的冷静,甚至显得有些虚伪。
“我……”男孩似乎仍然觉得茫然,“妈妈……”
越过男孩的头顶,黑鸟看到一截白皙的手臂。那上面甚至套着白色的过肘手套,似乎曾经美丽而优雅。
我应该感到难过的,她想。
我应该感到同情的,她想。
可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我们该走了。”她说,然后在小男孩回头之前把那个孩子抱了起来,擦了擦他额头的血。然后她意识到这并不是那个小男孩的血,而是他母亲的。这个事实让她的内心翻涌起滔天的惶然。
男孩直愣愣地看着她,手上还攥着那张画报。鲜血从他的眼角擦过,留下一道血痕,晦涩的昭示着被击穿和碾碎的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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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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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真的是远征军的黑鸟吗?”蜷缩在黑鸟怀中的小男孩用自己细如蚊呐的声音问道。
“是的。”她艰难的扯出自己标志性的微笑,“是我。”
“不。”她想,“我不是什么狗屁黑鸟。我受够了。”
她气喘着奔跑。她微微的咳嗽。她麻木而筋疲力尽。
“你……”
她怀里的男孩颤抖着嘴唇。
黑鸟垂下头去:“我们就要到防空洞了,孩子,相信姐姐,好不好?”
“可是,”男孩的眼神终于从那种混乱的困惑中脱离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刚才你没有办法救下其他人呢?……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真的是那个黑鸟的话……妈妈……”
“你……你可是全世界飞得最快的魔女……你……”
黑鸟的脚步踉跄着,被碎石绊倒在地面上。在摔倒之前,她挣扎着侧过身去,用自己的手臂为那个孩子缓冲。
然后她用茫然无措的、震撼而恐惧的眼神看着那个男孩子,嘴角颤抖,美丽的眼瞳中逐渐湿润起来。
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她没有说。
她把自己的手枪塞到那个男孩子怀里,寄希望于自己友人的礼物不至于因为她腾不出手而失去作用,然后一把按下那个男孩子的头,紧抱着他,逃亡般奔向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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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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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要到防空洞了,”黑鸟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很快就安全了。”
小男孩没有说话。
“快了,就到了,快了……”
我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安慰些什么。她只是不愿低头,不愿看到那个男孩的表情。
她感到恐惧,无边无涯的恐惧淹没了她,直到毫无征兆地,她的身旁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没有关闭的煤气管道在明火的催化下将废墟变成了巨大的炸弹,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像手雷的弹片一般飞射而出。
黑鸟试图用并不宽大的后背保护她怀中的小男孩——她甚至无力鼓起自己的盾牌。
疼痛。从未有过的、剧烈而血腥的疼痛。
黑鸟从来没有如此感激过这种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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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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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鸟扑在地面上,感到粘稠的液体从自己后背的军服上一圈圈晕开。但她无暇顾及这些,防空洞就在下个转角,可自己已经无力继续前进了。她颤抖的举起手,把那个男孩托起来:“……好了,你安全了……前进,前进,孩子——记得……咳!记得帮我叫个医生……”
她头晕眼花,寄希望于闭上眼睛以休息一会。
然后清脆的机括声在黑鸟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无数个清晨和午夜她把玩着自己的友人赠送给自己的武器,仿佛自己的手指轻抚她的发梢。朝阳或是月光打在那美丽的镀铬枪管上,映着美丽的、令她自惭形秽的冷芒。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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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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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下所有人!”小男孩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又刺耳,“你不是黑鸟吗?为什么!”
黑鸟茫然而痛苦的望着他。
“你这个冒牌货害死了我的爸爸妈妈!你害死了大家!”那个男孩怒目圆睁的喘息着,把自己看似正当的愤怒发泄出来。他挥动手中的武器——那把手枪对于他的手掌来说戏剧性的有些过于巨大了——然后他挥动这块金属抽打黑鸟的脸颊。
黑鸟感到自己似乎在凝视着自己的身体。她仿佛丧失了自己的人格,自己的灵魂飘荡在空中,无边无际的空气液体一般挤压着她的骨骼。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又仿佛不应该……在那一个瞬间,她莫名的希望这些指控都是正确的。
“骗子!”男孩怒吼,“骗子!”
那张画报掉在黑鸟面前。皱褶遍布,就连自己的笑容看起来都有些滑稽了。
她一直如此的麻木,直到这一刻,突然间——荒谬的——她的心中开始涌现出悲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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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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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鸟感觉到自己的嘴中被人强行塞入了什么坚硬而又粗大的东西。她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爱枪的枪管。
不……求你……只是别用这个……
恍惚间挚友的微笑出现在了远方。她试图伸出手去,可是肌肉却因为窒息而痉挛。她本在绝望和无边的愧疚中完全放弃了反抗,但却唯独不愿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
至少……拜托……不要用这把枪……求你……
她恐慌的挣扎,试图用舌头顶出这个异物,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虚弱得连这个小男孩都无法抵抗。
“唔,唔唔……”唾液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溢出,眼前的事物因为缺氧而变得模糊起来。在感到自己在无边的黑暗和虚无中上升……上升……直到温暖的怀抱将自己搂紧,直到银色与黑色的长发纠缠……她看见挚友的温暖笑容,还有秋日的薰衣草、午后的抹茶,以及基地远方皎洁而温婉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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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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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魔女仰面躺在地上,眼瞳无神的望着天空。她头后渗出刺眼的红色液体,过去顺滑的黑色长发浸泡其中。小男孩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恍若梦境。
他捡起那个美丽的姑娘胸兜中的军官证,打开它,一字一顿地死盯着那个名字:温蒂・布莱克。
温蒂。
布莱克。
“黑鸟”。
他虔诚地亲吻那张带血的照片。
他狂笑。
他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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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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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一个银发的魔女站在墓碑前。
疾风骤雨中她与阿灵顿公墓一起沉默地伫立着,任由雨水把自己浸的湿透。
然后她颤抖的开口:“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
“最后一个那愚蠢的宣传策略的牺牲品,混账。”
“莉雅。”
黑色的身影飘荡在她身后,隐隐绰绰。
然后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那是必要的。你我都知道这一点。”
银发的魔女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下一个呢?”她憎恨地说,“下一个会是谁?”
黑鸟的双手搂住了她的肩膀,雨水却仍然瓢泼着砸在莉雅的后背上。在损失了自己的身体之后,这美丽姑娘的意识被自己的挚友以固有魔法固定在了这个物质的世界当中。
那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默契的,两人心中同时有了答案。
忧郁的魔女抬起头去,恍惚间看到天空银白。
毕竟最终的最终,我们都是相同的。
我们都要为誓言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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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雅转过身去,与自己友人的灵魂相拥。
在淋漓的苦痛中,她感到万物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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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好吧其实第一稿是黑鸟死了,然后被群友指出我是会被笔下角色追杀的人,我当时觉得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啊我这么温柔,然后才反应过来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愉悦怪……
啧。
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的话,我要向你表达谢意。能在完结这么久之后仍然收藏着这个故事,这是我的荣幸。
谢谢。真的谢谢。
另外感谢@近卫堇在知乎给我的推荐……我很荣幸……以及群友图易和温蒂·布莱克大尉提供的灵感(不明明这两个家伙就是两个魔女的原型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