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人类”的生物在那名为“光树”的躯体中已经死去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垂死的怪物。
【他】如此告诉自己,以免让自己忍不住拖动身体靠近人影。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地靠近了那东西。
他微微支起身体,试图让自己的视角能更宽广更清晰一些。
这是…
和之前的老人不同,在高大男子指间透出的并不是那种血污般的不祥的红色光,而是一种浅浅的碧蓝,让人想起了无波的海面,无云的天空。
……好温暖啊。
他能确认:即使只是看着那光芒,他的心灵,任何人的心灵会迅速变得安宁祥和,就像他能确认自己从老人的右臂上读到了不容置疑的邪恶与危险。
——毫无疑问,这光完全没有一点要用来杀生的味道。
莫非他并不是要彻底杀死光树?…但是这样一来,他又要做什么呢?
在他欲言又止,迁延顾望之际,男人指间的蓝光已笼盖住人影。
透彻的蓝火乍起,整片空间映成宁静的蓝,无形碧波在虚空之海中微微荡漾,扩散出一圈又一圈雪白的涟漪。
忽的,海面变成了净土,开出雪白的玛那。
圣洁的浅色浪潮自地面腾起,在大地上纵情扩散,肆意扫荡,混凝土的地面上盛放虚幻的花朵,组成光环将人影托至天空,作为优秀的描绘师精心绘制着刻画着轮廓与线条。
无以言明的震撼填满了【他】的心胸,与圣洁的安宁一起使他遗忘了准备做出的动作。
男人用力握紧左拳,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沉闷的爆炸声于手臂深处兀自响起:在他的掌心流出一道灵动的蓝白光辉之时,他的左臂整个炸开,首当其冲飞溅而出的却不是血肉鲜红且温热的碎屑,而是冰冷的机械零件。
就像被无形的刀刃剜去肉砍下骨,原本是男人左臂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节肩膀处的骨头。几点焦干的肉屑残留在仅有的骨头上面,像是树干里住着已死的虫卵,恐怖且恶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男人高大挺拔的身体略微萎缩了一分。
而另一边,黑泥已经完全消失,衣不蔽体的少年躺在原本的人影所在处,面色红润,呼吸平稳,面色安详,如熟睡的婴儿那般——宁静,完整,健康,充满生气
看了看沉睡的少年,再瞟了瞟左半身处白森森的残缺骨骼,男人惨白的脸上扯起无力的笑容,双目投出满满的满足与欢欣。
就像是小小的幼儿,自长辈那里讨到糖果一样的目光。
“啊,这下…”
他勉强撇撇嘴角向【他】指示光树的所在,用力眨了眨眼。
“又得换一条…新的…了…”
男人探出手臂试图支撑一下自己——他手臂露出的皮肤上,一根根青黑的血管夸张暴起,不停颤抖,似乎这简单的动作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
…现在,有两个昏迷不醒的伤员了?
————————
“前辈!”
“前辈!!快醒醒啊!!!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清脆而柔软的女声,将名为藤丸立香的少女逐渐拖回现实。
眼皮仿佛是被缝起来了一般牢固,她卯足了劲也只能睁开左眼些许。模糊的视线中,紫发的少女眼睛有些湿润。
“……呜呜!”
强烈的恶心感冲击着她的内脏,令人酸痛的呃逆击打喉咙,胃部涌出的酸水因她平躺的姿势被封在喉咙里,只能让她的喉头一阵一阵刺痛。紫发的少女见此,赶紧把她扶起来,在她的嘴边套了个呕吐袋。
“呜呜呕…这是怎么回事…?”连吐几分钟的她终于能够收敛一点,忍住不让喉咙深处传来的腥甜气味涌出。
“大家都在哪里…?玛修…你这是怎么了?”
四周是墨绿色与灰白色交织的一片混沌天地,散出某些苍白怪诞的颜色;遵循着古怪法则建立的景观与建筑纠缠着,自在地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猫头鹰般的略高的咕哝声与节肢动物爬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化成一片灼人耳膜的凌乱。
而熟悉的几个身影都不在了,只有紫色的少女仍然站在这里。
此时的玛修头发凌乱,色泽暗淡似乎有些干枯,面大大小小的正在结痂的伤口遍布苍白的裸露肌肤,浑身止不住战栗,却仍然强迫自己挺起胸膛做出无谓的样子,关切地注视着她。
“…灵子转移出现了问题。”玛修努力使自己的说法简明扼要一些,但她颤抖的苍白嘴唇,明显再难以关不住几欲蹦出的,支离破碎的言语。
“跃迁排斥我们…我看见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听到了很多东西…大家都在惨叫,所有人都在…有虫子炸了出来,在啃食骨头…都是歌声,都是歌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笑声!歌声还有虫声!”玛修明显已经失去了自控能力,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堆叠出奇怪的韵律。立香无力的身体在这韵律中舒展着,感受着大脑肆意伸展着瘫软下去,化为一团混沌的泥泞。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又一次沉了下去。
好…舒服…
好…庞大?
