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占卜街出来,耀白的太阳高悬于半空,熙熙攘攘的集市,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近乎圣洁的光,阴影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吟或者是控诉,就被他们踩在脚下。
辛萨拿出一枚铜便士,手掌托住,上面刻着的是当代查理曼大帝的肖像。
在这样的地方,找到一个真正的占卜师根本不可能。
难道红胡子也会看走眼吗?
“图腾......”
辛萨把铜便士攥在手心里,喃喃低语。
接着,他压了压宽檐毡帽,进入布达拉格农贸市场。
在教会恩赐日赶集的这一天,市场是最热闹,也是最混乱的地方,街道地面充斥着脏水和杂物,一些角落里甚至有来不及清理的鸡屎牛粪,上方盘旋着大量苍蝇。哪怕地面下埋藏着下水道,这样的情景也不会少见。
在这里,你很难见到单纯观赏性的货物,人们买的最多的过冬物品,其次就是日用品和食物,凛冬将至,长夜漫漫,不知有多少人能坚持到明年的星狩之日。
辛萨好不容易找到的花店,也多是夜香草,五线花这类药用的花草。
“夫人,请问你这里有卖白色曼陀罗吗?”他走进店里,看到有一位正在花草中忙碌的妇人。
辛萨摘帽行礼,以微笑回应:“那对不起,我打扰了。”
他转过身,身后又传来妇人的声音:“先生,你可以去圣安东尼区去看看,那里的人见多识广,说不定有人见过你要的白色曼陀罗。”
“十分感谢,夫人,”辛萨面朝她用食指在胸前画了个晨曦圣徽,“愿晨曦指引你的道路。”
妇人立刻放下花草,用沾着泥土的手指画着晨曦说道:“愿晨曦指引你的道路。”
......
辛萨走出花店后,回头往水仙街头的野马酒馆而去。
一个金发蓝眼的卡桑尼亚人坐在街头,抱着鲁特琴,喝几口麦酒,不时拨弄一下琴弦,吸引了不少衣衫褴褛的孩童围观,稚嫩的眼睛犹如小鹿般看着他,闪烁着憧憬,静静听他吟咏那流传数个纪元的史诗——
“看,那云层分开,天空鲜红似血。”
“万物生灵沦入火海。”
“听,那群山在呼唤同一个名字——”
“奥尔露娜(晨曦)!”孩童们齐声唱道,随即嘻嘻哈哈一片,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卡桑尼亚人喝了一口酒,继续弹唱道:
“黑暗未曾远离,晨曦却以将至。”
“此次狩猎,天上星辰。”
“看,那金色的雨,是星的余烬。”
“希望冉冉升起。”
“光明再临大地。”
“听,我们高喊——”
“狄丝梦娜!”孩童们再次高呼,又好奇地问道:“我们为什么见不到女神呢?”
辛萨在远处看到这一幕,仿佛沉入了遥远的梦境——漆黑的夜空,星辰密布,这些都是在普洛斯漫长的历史中诞生的编年史诗,而其中最为璀璨光华的一颗,正是卡桑尼亚人编制的光之诗——传说,在遥远的第二纪元,星辰坠地,女神狄丝梦娜手持晨曦,挽弓射星,开启了一个新的纪元。
那一天,史称狩星之日,被卡妙先君立为帝国新年的第一天。
而阿瑟,则是在狩星之日诞生的孩子。
就在这时,辛萨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人撞了一下。
“啊,对不起,先生。”一个孩童惊慌失措的声音。
“下次注意点......”辛萨下意识地答道,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似有所感地扭过头,一个小孩子奋力挤开人群往外跑。
辛萨拍了拍口袋,赶忙追了上去。
那小孩子瘦胳膊瘦腿的,跑起来却像是脚底抹了油似的,在人群里穿过去穿过来,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也会碍于汹涌的人流无法追上。
很快,他的身后没了年轻人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进一个熟悉的小巷子。
忽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你是怎么追上的?”小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虽然脸很脏,但能看得出是一个男孩。
辛萨当然没那么蠢,和一个小孩子在人群里穿梭,贫民区的房屋都不高,他爬上房顶很容易就追上了。他指了指男孩怀中揣着的东西:“把东西还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我......”男孩眼睛在眼眶里乱转,一边“我”个不停,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他从怀里丢出个东西,立刻转身想要跑。
但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
男孩奋力挣扎,面红耳赤,却始终弥补不了这巨大的实力差距。
辛萨把他扔出来的石子踢开,拿回了自己的钱袋,也没多说什么,放下男孩,正准备离开。
“先生!”那个男孩哭喊道:“行行好吧,我有个朋友生病了,必须拿钱去买药!”
