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兄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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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格梅因这辈子很少进教堂,连修道院也都进的少,为数不多去的那几次也都是因为公差,而且是因为有个做圣骑士的朋友,一个叫做卡雷斯的人,那几次难得的公事都是由他带领着希格梅因去办的,而他本人在这种时候也只是笼着手站在边上,等待自己的朋友代替自己把事情办好,本来这种公差他也只是挂名,让朋友去处理,自己能不添麻烦就算好的,最多也就是在事情办得差不多之后点一下头,或者晃晃脑袋,在没他事的时候,他也只会背靠着圣堂,望着穹顶,或是数着彩窗玻璃上有多少个格子,就好像被定在那儿了一样——看上去有种莫名的颓丧,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因为什么而出神。
而平日里他最多也就只是在教堂门前的长椅边坐一会儿,即便是有人盛邀他进入教堂听讲布道,或是参加某场隆重的忏悔仪式,他也会委婉谢绝,就算是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广场演说,他也只是远观,而从不接近。
他自认为是个俗人,只是一介武夫,不应该去打扰那些人的清净与沉思。
虽然他和圣殿在某种程度上联系着,可他却从不觉得自己属于那里。
甚至那层关系也都是被强加上去的。
所以当他站在修道院的门前时,他在门口来回踱了好一会儿,踌躇了半天,才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大门,步入宽敞的长廊。
他一直认为,某种意义上——人与人之间不应该有太多的干涉,特别是在不同方面的人,人人都应该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而不应该去对其他人又过多的介入,更不应该站在一个外行人的角度去指手画脚。
特别是那种,他认为的,完完全全属于两个世界的东西。
比如他与医生,他与神职者。
况且一个人就算只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也并非易事,他也是如此认为的。
能尽到自己的责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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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打扰了。”
希格梅因挤入了大门,向着空旷的走廊走去。
与想象中的那种既沉静又嘈杂的氛围不一样,而是一片死寂。
这里面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回廊中央的露天花园生长着许多植株,包括花卉,矮灌木和一株橡木,在树荫下的走道边放置着几个长椅,连日来的暴雨让宽仁的大地母亲都有些难以承载了,从泥土里渗出来的雨水蔓延到了走廊的大理石板上,让地面上多了很多不规则的水坑圈,踩上去的时候便感到湿漉漉的——如同那已经被雨水浇透了的屋檐一般。
但是没有人站在诗意的小雨中,没有人坐在长椅上思考哲学,也没有人打扫遍地的恼人水坑。
那些正在热烈交谈与辩论的修道士呢?那些正在沉思与祈祷的修道士呢?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人都到哪里去了?”
希格梅因自言自语着,不知为何后背涌起一阵寒意。
按理说,这样的修道院里——他如此想着,应该会有十几个兄弟才是,如果是人多一点的地方,也许应该有几十个兄弟才是。
“兄弟”其实是修道士之间的称呼,也是教士们之间的称呼,希格梅因实际上也有一个教籍,所以尽管他少有到访修道院,但是他也可以,并且应当称呼他们为“兄弟”。
如此嘀咕着,他在不自觉间已经走过了长廊,到了第一圣殿的门前,这一路走来依旧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雨落在宽叶上的哗哗声,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尖叫,很快便掠过了修道院的上空,直奔广场上那些血腥的尸骸而去,那便是它们的餐食。
安静得有些古怪,该不会是正在举办什么集会之类的吧?或者修道士们一同到其他修道院去联络感情去了?但这也不正常,总不至于都出去了吧?总还是得有人留在修道院里维持安全的吧?如果有什么集会,也应该有几个人在走廊里看着,不让人随意进去才是。
人都躲到哪里去了?
无论怎么样想都有些怪异。
希格梅因记得自己曾在广场上见到了一个瘸腿的修道士,他在广场上进行宣讲之后便回到了修道院里,至少这个人应该还在吧?
如此思忖着,他再一次地回头看了走廊一圈,在确定的确没人之后,他推开了第一圣殿的大门,走入其中。
整个圣殿里也是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到底发生什么了?”
