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妖梦直接从床0上弹了起来,右手条件反应式地往身后一伸——并没有够到本该在那里的,楼观剑的刀柄。
“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妖梦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个男人,那个击败了他的男人,此时正站在床边的一张小木桌前。
那桌上摆着一对小玻璃杯,而他手中则提着一个大玻璃壶,那里头大约有半壶清水,几颗乒乓球大小的青绿色果实浮在那水面上摇曳。那大概,是小绿柠檬一类的东西吧?
“哐当”
他将那个大玻璃壶放到了桌上,从那两只加满了水的玻璃杯中选了一只水量稍多的,举杯,一饮而尽。
“啊——”
“舒服。”
妖梦没理他,或者说,“搭理他”这件事,在妖梦目前的“脑内待办事项清单”中,还得往后稍稍。首要的,第一件事,妖梦确认了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间朴素的小木屋......之中的一间朴素的小卧室。木地板,木屋顶,木床,木桌椅,哪儿哪儿都带点原木纹路,风格统一到了强迫症的地步。
那厚实的、足以完全遮蔽光线的实木窗子,现在正敞开着,将金色的夕阳余晖与翠绿的森林气息放了进来。这么看,妖梦躺了得有两三个小时了,估摸着再过不久,就要入夜了吧?
他的双刀,正静静地斜靠在床尾旁边的墙壁上。看见自己的两位老伙伴的那一刻,妖梦稍稍宽下了心,就像是与丢失的布娃娃重逢的小女孩一样,拥抱,然后安心。
紧接着,第二件事,妖梦确认了自己此时的状态。
衣服,仍旧是那套女式和服,蓝底白樱,肩膀与前襟上,染着几朵颇为遗憾的暗红。至于那血迹的来源,肩膀与胸口的伤,却是不见了。
妖梦将手伸进衣服里头,摸了摸自己的右肩。那上头原本该有一块撕裂伤,但他只摸0到了完好如新的,细腻的皮肤。
接着,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此前硬吃下的那一拳,多少应该打断了他一两根肋骨,连带地还伤到了肝、肺那一带的内脏。所以,如果那些伤还在的话,就这么轻轻地一拍,应该都能让他痛不欲生。
然而并没有,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你身上的伤,”那个男人瞧见了妖梦疑惑的样子,便撂下手中的空杯,道,“我给你治好了。”
“我厉害吧?”
这就到了第三件事,讲道理,这其实应该是第一件事的。
那就是这个男人,立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是妖梦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这个男人的样貌。
之前,他在战斗,他流了很多血,他的整个精神,都集中在刀尖上。对手长什么样,脸上几个鼻子几个眼睛,长得帅不帅值不值得以结婚为目的进行深入交往,讲道理,不是重点。
尽管如此,对这个男人大致上的印象,就是那种,瞟一眼就有的笼统的印象,妖梦还是有的,毕竟他也不是瞎子。
这个印象,若以两个字来概括,那便是:
“人外”。
就是那种,你明白吗,似人而又明显非人的,那种妖魔鬼怪。
先说说他“似人”的那一部分。
这家伙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是个长得痞帅痞帅的小伙子。身高,比妖梦高许多,但比马里奥矮一些,约摸着一米八几。身形修长、挺拔,并且结实,注意是“结实”而非“壮实”,换言之便是不横向膨0胀又十分之“硬”的那种“精壮”。与马里奥那样的健美人士,是完全不同的。
他这一身肌肉,妖梦一眼便看得出来,压根不可能是“练”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妖梦的师父,也有着与之相仿的身体。简洁、精练,而且极具攻击性,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们练家子,身子大抵都是这么长的。妖梦现在还小,还没长开,等过些年头,也会是这样。
毕竟,“武器”的外形不取决于其自身的审美需求,而取决于战争对其功能的要求,这么讲,能理解吗?