“——起床,吃饭了!”
伴随着奇异回音的沙哑声音轻轻撞击着耳膜与颅骨,仿佛黑暗中有一双过度有力的手将她们拉了上来,捏痛了她们的皮肉。
“呼!”
“这个空间中有奇怪的能量,可以扰乱思想,即使再累也必须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Loser在玛修面前放下一盘培根,又在立香面前放下一碗粥。
他那勾起又下撇的右嘴角浅浅地挑动,使这弧度更显得怪诞异常。
——手上传来的感觉…?
玛修垂下目光,静静凝视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前一刻尚存的细小的温暖感觉与微弱的银光此刻正式消退了。
Loser先生之前给的戒指…能在这种情况下安定心神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向左歪头。”
还没等玛修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把银刀已无声地刺透一团血肉,将它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只能发出不忿却无可奈何,只能默默衰弱下去的叫喊。玛修一惊,转头看向脚边。
只见一只灰黑色的小矮人被刺透颈椎的刀刃束缚,于上不住抽搐,口鼻渗出黑色的脓。
“这个地方果然也有怪物…不知迦勒底的大伙遇上了什么。”玛修握紧拳头,身上的服饰霎时被蓝紫的灵衣取代。她努力地试图在苍白的脸上牵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却发现狠狠地将大盾一砸,试图借用力的动作让自己打起精神,却只让立香只觉得脚下有一阵猛烈的颤动,差点跌倒在满是黏腻惨绿色物质的一片空地上。
在玛修看来这是一只普通的怪物,但对已对某些东西无比熟稔了的立香来说,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妖魔鬼怪!
这是「哥布林」,是自己梦境里的一种「魔物」!
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温暖且绵密的力量止住了她的冷战。
“没有时间发抖和哭泣了,那边来了一大堆。”Loser指了指远处铺天盖地的黑压压一片。
“玛修小姐,御主小姐,请你们暂且退后,现在只需安心用餐便可。”Loser几步上前抬起右臂,将她们拦在身后。
她想问,但是接下来的一幕,把她即将出口的字眼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枷锁剥离,绷带滑落。
一条灰色的右臂静静显现。
仿佛是数种不同的灰色线条沿着在二维与三维之间起伏扭转,落到荒山之上,循着怪石的嶙峋线条刻下阴阳纹,再由沾上灰色的那些纹路打破维度空间的限制组合而成。它们各自依照着某种混乱不堪却又别样和谐的韵律跳动着,在空气中卷起一圈又一圈灰白的波澜,拨着虚无之弦奏响了痛哭、哀鸣、怒嚎还有纯粹的无意义的噪音。
Loser像指挥棒一样挥舞着手指,五指不停张张合合,扭动结印,手心里蠕动的物体也发出令人反胃的啪嗒声。因为动作过快,连半从者玛修都无法捕捉到那东西的具体影像。
Loser张开了嘴,自他嘴角流泻出了轻柔的魔音——一个阴柔沙哑,清晰无比的女声。
女声在唱着古老的歌谣:仿佛是古旧破烂的风琴所奏,仿佛是荒古时代的沧海悲歌,夹杂着吱吱呜呜的乐器声。那货真价实的乐器声音又迅速堆了一种呜咽,再化为纯粹由尖啸与痛哭构成的哀歌。
最后,在右手像演讲那样伸出并定格与空中时,复归败者原本的诡音。
此刻,二女终于看清了那只右手掌心的事物。
那是一只昏黄色的,边缘处有尖锐角质块的眼睛,周围蔓延出一圈圈浅黑色的筋脉——那看上去就像是一排参差不齐却锋利异常的牙齿,狠狠咬住了快要病死的几条黑蛇。
这是只长在手上的眼睛。
“Cataract of Fire(灼炎飞瀑)!”
话音未落,火光先落。
宛若灭世的大审判一般,天空与大地,蜂拥而上的魔物与静立原地的Loser之被一道喷薄的火墙分割。
宛若夏日烈阳下摆着柔软的初雪,就如羸弱的蚂蚁遇上天敌的蚁蛉——
坚硬的岩石,满地的魔物,连同承载着它们的空间都被燎燎火舌捕获,随着火的流动混入其中,瞬间融成了歪曲流转的流体。
原本统治天幕的惨淡的黑被毫不留情地蒸发,只余一波又一波闷雷般的爆燃声降落在地。整个时空的大气,都被烧成了一片亮金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