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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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涅丝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盯着在墓园后面的那帮人。
他们就在墓园后的树林里,大约有……五个人,距离她大约只有二十几步的距离,有树丛和墓园边的石墙和铁栅栏挡着,她勉强能藏住身。
在这里能够躲藏,但是却无法逃离。
只能等待这帮人离开,或者注意力被吸引到另一个东西上。
“来了……”
细碎的脚步声穿过沙沙响动的树丛,很快便由远及近,直至完全暴|露在阿涅丝视野里。
的确是一伙儿人,只是有些古怪,要阿涅丝说的话,就像是某种古代的部落——他们的装束就像是藏在山区里原始部落,不过好在这帮人虽然古怪,但好歹是人类,这多少能让人稍许松口气,起码不是一帮怪物。
那帮人里有男有女,但都露着上身,戴着古怪的骷髅面具,遮住了脸,破旧的布袍遮挡住下半身,那是种色彩极为古怪的布料,既不能称之为绛紫又不能称之为墨黑,仿佛是干透了的血痂;除此之外,他们的身上也挂着用骨片制成的挂饰,除了动物的之外,似乎有一部分指骨是属于人的;最为可怖的则是他们的皮肤,他们的后背和腹部上遍布伤痕,那些血淋淋的划痕闭合成一个个诡异的图案,像是眼球,又像是骷髅,又像是月季,这群疯子居然在自己的皮肉上刻画图腾?这些怪异的图腾正是他们所信奉之物的标志——他们把它们如徽章一般地刻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那正是他们残酷而诡异的信仰之物。
这帮家伙也让人隐隐约约感到……那并不像是人,更像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近似人形的怪物。
阿涅丝的后背也感到一阵可怕的寒意。
从墓匪的表现来看,这些家伙都不是善类。
“让她跑了。”
为首的异教徒声音嘶哑,如同砂石般粗糙,仿佛要磨伤人的耳朵。
阿涅丝的视线小心地下移,这个异教徒的胳膊上装了危险的武器,那似乎是一种宗教用的钢爪,有一个人的小腿骨那样长,上面还在淌着血,那是一种精妙的武器,它能够在近身战斗中刺中盔甲的缝隙,勾断人的动脉,也能够迅速且自由地向着任意的方向挥动,凶猛地切割开人的血肉,留下长伤疤——并且不止是他,其他的四人手上也装着这种血腥的武器。
女墓匪胳膊上那道可怕的伤口就是被这东西造成的,她已经算是好运气的了,若是不够敏捷的人,恐怕整个手臂上的肉都会被割下来。
“这都是……”
“嘘!小点声。”白头发的墓匪用手捂住了阿涅丝的嘴,“他们的耳朵很尖,不要说话。”
随即她松开了手,继续谨慎地看着那帮人。
阿涅丝尽管不太愿意,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她们两人继续无声地躲藏着,墓匪的前胸贴着阿涅丝的后背,她们都能够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它们都因为紧张而加速着跳动。
“空气中还有她的气味。”一个面目如同猎犬的异教徒说,他翕动着鼻翼,似乎正在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这个狡猾的女狐狸偷走了我的‘典籍’。”
阿涅丝侧过脸看了一眼墓匪,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是在问询那是什么玩意儿,而后者则表示现在现在不方便解释——她扬了扬下巴,让阿涅丝继续盯着那帮异教徒的动向。
“你本不该把它放在那里的?”
“有人胆敢触怒骨之神?”
