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萨脸色一变,抓起身边的常春藤剑鞘,左手臂护头,哗地一声从旁边的窗户一跃而出。
加桑有着得天独厚的森林资源优势,雪松的木质坚韧强硬,用来建挡住风雪的房屋再合适不过了,但这一木格子的窗户撞得辛萨手臂、额头隐隐生疼。他从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爬起来,踩着六边形地砖(注1),跑出巷子来到人头攒动的大街上。
“刚出炉的黑面包,又香又甜,一便士三磅咯!”
“来来来,好吃的腌鱼!”
“母鸡,下蛋的母鸡,只要四便士!”
.......
卖面包的,卖水果的,卖家禽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布达拉格农贸市场太拥挤,卖的货稍微贵一点,并且人多的地方总会诞生扒手小偷,不少商家选择在这些大街上售卖自己的作物。
空气里弥漫着恶臭和香气混杂起来的气味,辛萨却毫不吝啬自己的呼吸,躲在房檐下喘气,冷眼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阴影勾勒出他好看却冷淡的面庞。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枚半便士去一个商铺买了宽檐毡帽,左手拿剑,右手压住帽檐,躬身进入另一侧有着长方砖的小路,远离人群。
绕了几条街,他到了水仙街的边缘入口。
辛萨无视那些街边招客的本地妓女,走进了街口处的“野马酒馆”。
昏暗的空间,嘈杂的气氛,混杂着廉价香水、麦酒、汗液、体臭等难闻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如果能忍受这种封闭的环境,喝一杯克雷姆烈酒,在寒冬时节暖暖身子,未尝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哦,天啊,瞧我看见了什么?我们的骑士大人消失了十二天,终于愿意来看看他的小情人。”一个身材火辣、穿着暴露的女人看到辛萨进来后,眼睛一亮,摆脱客人的纠缠,踩着妖娆的步伐走了过来,一双充盈笑意的蓝色眼睛,为那普通的相貌增添了许亮色。
辛萨看了她一眼:“克莱尔女士,你的胸衣快掉了。”
“该死!”克莱尔连忙转过身,拉起自己的肩带,斑点豹兽皮胸衣裹着的丰满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一个抱着酒醉醺醺不放的酒鬼看到这一幕,伸出手摸了身边同伴的**,**道:“嘿,克莱尔女士,你的胸衣掉了。”
“老汤姆,你在干什么?老娘的胸也是你能摸的?今天不留下一个钱,休想离开这家酒馆!”被摸**的那人不仅不气恼,反而挺了挺胸,将酒鬼的臭手顶了出去,捏着嗓子,学着女人声音尖声尖气地喊道。
“哈哈,戈尔,小心克莱尔打断你的腿!”
“我们的克莱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害羞了?不要怕,戈尔,继续,我看好你!”
“可怜的克莱尔,自从见到阿瑟后一直想拉他上自己的床,我想她一定会成功......嘿,克莱尔女士,看在我帮你说好话的面子上,再来一杯!”
酒鬼们找到个乐子,立刻七嘴八舌起来,酒馆闹哄哄一片。
“都给老娘闭嘴!”克莱尔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却没起到任何效果,她冷笑一声:“再说话的人,以后克雷姆啤酒的价钱加倍。”
酒馆立刻安静了下来,有人嘀咕道:“恶毒的女人。”
克莱尔转过身,双颊隐隐有着一抹羞红,说道:“阿瑟,你今天来干什么?”
“‘红胡子’在不在?”辛萨问道。
克莱尔犹豫了下:“他在后面和人谈生意......我建议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谢谢,不过我有要紧事找他。”辛萨拿出从红石帮那群人身上搜出的钱袋,从里面抽出三 枚一便士的当代国王象的硬币,放在克莱尔的手上,“冬天快来了,我听说布达拉格市场的商人进了一批新的羊毛衣服,你也尽快在涨价前去买一件吧,我记得你的家在杜克街,这么远的路,很容易生病。”
说完,他与愣神的克莱尔擦肩而过。
“阿瑟!”克莱尔叫住了他。
“怎么了?”辛萨回过头。
克莱尔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颠了颠手里的硬币,微笑道:“谢谢你的小费。”
她抛去一个媚眼。
辛萨笑了笑,然后继续朝吧台后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酒馆,酒鬼们才把目光放在克莱尔身上,有羡慕,有恭喜,也有同情......
“看什么?喝你们的酒去!”克莱尔单手叉腰,指着他们骂道:“一群死酒鬼!”