希格梅因的不安越来越重了,他本能地感觉这里最近曾经发生过某些非常严重且恐怖的事件,但他只能如此猜测,无从确认。
圣殿的木质结构还算完好,这意味着近期还有过维护,换句话说最近还是有不少人在圣殿里活动的才是,这样的修缮活动往往需要不少人**协力;但用铁链组固定在屋顶上的灯台却没有一个点亮的,按理说至少应该点亮几个才是,不过把这些灯具重新拉下再吊起需要不少人一同进行。
这意味着,也许暂时……这里是没有人的。
梳理一下逻辑的话,应该是在近期之前还有人在,但是这些人在这几天全部都离开了。
希格梅因在主殿里来回走了几圈,墙壁上有数条因渗水而开裂的缝隙,修道院的长毯也几乎被磨穿,高处的玻璃窗投射下暗白色的光晕,如果到夜晚的话,恐怕这里将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发现什么人踪,除了几尊神像,还有他不太懂的所谓圣器和遗物之类的,它们都被放置在尊贵的石台上,用红色的毛毡布托着,比如某个杯子,但他也懒得去动它们,稍许看了一下便走开了。
仿佛在一夜之间,人便都从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啊,请宽恕我的罪过。”希格梅因深吸了一口气,穿过第一圣殿,从它的侧门绕了出去,“我感到万分惊慌,但愿这里没有发生那样可怕的事,但愿你能赐予我们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他头一次,如此靠近恐惧与黑暗。
打开侧门则是又一个比较短的走廊,直通着下一个殿堂,而在这里也差不多到了后院,不远处就是一处竖着石碑的墓园,与那相隔不远的还有一片菜地,不过面积很小,大概一个人也足够忙活得过来;后院的另外一处没用走廊通道相连的单独房屋,似乎是平日里修道士们居住的场所,还有一部分修道士则会干脆住在修道院大殿中的几个侧间里,或者住在讨论室和表决室边;还有一处低矮的房屋顶部盖着一处黑漆漆的烟囱,不需要多想,那应该就是厨房和仓库,在窗沿下还晒着几条刮去了鳞皮的鱼,不过令人担心的是如此潮湿的天气,这样的食物需要多久才能干燥下来。
修道士们就是在这里生活着的。
也许是因为空旷的自然和清新的空气,他稍许放松了一些下来。
他推开了第二圣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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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第一圣殿,第二圣殿则要小很多,不过多了很多长椅,平日里也会有不少人到这边来听讲传道。
而就在这里,希格梅因见到了曾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位瘸腿的修道士,此刻他正双手合十地向着一尊神像敬拜。
骑士敲了敲门,提示着那位传道士,表示了自己的到来。
“哪位?”
修道士神情紧张地回过头,而希格梅因则以宽慰的姿态,向着他深鞠一躬。
“王家的特使,奉命与医生们来一同根除盘踞于此地的瘟疫。”希格梅因如此说着,稍许走近了一些,这位传道士给他的感觉还算诚挚,他也觉得可以挑明一些来说,而不必时刻都遮遮掩掩的,“我是希格梅因,原本我是在小镇里调查的,镇民们让我来修道院这边了解情况……我该如何称呼你?”
对于值得信任的人,他应当以真诚的话语和言语来面对,否则反而会弄巧成拙。
不必像面对那些村民那样需要隐藏真实的来意,把他知道的如实相告,不需要用谎言遮掩就好像——他会直接说清楚,他是被派遣来调查瘟疫的骑士,而不是那个胡扯的旅行者。
“莫雷德。”修道士呆了一下,放下了手,看着希格梅因缓缓靠近,“莫雷德·佛尔。”
那是个中年的修道士,脑袋顶的头发被剃去了,整个人看着有些邋遢,跛着腿,看上去很是颓废。
“莫雷德兄弟。”希格梅因如此称呼着修道士,而后者也在听到的瞬间身躯一震,“这里只有你一个修道士吗?你是这里的院长吗?”
“院长,院长……对,院长!”莫雷德连续说了几次,声音有些颤抖,“现在我是这里的院长……其他的兄弟,其他的兄弟不在这里,他们都逃走了,都跑走了……”
说完他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明显有一些漏洞,但希格梅因不打算深究。
希格梅因觉得这家伙的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但因为那些村民对他的建议,他还是得和莫雷德多说几句,按照那村民的说法,这家伙知道一些关于塞维鲁学院的事情,按他的性格,他会选择先多了解一些外部的消息再去探访,这样会安全不少。
而且希格梅因也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这个莫雷德兄弟虽然看着有些唯唯诺诺的,或者可以说是有些疯癫了,但他更相信那是因为他受了严重的刺激才变成这幅唯唯诺诺的模样的。
“好的,别担心,朋友,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处理这里发生的一切——我想我只能找你了,刚刚在广场上的时候我看到你从宣讲台上下来了,但我没想到这里只剩下你了。”
“医生呢……你不是和医生一起来的吗?”莫雷德有些颤抖地问道,看了一眼希格梅因的背后,“她在哪儿?”
