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有些疑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本来就应该很不起眼,你希望可以平凡安稳地过完这一生,所以我的评价,让你很困扰。”产屋敷轻轻眨了眨眼,“但是,无论你怎样伪装,还是无法瞒过所有人。最容易看穿的一点就是,哪里有十几岁的少年,在失去自己的一只手后,就像无事发生一样自然,既不悲伤,也不愤怒,而且据不死川来说,断手是你自己的决定——就在了解到血鬼术能力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你就做出了判断,这实在不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海岛少年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你这个神奇的读心术哪里学的,不过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不装了。”秦海也往前挪了挪屁股,凑到产屋敷的耳边说道,“其实,我不是一个人。”
产屋敷没有被秦海故弄玄虚的话晃到,脸上的表情仍是从容不迫:“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活人,就是恶鬼,秦君,我认为你还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如果硬要选边站的话,我肯定选你们啦,毕竟恶鬼什么的又要吃人肉还要躲太阳,想想就麻烦。”秦海耸耸肩,“可是说实话我不是很想掺和这档子事啊……你的说法是对的,我就是很冷漠,我不想跟其他人,甚至是这个世界扯上太多瓜葛,能安静地过完这一生,就是我的愿望。所以,如果鬼杀队能为我提供保护,要我踏踏实实地过上平静的生活,那就真是感激不尽了。”
第一次,产屋敷耀哉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疑惑,他微微蹙眉,凝望着秦海。
“秦君,为什么要故意说这样的话来试图激怒我呢?”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砸碎了自己最爱的花瓶一样,无奈地叹息着,“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不是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吗!”秦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害怕那些恶鬼,害怕那个叫无惨的怪物,对了,还有鬼杀队这些神经兮兮喊打喊杀的家伙,我也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我……”
“这些都是谎言。”
产屋敷的话语如同冰霜,冻结了秦海的情绪,而冰霜凝结而成锐利的匕刃,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秦海的灵魂。
“你害怕的是,真实的自己。”产屋敷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但是,把自己这样用层层枷锁包裹起来,将自己真实的情绪封锁起来,想尽办法逃离开自己的命运,这种选择,实在是软弱至极。秦君,难道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我的……选择?”
秦海冷笑了一声,后牙狠狠地咬合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看穿了自己,可是他终究无法理解秦海——
辗转百世,留给秦海的是什么?
破碎的回忆、不散的梦魇、还有刻苦铭心的痛苦。
当他想彻底抛弃前尘往事,畅快地享受这一生时,总会遭遇背叛和不幸;而当他谨慎地凭着过往的经验,一步步艰难前行时,他又无法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只能在猜疑中孤独地活下去。
他该怎么做?身边的人是真的值得自己去相信,值得自己去爱的吗?他是否应该战斗,又应该为谁而战?
无数问题环绕着秦海,折磨着他,每一世,每一个轮回,那种痛苦都在叠加。
直到最后,他选择不再计较复杂的情感,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生活:有债必还。
如果别人帮助了他,那么他一定要帮回去;如果有人加害自己,那么就以同等的痛苦返还过去。
每一笔债都算的清清楚楚,这样到了下一世才能轻松自在,绝无痛悔和不甘。
他也想做个勇士,做个好爱人,做个流芳百世的英雄,但上一世的功业到下一世不过只是苦涩的灰烬,除了让自己感到落差之外没有丝毫作用,到头来都是重新开始,一步步往上爬。
登顶的道路如此曲折,他尝试了那么多次,也该疲惫了,于是,索性选择平凡,索性变的庸俗,让自己的灵魂融入人潮之中,也没有什么不好。
难怪他在和恶鬼战斗时,反而有一丝解脱感—— 秦海自嘲地笑了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一生本就毫无期待,巴不得草草了事。
尽管产屋敷字字都戳准秦海的痛处,但他也不想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鬼说教。
几乎是毫无怜悯的,秦海讥讽似的反问起了产屋敷耀哉:“那么你又如何?你就这样接受了自己悲惨的命运吗?生下来就注定要和那个鬼舞辻无惨战斗,这不也是很可悲吗?”
“我是放弃了自己,但你根本没得选择吧,当主大人。”秦海压低了声音,“你是被仇恨诅咒着降生的啊,活着也只是为了复仇,这样的人生,不也是被锁链所禁锢住了吗?我们都是一样可悲的人啊,只是我还有的选,你却生来就如此。”
出乎秦海意料之外的是,这个男人,产屋敷耀哉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是露出了明朗的笑容,隐约间,秦海仿佛看到了两簇火焰在他的眼底亮起,熊熊燃烧。
“你说的没错,我是被这个命运诅咒了,不仅仅是我一个,我的先代,我的后世,都被名为鬼舞辻无惨的毒素侵染了,我们家族的男子生来病弱,注定早逝,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
“但是,也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在我这一代彻底杀死他,决不能让鬼舞辻无惨活下去残害更多无辜的人!”
“如果……我无法做到的话,我的下一代也一定会完成这个理想。这并不是悲惨的事情啊,秦君,这是我们家族天赋的使命,我已经坦然地接受了它,并发誓要用生命去完成它——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决意,就算在你看来十分可悲,我也不在乎。”产屋敷笑着说道,“总要有人站出来,不是吗?”
——这是产屋敷耀哉的意志在静默地燃烧着,秦海有一种预感,这赤焰必将蔓延开,在产屋敷一族的血脉中,世代相传,生生不息。
而锁链的尽头,在黑暗中窥视一切的鬼舞辻无惨,终将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