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砂已经在屋子里坐了很长时间了。
他一直在疑惑,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因为那个穿条纹衫的小孩吗?大概吧,每一次时光被动的回流,除了他之外,就只有那个条纹衫的小孩会做出不同的事了。
那个穿着条纹衫的小孩,是他在无数次“轮回”后才发现的,又经过无数次轮回,他又发现那条纹衫小孩是在一座山上出现的,并且还带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怪物,有骷髅,也有鱼人,还有乱七八糟,无法形容的东西。
每当那个小孩来到地面的世界,时间就会回流,然后,又是一轮新的轮回。
如果早一点找到那孩子的话,世界或许会不一样吧,但是已经晚了,虽然不会轮回了,但世界已经变坏了。
艾砂摸了摸被鳞片、骨骼、金属、电路侵蚀的皮肤,摄像头与藤蔓组成的眼睛中射出一道光芒,他情不自禁的张开龙骨炮组成的嘴部,发出了一道光束般的叹息。
世界变坏了,好痛苦,想杀了那孩子。
但是并不想杀,也并不能杀,因为下了杀手后,自己与那群扭曲的融合怪又有什么区别呢。
更何况他根本出不去。
他看着自己的椅子,那是抽搐的肢体、弯曲的枪械、微笑的面孔所组成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大门,上面镶嵌着一个方盒一样的机器人,那个机器人正在努力的挣扎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好像仍然在尝试表演。
“唉。”
艾砂又喷了一口光束,然后鼓起了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从掌中传出。
那个机器人平静了下来,然后又传出细微的金属合成声,仔细听,好像是在【你……也喜欢……镁塔顿的表演吗……】
艾砂说出了重复了无数遍的回答,“我喜欢,你的表演真是太棒了。”
……
什么时候世界开始变坏的呢?
不知道哪次轮回开始了,从那之后,每一次轮回都有东西变坏。
记得最开始的异变,就是那个长在在门上的,自称是“地下第一明星镁塔顿”的机器人。
那次异变导致他与房子融为一体,再也出不去了。
然后的轮回,外面的人开始融合,刚开始只是一两个人,然后是很多人,最后是一切,太阳长出凝重的脸颊,流水咧开嬉笑的嘴角,高楼们挥舞着触手,彼此猎食,碎裂的材料彼此间粘合,而街上的人们被那碎石砸中,嘶叫着融化然后流淌,将那堆碎石头彼此粘合,不久后一个丑陋的石头人蹒跚着站起来,露出自己那由无数张面孔组成的五官。
艾砂看向窗外,天边长着翅膀的人类灵魂们哭丧着脸从云间飞过,眼角不停的滴下能将人们击穿的蓝色长矛、橙色长矛以及最为恐怖的白色长矛。
这些绚丽的长矛如同雨一般从天而降,将死亡平等的赐给众生。时不时有融合人被贯穿,嚎叫着融化,但艾砂只能看着,与屋子融为一体的他,连动都动不了,更别提去改变什么了,他所做的,也只是在眼角流下湛蓝的决心罢了。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每个东西都至少有两个灵魂(除了那个孩子),每一件物品都充满决心,就连空气都充满了【决心】的特殊味道,无论他们想不想。
而艾砂更是充满了决心与灵魂。
…
而地面上那个背着花朵奔跑的孩子仍然沉默不语,手持一把顶端是龙骨炮的长矛,对准前方,瞄准目标,发射出一道道光束,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凝固在原地。
翻滚,侧身,躲过从天而降的光矛,然后又是一枪将一个身影凝固住,但是没有任何“身影”退缩,因为他们好痛苦,好想解脱,但是他们是身体由百分之九十的决心组成的不死存在,只有被凝固,那痛苦才不会继续啃食他们的灵魂。
如果那个孩子不想凝固它们呢?
那就让那个孩子加入我们吧。
那孩子仍然在奔跑,一个跳跃,按住龙骨长矛上的某个按钮,落地后一个360度横扫,蓝色的光束凝固了仍在移动的一切,隐隐约约能听到细微的低语声:“终于………”
“不再……”
“永远……”
到处都是细微的却轻松的嘶吼声:“谢谢……”
那孩子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曾经呆呆的表情如此被阴翳与悲哀所覆盖,她终于成长了,不再是那个滥用【决心】,倒流时光仅仅是因为好奇的孩子。
但是,代价如此沉重……以至于朋友们……
还有本来不相识的陌生人也……
曾经被称为Frisk的孩子躲过属于曾经友人的光矛。
自己犯下的罪行就要自己来解决。
她停在了艾砂屋子的窗户前,对着艾砂深深的鞠了一躬。
艾砂本来平静的心突然暴怒了起来。
没错,就是她,就是那个孩子,毁掉了自己的一切。他张大了化为龙骨炮的嘴部,身上的每一个子弹发射口都伸出了橙色亦或是蓝色的光矛,炮口对准了Frisk的脸颊,瞄准,发射,光炮足足的喷射了两分钟,而身上的光矛大概也如机关枪般射出了1000多发。
当然这一切都被不可破坏的玻璃挡了下来,虽然声势浩大,冲击波到处肆虐,空气中面无表情的漂浮人脸也被冲散了不少,但不久后又重新凝聚了出来,随着呼吸进入每一个人的肺中。
艾砂本来也没想杀掉那个孩子,他本来就知道这件屋子是不可破坏的。
他只是想要发泄一下,不然好不容易被那孩子【S.A.V.E】了的灵魂又会重新陷入疯狂中,他还想看着那个孩子拯救这一切。
