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当人老去时,骨骼会卷曲,肌肉会萎缩,但如他这么矮小瘦弱的老人也很少见。
凹陷的眼眶,看不清瞳仁。
只能通过转动的脖颈判断视线方向,仿佛一具提线木偶,感觉不到作为生物应有的旺盛的活力。
他,或者说——它,真的算是‘活着’的吗?
“……真少见,虽说听说你回国了,但一到家就来这儿,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与老朽分享吗?”
如果不去看他骨瘦如干尸般骇人,不仅不符合人类审美观,甚至还会制造惊悚的外观,只听言辞感受语调,间桐脏砚——这个已经活了五百年的老魔术师与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
谈不上和蔼可亲,但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以交涉。
真要说的话,他应该属于那种‘乍看起来性格乖戾阴沉无法交涉,实际上相当精通人情世故多言善辩’的怪老头吧。
……嗯,没错,只有‘怪’这一点是去不掉的。
“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我在国外游玩的时候遇到了妖精。”
慎二毫无铺垫,没有任何预热,直接一句话说明来意。
间桐脏砚抓住关键词,重复了一遍。
眉头抖动。
漫不经心的态度逐渐被认真取代。
“看过藏书,知晓魔术这一概念的你,想来不会拿其他孩童那般天真无邪的戏言来糊弄老朽……仔细一看,你的身上确实好像有了点说不上的变化,是少了还是多,亦或者两者的成分都有?”
老人眯起本就不算明显的眼眸,直直观察着眼前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孙子的稚童。
要论对其了解,他绝对不输给其父鹤野,因为魔术师有魔术师的生存方式。
他自认早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观察清楚’了。
至于后来的人生、变化。
老实说,当事物的价值在最初被定性之后,之后怎样,实际上都不重要了。
但是眼下。
硬要比喻的话,就是突然发现,自家挖出来的石头,可能被人加以炒作,重新定义了其价值。
从外表就能看得出来。
并不是身材样貌有了变化,而是比这些要素更加深入的另一侧中发生了变化。
气质?不不不。
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哦对。
脏砚突然明白了。
是‘空’。
原本很好懂的家伙,现在却从其身上读不到多少信息。
正因为读不到,所以才搞不懂。
故作姿态,做深沉,隐藏心机……并非如此庸俗的伪装。
越是仔细观察,越是从魔术师的角度去‘看’。
越是能够感受到那股非人的异样感。
明明自己早已不是人类,但现在脏砚却觉得自己这个孙子,慎二在某种意义上比自己更不像人类。
慎二答道。
虽说是以游学的名义出国,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明年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提前采取避难措施罢了。
“抱歉,爷爷,剩下的我记不清了,回过神来,天就亮了,发现自己站在旅馆外面。我跟父亲说过这件事,但包括他在内的旅馆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发现我离开过。父亲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因为担心再发生类似的情况,就带着我赶紧回国了。”
“……”
——换做别的魔术师也一样。
妖精,这在魔术师的世界观中有多种分类。
比如使魔。
如同魔术师的手脚一般,便利的使唤工具,亦或者强力的战斗伙伴,怎么理解都无妨,反正在这个神秘衰退的时代,几乎找不出值得让人重视的使魔了。
哪怕是现存的幻想种,大多也就那么一回事。
不同于神代,仅凭个体就能缔造不亚于人类史之结晶——英灵的古老传说,现在的幻想种严格来说是拥有独立生态系统的混血种后裔。
再说妖精。
如果不是使魔的话,意义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因为除了‘使魔’之外,就只有‘幻想种’这一解释最容易让人接受,也最为常见。
它们是自然的触须,自星球意识的末梢诞生,视存在规模的大小其性质,其称呼也会变化,在最早以前,它们的名字叫做——神灵。
当神代终结,取而代之的就是妖精的时代,然后才是人类的时代。
换言之,在一步步的降格。
但即使到了人类时代,它们也不曾消失。
在西欧圈子至今还有不少调换儿(Changeling)的事例发生。
说是妖精偷偷用自己的孩子与人类孩子进行交换。
可实际上,它们极少这么做。
通常都是直接将人带走,带到哪怕现代一流魔术师也难以找到的‘位相’。
被带走的孩子,有的一辈子都没有回来,甚至都不知道他(她)究竟是不是被妖精带走的。
也有的回来了,带着妖精赐予的‘恩惠’回来了。
虽说从客观来看,所谓的恩惠更接近于诅咒这一不详的概念。
思想、常识、身体……作为人类的某部分产生异变。
变得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但在魔术世界如如鱼得水。
毕竟那可是妖精的恩惠啊。
古代传说不少英雄都因此而建立不朽功绩。
脏砚更好奇的是这点。
至于妖精长什么样,又把慎二带到了哪儿的后续发展。
这些尽管他作为魔术师而言也很好奇,但慎二已经说了,他记不得了。
这很正常。
因为无法理解,所以什么也记不住。
恐怕他的大脑一直处于自我保护状态,直到返回人类世界才重新开机。
也是难为他了。
若是再稍微大几岁,恐怕内在的人格和记忆会被破坏得干干净净,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到时候就无法回头了。
但不管怎么说。
这是真正意义的‘突发事件’。
无法模仿,无法借鉴。
比魔术师所行使的奇迹更高一层的‘奇迹’。
“慎二,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变化吗?”
对于这种近似讽刺般的事态,脏砚不仅没有一丝不快,反而感觉到久违的惊喜。
“变化么……?”
慎二低头,凝视着双手。
似乎正在组织语言。
“我感觉自己好像渡过了非常漫长的时间,经历了很多很多,也搞懂了很多以前不懂的,很重要的东西。”
“……比起体质,更偏向于精神性的改造?”
脏砚眉头挑动。
一个人成熟与否取决于阅历,说得更极端点,就是记忆。
这就是一个人的成长过程。
慎二缺少的,只有具体的记忆。
实际上他的思想已经成长到了超越肉体年龄的高度。
在这种情况下,再把他当成孩童来看待是非常不理性的。
不过……
不过只有这样吗?
“哦对,还有这个——”
尽管规模很小,用来释放魔术的话最多一小节(最短一秒)。
但作为‘靶子’被指着的魔术之翁却蓦然睁大眼眸,心中升起喜悦的同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宛如电流袭遍全身。
对现代的魔术师而言,这极具异常的魔力就好比毒药,光是吸入体内就会造成内脏衰竭。
忽的,脏砚脑海里冒出了一个非常遥远的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