说着那个异教徒继续抽|动着鼻子,向着周围环视了一圈,视线停在了阿涅丝这一侧。
只差一点,阿涅丝就和他的视线对上了,她赶忙把脖子往后缩了一点,躲开了那视线,眼睛闪动着,也不敢在这种时候继续盯着他们——除非她傻到想让自己被发现。
再等等……现在不行,现在得躲开那视线。
她的后背冷汗直冒。
永远不要对敌人抱着那样乐观的侥幸,那是一个相当简单的比喻——假设你到了他的眼睛,那他的眼睛此刻也正在注视着你,所以你能见他,而他也能见你,除非你们都无法见到彼此,否则绝对不要抱着自己藏匿得很好的侥幸,怀着那样的心去做危险的举止会给自己招致可怕的死亡。
她虽然没有继续再看着那边,但是隐隐约约的响动正在靠近,那种粗糙而沉重的呼吸声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
墓匪也侧过了脸,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而凶狠,她的手也已经摸到了自己腰间的开信刀上,如果那个家伙的脸伸过墓园的后墙,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咽喉。
但是那响动不再前行,那张脸也没有伸过来,就这样停在了原地。
这样悬在正中——既不向前,亦不远去,如此剑拔弩张地停在正中。
似乎正在怀疑这一边,但是却没有向这边来。
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如同刀刃架在咽喉,寂静得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如同即将到达极限的细绳——随时要崩断。
如同对峙一般地——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直到远处的树林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是某个动物从那里路过——在那个瞬间,那个异教徒的注意力分散了一下,兴许是不太想继续在这里停留了,那细碎的响动声在短暂的踌躇之后又重新远离。
总算是离开了,而且还好……没发现她们。
阿涅丝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耸着的肩膀轻轻地放了下来,而女墓匪也放下了那只准备握住开信刀的手,把它收到了自己的腰边,不紧不慢地出了口气。
她们两人侧过眼,继续谨慎地注视着那帮异教徒的动向。
——
“天灾即将复苏。”其中一个拿着骨头权杖的女人说,“这一次我们能够奉献更多给伟大的骨神——就用这些人,如果他们还不皈依的话,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做祭品的命运。”
“天灾就快来了,很快。”
“这一次我们要去村庄吗?”
“这里我们似乎没有怎么来过。”
“也许我们需要更多侍奉神的人,神需要更多侍奉的信徒,仅仅只有我们几个——远远不够,我们需要让这些村民成为信徒。”
“不不不,不需要那样,真正值得我们信任的,还有真正愿意屈身于神明的伟大座前的,真正虔诚的信徒会主动皈依,会主动地投奔我们的怀抱。”
他们似乎说是要去村庄,但最后却又放弃了。
“走吧,现在正是仪式的前夕,我不希望出什么岔子。”为首的异教徒缓缓地转过了身,准备离开,“如果正巧碰上骑士团来的话,我这些人可抵挡不住那帮人,你的东西就算了,再去找神乞求一个吧,我会为你求情的。”
“如果神早些来的话……”
“对,如果神能够在红月之时赐予我们恩典的话。”为首者再一次地打断了话题,“走,那帮骑士里但凡只要有一个看到我们,其他的就会蜂拥而至——我听说这里又来新的骑士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不希望在仪式前夕出岔子,现在的我们必须耐心等待,等待教派力量的壮大,等待神的影子笼罩住我们,在那之前我们若是和那股力量冲突,我们长久以来的准备就将落空,恐怕还得接受覆灭的命运,那样我们就无法见到骨神,我们的一切就将化为虚无。”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会把自己当做祭品……相当于我们把自己生祭给了神!”
狂热的兴奋支撑着嗜血的灵魂。
“但是这样神赐予我们的,代行者的职责由谁来担任?”