至于妖梦为啥能一眼把这家伙的身材看个遍,很简单,因为他就只穿着一条深褐色的、口袋很多的野外短裤、一件小黑背心,外加一对皮质凉鞋。一身装备,就三件套,然后那条小背心还是露背的。他这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以及比那还健康的肌肉线条,就晒在外头,没试着去藏。
他的长相,不得不说,端正,模特一般的端正。在此之上,还显得出些许秀气,些许,不再年幼却又并不成熟的,青春气息。
那大概就是十八岁,雏鹰展翅,多么美好的时光。
他的双目是赤红色的,瞳孔如猫眼。那眼中没有眼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是的,他的眼睛本质上就是黑色的“眼白”中的一对血红猫眼,看着多少有些吓人。
他生着一头半长不短的黑发,乱蓬蓬的,还打着自来卷,倒是两鬓各绑了一根小辫子,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不梳头——他是不好好梳头。或者说,不往“好了”梳。
当他张嘴说话的时候,他口中的犬齿,那上下共四颗的,苍白的獠牙,几乎是在闪闪发亮。他的嘴角天生是有些微微上0翘的,这让他无论何时看起来都像是在微笑,再加上他那两对尖牙......你们见过老虎,或者狼,或者任何大型肉食兽的笑容么?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当一只大型肉食动物向你展露笑容时,你只会感到背脊发凉。至于什么善意,老虎的善意,你敢接受么?
种种的特征,让他眉宇间、谈吐间、举止间,都透着一股子的,痞气、邪气。当他笑,他像是在坏笑,当他说话,他像是在嘲弄,当他接近你,你会觉得他不怀好意。他是帅,但不是那种亲和的气质,而是另一种,我们称之为,扎根在骨子里、流露而出的邪恶。
这家伙坏,坏透了,坏得让人着迷。
以上是他“似人”的部分。
至于他“非人”的部分,那就比他“似人”的部分要显眼得多了。
知道他为什么要特意去穿那“露背”的小背心吗?
那是因为,他的背上,生着两对、四只,漆黑的鸦羽。这两对翅膀从他的肩膀以上,一直向下垂到膝盖两侧,完全覆盖了他的整个背部以及一半的腿部。这还只是收起来的状态,若是四翼完全展开,其翼展,应能轻松超过四米。
他还有一根尾巴,一根又长、又粗,表面覆满乌黑油亮的细密绒毛的,巨大尾巴。那条尾巴的长度,大概和他的身高差不多,甚至可能比他的身高还要长。它的根部足有上臂之粗,从尾椎骨那一块儿延伸出来,越往末端走就越细,到了尾巴尖那一块儿,反而变得宽而扁,跟娃娃鱼的尾巴似的。
妖梦瞅着那条尾巴,看它无意识地左右晃动,就寻思着,这玩意是不是像橡皮筋一样,能拉长的。它那软体一般灵活无比的动作,就给了妖梦这样的印象。
此外,这家伙的耳朵是又尖又长的。妖梦记得,在幻想乡里只有妖精一族有这样的外貌特征,这是叫做......“精灵耳”,来着?他那两只长耳朵上,一边各穿三个银白色的耳环,脑袋一晃,耳环互相碰撞,还能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又一个“坏蛋”特征,不多说了。
妖梦低下了头,小小地总结了一下。
首先,这家伙是妖魔。
这显而易见。
具体是什么品种的妖魔,妖梦没见过他这样的,所以不知道。“大约,”妖梦想着,“是‘鸟类’那方面的妖怪吧?”
这个猜想,大错而特错,再往后,妖梦自会明白。
其次,他强得离谱。
这一点,妖梦已经用身体领教过了。
在此基础上,妖梦,目前依然活着。
这就有点奇怪了。在妖梦的印象中,妖怪这种东西,一般来讲,都是跟“仁慈”二字不沾边的。
“为什么?”
妖梦抬起了头,在他眼中的困惑被读到的瞬间,那男子相当机敏地接上了他的话:
“为什么你还活着,而没有被我这个混世魔王一般的家伙生吃了?”