那个孩子,有着毁灭世界的力量,但她的确是有着拯救一切的能力,那是奇迹一般的【仁慈】的能力,也就是这种力量,将艾砂与镁塔顿,以及更多人从疯狂中拉了出来,甚至让艾砂与镁塔顿的灵魂分离开来,不再是一个融合怪。
Frisk即使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击也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面容上充满了哀伤与……【决心】。
Frisk失去了【决心】,但这却反而让她充满了决心。
等到攻击散去,Frisk看着艾砂,脸上又露出了富有耐心而安静柔和的微笑。
艾砂看着Frisk的微笑,逐渐平静下来。
她啊,无论对任何东西,都会露出这种笑容。
就算是恶魔般的怪物,她也会仁慈以对。
初看只会认为她这笑容虚伪做作而恶心,就像伪君子脸上的面具一般,外表光鲜亮丽,却不知内心已腐烂。
但是相处久了之后,见识到她做的那些事——宽恕飞向自己的长矛,宽恕想将她逮捕的人,宽恕那朵无恶不作的花。以及看到那些被她救赎过的人之后,就会发现她的灵魂过于纯粹,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怪物”。
种族意义上的怪物。
艾砂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打量起了Frisk。
Frisk披着红色的三角巾,身后背着一根在蓝橙白之间不停转换颜色的半透明光矛,一朵脸颊大小的残缺人脸太阳花抱着她的脖子,藤蔓纠缠着Frisk背上的长矛,似乎在随时准备出矛攻击可能存在的敌人。
而她的脖子上的项链,挂着一个经过特殊处理,重量几乎为零的黑科技智能手机,那智能手机背后似乎有一个穿着博士袍的不知名恐龙抱着鱼人,和两个羊人站在一起露出微笑的图标,旁边似乎还有两个骷髅,一瘦高一矮胖。
再仔细一看,上面还有一个性感的长方形机器人。
天上又有一根长矛落了下来,但是打在艾砂的房顶上,当的一声被弹开。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给你的吗?”
艾砂提问道,哪怕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的。”Frisk如此的回答着。
“那么你一定继承了他们的意志吧,既然如此,即使只是一个路人的我,大概也要付出点东西吧,只要一切能回来的话……”
艾砂自言自语般的说着,液态的湛蓝决心从钢铁与血肉混合成的脸颊上流淌下来,那液态决心蠕动着长出了眼珠,目不转睛的盯着艾砂,似乎是在好奇。
艾砂本就充满了【决心】,现在更是充满了决心,他用一双扭曲畸形的恐怖手臂以及三根背后长出的骸骨机械臂,抓住融入了自己的龙骨炮,然后用力的向外扯。
龙骨炮总算被扯了出来,虽然后面连带着一堆电路、神经、血管、藤蔓什么的。
艾砂的面容痛的扭曲了,然后他的脸被挤到了一边,一张只有无数尖牙大嘴的脸替代了他原本的脸,但随后艾砂又用自己的手把自己原本的脸硬生生的拽了回去,几颗带着肉丝的齿轮连带着被他抓了下来。
“Frisk……把你……你的……”
“武器……拿上来……我……升级……给你…”
艾砂断断续续的说道,又是一张只有密密麻麻眼睛的脸颊从他的后背长出。
“我…太痛苦……我撑不住……我…我…救我……”
他咳嗽着,喷出了一堆骨头和番茄酱,然后又喷出了一堆骨矛,彻底塞住了他的嘴。
而后,他的脸颊上开始浮现一道道裂痕,隐隐有蓝色的光芒从中渗出。
因为决心力量的滥用,这个世界已经从基层崩坏了,人们开始错误的生成,规则以错误的方式运行,而【大决心者】的诞生则阻止了【读档】,想要改变这一切,唯有击败【大决心者】,最后一次倒流时光,然后用【仁慈】的力量去修正那些规则……
那个时候……事情最开始的时候……一切还不会演化的这么糟糕。
Frisk流下了泪水,拍了拍窗户,窗户打开,Frisk将半透明长矛以及龙骨炮长矛放到了窗台上,艾砂伸出身后的机械臂,机械臂迅速伸长,抓住了Frisk的武器,然后将它们与自己的龙骨炮放到了一起,然后蓝色的液态决心滴到了它们之上,它们开始了融化。
逐渐的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最后艾砂抬起了几乎崩碎掉的头颅,液态决心几乎是喷泉般的喷射而出,淋到房间的墙壁、地板,活着的房屋被决心的芬芳唤醒,睁开了疑惑的眼睛们。
“我们做个朋友吧。”
艾砂发出最后的喃喃自语,无视掉门上发出悲切呼唤的镁塔顿。
Frisk流着泪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的摇了摇头,“我们早就已经是朋友了。”
“哦……?谢谢。”
艾砂掏出了自己那形状不规则的巨大灵魂,放到了那滩融化的“武器”上,咕咚一声,灵魂掉入了那滩液体。
镁塔顿发出悲戚的声音“我的观众又少了一个。现在,我的观众只有你了,Frisk。”
然后,一颗白色的怪物灵魂从机械身体中飘出,也掉入了那滩液体中。
“哈哈,把我带在身边吧,我最后的观众,我会让那些融合怪们见见我的表演的!”
“另外,安戴因、Sans、papyrus………他们的灵魂见不到我的表演,一定很枯燥吧?我镁塔顿来了。”
“oh~yes~”
最后的电子合成声在空气中消散,所剩的唯有一片宁静,以及水滴打到地面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