“她在其他的村落照顾病人。”希格梅因拍了拍莫雷德的兄弟,“打**精神,兄弟,相信我,她绝对能够做出一番不一样的功绩出来。”
“说不定,说不定能行。”莫雷德也像慢了一拍似的笑了一声,“你……想知道些什么?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以主的名义,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诚而可信的。”希格梅因像模像样地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个十字,而后从胸前取出了一封信,“我告诉你,我在路上得到了一个人的请求,但是他已经深受重伤,于是他把这封信件交给了路过的我,要我把它送到塞维鲁学院去。”
莫雷德在听到塞维鲁学院这个词的瞬间也是身躯一震,险些直接瘫倒在地,若不是他背后的神龛,又有希格梅因拉了他一把,估计这个精神脆弱的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希格梅因拉住了莫雷德的胳膊,而后他看到了那上面全是伤口,流出的血淌过他的手心和手背,颇有些惊悚。
“怎么回事,兄弟,你在流血。”希格梅因不可置信地看着从莫雷德兄弟,“你的胳膊上怎么有这样多的伤口?”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的胳膊上满是血淋淋的伤口,全是用小刀割开的,如果更进一步的描述,则近似于自己对自己所做的手术,例如把皮肤上的肉瘤都割去,或是用刀切除身体上漆黑的疥疮,但这样一看的话,他起码切下了几十个瘤子。
“不要担心,兄弟,有这样多的伤口就意味着我还能继续活着。”莫雷德也战战兢兢地抽回了手,“起码不会变成怪物,不会……还不至于。”
“你该去治治……”
希格梅因隐隐约约听出了他的意思,但他尚且还是如此劝慰道。
他的不安也愈来愈重,这人的病症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涅丝曾经医治过的那些患者,这人也许是就是痛下决心割除那些花粉肿瘤的人。
“不,只是一点小病,不必担心。”他翕动着嘴唇,“亚哈……你要去塞维鲁学院吗?那地方……你不该去的。”
“这算是不情之请了。”希格梅因说,“我必须去。”
“接下来我得带你从第三圣殿出去,通往亚哈的路上很危险,特别是接下来的这一段,从这个城镇到亚哈的那条路,如果我真得帮你的话……”
在沉默和思忖了半晌之后,莫雷德如此说道。
“怎么了?”
“强盗,异教徒,还有不正常的圣骑士们,他们把这个城镇通往亚哈的路封死了,除非一开始就从大墓地那边走,但是只有当地人知道那条道儿……该死的,现在这里到处都是死人。”
“等等……”希格梅因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非常多,朋友,如果你想早日抵达亚哈的话,就得跟上我。”
莫雷德说着,深吸了口,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了几分精神,向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走去。
“你对塞维鲁学院知道多少?”希格梅因快步地跟上了他,“莫雷德兄弟,为何那些村民对这个学院避之不及?就像是碰到了瘟神一样。但为什么又要我来找你们修道士?你们修道士……知道多少?”
“如果你愿意的话,并且愿意违背某种……道德上的意愿的话。”莫雷德竖起了手指,“你可以试着偷偷看一下这封信件里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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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圣殿的侧门之下,有一条不起眼的地下通道,似乎是早在这个修道院建造起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但若不是有莫雷德兄弟领着,他恐怕也不会注意到这里。
通道的地面上满是积水,空气里也充满了湿热的气息。
修道士兄弟从墙壁上拿下了两个沾满了松油的火把,把它们点燃之后,将其中之一递到了希格梅因的手上。
“好的,朋友,我现在有一件事情需要确认。”莫雷德咽了咽口水,“你最近……碰到过怪物吗?”
“碰到了。”希格梅因迟疑了一下,“大概就在昨天,在路上碰见的……”
“嘶……”莫雷德吸了口凉气,而后拍了拍胸口,平复了下来,“好吧,好吧,它有眼睛吗?”
“有……”
“它本来就有那眼睛的吗?”
“我想是的。”
“好……好。”莫雷德摊开手,做了个向下沉的手势,似乎表示他放心了,“这样就可以了,这样你应该……可以安全地走过圣殿的隧道了。”
尽管摸不着头脑,但希格梅因还是点了点头。
“嗯……怎么……好吧,我先不问那么多了。”希格梅因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路上解释清楚,一定要如实的告诉我,这里,塞维鲁学院……还有你们修道士,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怕的事情……”莫雷德嘀咕着,“我的兄弟们有很多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