“生病?”辛萨笑了一下,有些无奈:“红石帮,没有生病的小孩。”
“下次记得找个仁慈的女士,她或许会相信你的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出小巷。
身后,男孩的哭声渐渐停息。
辛萨顿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唐泰斯,我们找你好久了,你怎么在这儿?”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从小巷里传来,辛萨顿时停了下来。
“约克叔叔,里克,桑尼,你们找我干什么?”男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但依然能听见他的抽噎。
“约克叔叔给我们送吃的!看,唐泰斯,这是你非常想吃的乔治面包房的白面包!”一个小男孩的声音,非常脆,像是女孩的声音。
“还、还有钱,莉莉娅的病一定能治好!”这个男孩的声音有些低,辛萨只听声音,就能猜出他的性格平常很内向。
“谢谢约克叔叔!”男孩立刻破涕为笑,接着问他的两个同伴:“里克,桑尼,你们谢过约克叔叔没有?”
“没、没有......”内向的男孩仿佛挠了挠头。
“谢谢约克叔叔!”另一个立刻反应过来,好像还跳起来了一下。
“啊......”这个声音是属于那个约克叔叔的。
“桑尼!不要闹!”男孩斥责一句,又问道,“你的手怎么了,约克叔叔?
“......刚才摔了一跤,没事,”中年人的笑音传来,接着又沉了下去,“唐泰斯,你是不是又偷人东西了?这次是你运气好,那人拿了钱就走。我说过,红石帮每次找你们拿钱时,你们都可以来找我。”
“我......”男孩似乎想解释,却又什么都不说。
“里克!”另一个尖声尖气的男孩气急败坏,“你怎么能出卖我们!”
“啊,对不起.......”
“你这个笨蛋!”
“桑尼,别说了,”男孩制止他,然后弱声弱气地说道,“对不起,约克叔叔。”
“没关系......”中年人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尼德呢?怎么没看见尼德?”
巷子里再也没声音传来。
“里克,你说,尼德呢?尼德去哪了?”
“约克叔叔——”
“你们都别说话,让里克说。”
短暂的沉默后,巷子里再次响起了内向男孩的声音:“莉莉娅生病之后,尼德说要出城找铃兰,听说这能治病,我们都反对了。但是那天晚上过后,我们就再也没见到尼德.......”
“那天是多久?”中年人平静地问道。
“三天前......”
沉默。
“你们为什么都是这个表情,不应该为尼德庆祝吗?”中年人忽然笑道。
“啊?”三个男孩异口同声。
“你们知道铃兰是一种什么样的花吗?”未等小孩们回答,中年人悠然说道,“它有个很美丽的名字,艾莉卡。虽然花朵不到半公分,却以如此玲珑的身体开遍了北境,甚至在戈苏高原上也有它们美丽的身影,漫山遍野,从不枯萎,勇敢而无私,为在万古枯槁的北境上辛苦寻觅的驯鹿增添食量。无论是米索人,还是卡桑尼亚人,我们这些接洛萨斯人,才得以生存下来。”
“尼德找到铃兰后,一定会靠着它活下来。或许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伤痛,他选择了离开。”
“那他......不会回来了?”桑尼气恼道,“他怎么能抛弃我们!”
“诶,桑尼,我可没这样说,”中年人满怀期待地说道,“尼德一定会回来的,骑着战马,回来接你们,到时候你们希望还想像现在一样吗?指着你们对他的新朋友说:‘看!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你们也不想让他丢脸吧。”
小巷再度沉浸了下去,不过这次,多了希望。
“里克!”桑尼尖叫道:“我要掐死你!”
“不要闹了,桑尼,里克,安静听约克叔叔说。”男孩说道。
待他们安静下来,中年人说道:“唐泰斯。”
“嗯,约克叔叔。”
“虽然你们诞生的第一天,就处在一个很肮脏的地方,或许以后只会变得越来越血腥残暴。但我一直有一个奢望,我希望你们能像那小小铃兰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开放着,哪怕刮风下雨,也要顽强的生长,即使在凋零之前,还保持着善良仁慈。你们能做到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嗯!”
坚定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现在听不懂,但我想让你们记住,黑暗不曾远离,光明也从未消逝。记住我说过的话。”
这时候,街边忽然涌现许多行人,一群黎明教会的修女、骑士以及信徒从远处走来,祭祀们高唱神圣的赞歌,鲜花与光环绕,众人欢呼,因为今天是恩赐日,教会又开始给大家发食物和日用品了!
辛萨避开人群,站在街边,他看到从小巷里,走出一个秃顶的男人,正和人流一起往这边走来。
“我想你并不认同自己的身份,质疑自身的存在,那些与现实颠倒的画像佐证了这一点,在你眼中,现实的事物都是虚假的、陌生的、令人恐惧的。”
占卜师的话缓缓流入脑海,辛萨不禁思考,如果现在他是阿瑟,他会怎么做?
很快,他做出了决定,从重新抢回来的钱袋里拿出一先令硬币,颠在手里看了看,又把硬币放回钱袋,将钱袋握在手心。
辛萨自言自语,然后压低毡帽,低着头,与欢呼的人们背道而驰。
砰。
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响。
辛萨与他擦肩而过,低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