她哼了一声,扭着屁股来到吧台,将辛萨给的硬币拍在桌子上,然后给自己到了一杯克雷姆啤酒,一饮而尽。
阿瑟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再也不是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孩子,虽然同样的善良。
克莱尔嘴角翘起一丝弧度,尝到嘴里的酒却分外苦涩。
......
“你这里还有多少货?”
“不多了。你知道这几年帝国和联邦的关系很紧张,关口赋税上升,不止商人,黑帮也在观望,据说前阵子还牵扯到了一名男爵。”
“......我感觉自己也快坚持不下去了。”
“......我会尽力想办法......”
两个人在门内窃窃私语,辛萨轻轻敲了两下门。
“谁?”一个警惕的声音。
“是我,阿瑟。”辛萨答道。
“阿瑟是谁?”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朋友的儿子,你不用紧张......阿瑟,你等一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在收拾某些东西,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陌生男人走了出来,辛萨看到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眼袋黑沉,嘴唇因长期干燥而裂出了口子,两个颧骨像是两座小山突出在病态的脸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他注意到对方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好像有些紧张。
他视线下移,看到对方皮革外衣的纽扣系错了一个,右手有意无意挡在胸前,似乎掩盖着什么凸起。
藏着什么东西么?
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辛萨的眼睛。
但仅仅接触了片刻,那个男人绕过辛萨的身体,匆匆从后门离开。
“老头,你这里除了酒难道还卖其他东西?我怎么不知道?”辛萨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走进屋里,打量了两眼房内,故作天真地问道。
“你太年轻,这个世界存在太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比起好奇,有时候无知更是一种幸运。”红胡子淡淡地说道。他打开一侧的柜子,从第二层抽屉里拿出一只烟斗,移到油灯上点燃,烟雾升腾。
红胡子将烟斗叼在嘴里,吸了一口,从鼻子喷出烟雾来,才坐在椅子上盯着辛萨,好整以暇地问道:“骑士八大美德,谦卑,诚实,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灵魂。告诉我,我的骑士大人,是什么让你舍弃了其中的诚实与荣誉,有兴致来我的小酒馆了?你朋友呢?他难道没有阻止你来见我?”
红胡子原名雷德利·斯科特,今年四十八岁,皮肤黝黑,棱角分明的前额恍若刀削,那鲜艳似火的一下巴络腮胡有一半来自山民血统,深陷的眼窝中含着一丝野性,如果不去看他那涨起来的啤酒肚,还能算的上是一个颇有魅力的老男人。
此刻他的话令辛萨尴尬地笑了笑,为了那所谓的“挚友”,阿瑟不顾红胡子劝阻,执意与其结交,并放下再也不会来野马酒馆的狠话。这种行为未免太过幼稚天真,虽然这只是中二少年的叛逆期。
雷德利是阿瑟父亲的朋友,听说曾被后者救过一命,在向阿瑟传递他父亲的死讯后,便一直在照顾当是仅仅十岁的阿瑟。阿瑟的很多工作,都是他安排的。
这或许就是阿瑟经历颇多,但依然不通世情的原因。
“我已经不认识了他了。”辛萨搬开一张椅子坐下,撇过脸去。
红胡子狠狠吸了一口烟,叹道:“年轻人啊,只有经历挫折才能成长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抽烟?”辛萨“恼羞成怒”。
“烟,酒,女人,什么时候你能明白她们妙处,你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红胡子眼睛眯了起来,嘿嘿笑道。
“这就是你在水仙街欠了一屁股账的原因?”
“咳咳!”红胡子雷德利立刻被烟呛着了,弯着腰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好吧,我怀疑你消失的这十几天去跟着那些吟游诗人,学了他们的油腔滑调。不过我的提醒你,在你的敌人面前,你的剑比你的嘴更有用。说吧,找我有什么事?”他熄灭烟斗里的火,将其放在一边,抬起头问道。
辛萨握紧着他的长剑,平静地问道:“你有没有认识的解梦师或占卜师?”
雷德利皱了皱眉:“你找他们干什么?”
他仔细打量了辛萨两眼,眼中精光闪烁,似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点东西来:“你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辛萨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提供唯一的光亮,在墙壁上拉长着两人的阴影。
“杜克街,靠近布达拉格市场的一个小巷,那里有个叫约克的秃顶洛萨斯人。”
红胡子缓缓闭上了双眼。
“尽快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