“因为你没那么好吃,这个答复你满意么?”
“我开玩笑而已,哈哈!”
他开口,笑了,獠牙反光,闪到了妖梦的眼。
“因为你的同伴,那个铁桶男,把他所有的随身干粮都上供给我了,否则你们仨必被我吃至少一个。”
“老子一饿,想吃谁,就直接生吃,不跟你多逼0逼......“
豪言壮语说完,他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当然,哥布林我是不吃的,它们难吃得跟狗屎一样。”
说得好像你吃过狗屎一样。
眼前这家伙,有病。
至此,妖梦已经充分地肯定了,“他有病”,这一客观事实。
虽说,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之流,“不正常”才是“正常”,“正常”反而成了“不正常”。
但现在等于说又得跟一个又强又贪吃脑子还有问题的人打交道,妖梦真的,已经累了。
不想做菜,不想被吃,不想被搞,只想找个人砍了,这么简单的愿望,也离他越来越远。
像是看出了妖梦眼中的疲惫,那男子笑着拍了拍妖梦的肩膀,转身便从桌上拿起了剩下的那杯水,往妖梦手里一塞。
“来,喝!”
妖梦也没多想,直接就来了一口。当时,一股子冲劲就顺着他的鼻子往上走,直冲脑门,冲得他俩眼一黑,差点一屁0股坐到地上。接着,他的嘴巴、喉咙、胃就挨个燃烧了起来。
“这......”
妖梦红着脸,一抬头,只看见那男子一脸得意无比的坏笑。
这语气,就像个恶作剧得逞了的小学生似的。
妖梦不是个以酒量见长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那帮老妖怪灌到不省人事了。但这时候呢,妖梦不知怎地,胸中就燃起了一团火。
或许这就是酒精的力量,又或许不是,妖梦不会喝酒,故而不懂。他只是非常感性地认为,这种时候,不能怂。
这时候怂了,以后都要被这家伙看扁。所以不能怂,必须干!
这么一冲动,妖梦再一次举起玻璃杯,就如同这男子不久之前所做的那样,将那满满一杯的烈酒,一口气喝个干净。
撂下杯子、呼出第一口酒气的那一瞬间,妖梦的意识是断了弦的。天好像不是天了,地也好像不是地了,反正就是晕,非常的晕。
然而不善饮酒的魂魄妖梦,这会儿却很有骨气地撑住了,晃了两下,愣是没倒。接着,他一甩手,便将那玻璃杯“啪”地一声摔碎在墙上。再一抹嘴,大拇指往自己脸上一指,一口酒气喷薄而出:
“在下魂魄妖梦!请!多!指!教!”
一字一吼拽上天。
那男子就愣在那儿了,瞅着妖梦,木桩似地僵了好几秒,然后“啪啪”给出了两根大拇指。
“牛批啊老弟!”
“我原以为你穿成个娘们,多半是硬不起来的,没想到你是可以的,****,是爷们中的爷们。那是我以貌取人了,必须道歉。”
“我的名字,”他接着说道,“我叫......嗯......”
卡壳了。
不是......
说自己的名字能卡壳的人,真的有吗?
“我......老实说......忘了自己叫啥了......”
就真有啊!不知道自己叫啥的人!
妖梦的脑子被酒精给泡了,还很懵,但他还是能反应过来,此事不大对劲。
“哎!算了!”
男子俩手一摊,意思是放弃治疗了。
“他们都叫我‘漆黑的魔王’,简略点叫‘小黑’叫‘魔王’都没所谓,你看着办吧,妹妹头。”
“妹妹头?”
妖梦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帘。
妹妹头?
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那位“漆黑的魔王”便推开了这间卧室的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过来,妹妹头,你的同伴等你很久了。”
“啊,对了,忘了告诉你,你们仨给我送信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可以去管小白要钱了。”
“他如果赖账,你就回来找我,我把他揍到他阿妈都不认得。”
他在房间外头这么说道。
然而妖梦还是懵逼的。
“妹妹头?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