首领再一次不耐烦地打断了其他人,相对于其他的狂信者,正是有他的理性才能统帅住其他的信徒,也正是在他的这番话下,其他的人停止了搜寻,和他一同离开了这里。
等到这帮人走远之后,阿涅丝才松开那口提着的气。
危机暂且解除了,尽管这些人所说的话让阿涅丝深感不安。
这帮人会到各个村庄去,听上去会用强迫的手段让人加入,今天他们不来阿涅丝这边,但保不齐明天就会突然而至。
而且这些人神神叨叨地说着的那些事情——原本她是不太信的,但是那天梅尔的到来,在夜晚见到的那个浮空的怪物令她的想法改变了不少,对于那些叙说着的,看似虚无缥缈的事情,她现在也多了那么几分相信,至少她会把那些东西考虑进来,作出一点防卫措施,为了以防万一,包括那些异教徒所说的那些话,在不自觉间,她也会相信和回避那些东西。
比方说那些……该死的神。
“你是怎么惹上这帮人的?”阿涅丝还有些心有余悸,于是便有些责怪地看向了女墓匪,拍了拍落在肩膀上的针叶。
后者伸了个懒腰,也用力地拍了拍胸脯,随后才一脸轻松地走近阿涅丝。
“我是来寻宝的,所以有什么看上去值钱就拿什么喽。”她说这话的时候真是问心无愧,甚至还有些理所应当的意味,“那东西就摆在那里,我看着还挺值钱的,所以就直接带走了,不过运气不太好,正巧被撞见了,还被那个为首的混蛋来了一下,说不定我该换个幸运符了。”
“那到底是什么?”阿涅丝有些不安地皱紧了眉毛,“他们说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把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挂牌拿了出来,丢给了阿涅丝,“只是顺手拿来了而已。”
那是个篆刻着很多花纹的石牌,但它的上面裹着条状的黄金,用不可思议的方式嵌入了石牌上,交叠成一个新的图案,让人惊讶其实是那些岩石的部分居然没有在这样的工艺下碎裂,而是以相连的花纹环绕着位于中心的贵金属,就像是一个圆环,又像是星星的四角,这着实令人惊讶——尽管上面的花纹繁复而神秘,并且做工精良,似乎是某种重要的象征与图腾,但的确也符合墓匪们的要求。
的确是个值钱的玩意儿,把黄金撬下来就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然后就能卖个很好的价钱。
“我对这种东西没兴趣,除非能把它打成粉末做成药,让我的病人痊愈。”阿涅丝看了看就又丢了回去。
“说不定会有用的,为什么不试试呢。”
女墓匪轻笑了起来,就好像是在说着一件胸有成竹的事情。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阿涅丝摊开手,“医生最讨厌病人死在自己的手上。”
“我听说瘟疫和骨教的有些关系。”她说道,而阿涅丝也明显为此提起了注意力,向她投来了注视,她也就在那个瞬间和阿涅丝视线相对,对方正认真地听着,看上去她的兴趣在此,“我只是听说的,不过我觉得很可信,你觉得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亵渎主的异教徒全部被烈火烧死。”阿涅丝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可宗教审判所不在这里,而且我也很讨厌宗教审判所,所以怎么办呢?”
“任何人都能成为审判者,只要他心纯洁如婴孩或是漆黑如炭火,而且那一定是一个非常严苛的人。”
“严苛?我该怎么理解?”
“严苛即是公正,就是板上钉钉。”女墓匪似乎不再想继续聊下去了,“就是说烧死你,就一定会烧死你,心里但凡有一点不纯洁的,就可以讲价——就是说,赎金和释放的条件就还能谈,好了,我的确喜欢你,你是个很不错的人,但我得走了,时间就是机会,而机会带来金钱,而我就是为钱来的。”
说着她便准备穿过墓园,准备离开这里。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时间就是金钱,来这里的寻宝者和盗贼可不止她一个,也许就在这会儿,她就已经被人抢先挖了个贵族的坟。
她摸了摸那些灰色的墓碑,就像是在抚摸着逝去者的脊梁骨,这谈不上温柔,倒像是在注视着一个个宝盒,就像是孩童一样充满着珍惜和好奇心。
正当她在期待中神游时,她的衣服突然间被拉了一下。
是医生拉住了她,似乎是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事吗?医生?”
“到医院来吧,我能给你包扎一下。”阿涅丝松开手,指了指女墓匪的胳膊,“没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也无所谓。”
“唉?”女墓匪睁大了眼睛,而后大笑了起来,“所以!没错,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喜欢你们这帮医生的……我真的挺喜欢你们的!”
她拍了拍阿涅丝,而后一把勾住了她的肩膀。
反倒是阿涅丝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所以说……”
“当然,当然!带我去你的医院吧,敬爱的医生。”
墓匪用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