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魔法吗?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好厉害啊…但是…
“那个…这位爷爷…”确认野兽不再能爬上来后,他支撑着走——或者说爬到了老人面前,“…您…能帮帮我的弟弟么?”
说着,他用相对干净的一块衣角擦擦少年脸上的鼻血,摆出企盼的眼神 。
——说不定,他也有治愈和驱散疾病之类的能力…光树现在情况很糟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啊啊,等我搞定这几个小家伙再说。”虽然老人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应该是好事。
老人自挎包中拿出一本封面有如浮雕墙,满是扭曲怪物形态的书,它见风便长,不一会就从口袋书大小变成了近半米长。
“【裂变体】,载入逆向咏唱!”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翻动,怪书的书页在空气中猎猎作响。
与刚刚截然不同,更应该说是整个倒转的语句自老人口中流出。它牵动冥冥中的异物,引得天空下起的雾尽数倒飞而上。
由土石化作的烟尘,尽数归还大地。
扬尘,浓烟,泥水…它们倾盆而下,自盘旋的半空落至坑里,落至魔物周身,落至它们的体表再被它们吸入体内。
土石棱角如苔藓一般冒了出来,顷刻间开满了魔物的周身。被毫无意义的喘息吸入的黄烟静静地在呼吸道中扎根,乍起一丛又一丛粗糙的石笋,悄无声息地填满血管,划破喉咙,挤碎大脑,弹出眼窝。
咆哮——
挣扎——
它们不甘,它们愤怒。
然而,这都无用。
石的塑造最终从外而内,又从内而外地将这畸形而生机勃勃的生命从定格在垂死挣扎的姿态之下,变成了几尊雕塑。
——姆姆克查之化泥为石术(Transmute Mud to Rock)!
“好嘞,灌瓷实了!”老人伸出手来敲了几下魔物体表的石片,看上去很是满意。
在某个不可见的缝隙之中,黑泥滴水般渗出,洪水般涌出,模糊扭曲的声音织成一片混沌,仿佛终日蜷缩阴森角落的虫豖,就如永世徘徊地狱回廊的孤魂,向阳光下的人们不停发出的郁郁的空洞怨声。
面对黑泥,老人轻轻攥紧右拳:那一刻,【他】发誓他看到了什么东西张开了,还听到了含糊不清的咀嚼声,沉重急促的吞咽声,以及意犹未尽的咂嘴声。
老人环视四周,转过头来对他挑了挑眉——之前没有看错,老人真的变年轻了。
只是在他的右脸之上,那些象征衰老的褐斑和皱纹仍然残留了一些,凝固成了丘陵般的起伏。
“小鬼,过来。”老人向【他】招了招手。他犹豫了一下,凑近了几步。
“听着,我现在无法脱身,你拿着这个去xx医院,那里有和我一样的人,他们可以及时救你弟弟。”不再那么苍老的老人皱紧了眉头,轻轻敲击着太阳穴,一副不太好受的样子。
“对了,他们有可能穿着蓝色与白色的长袍,戴着四角星徽章,也有一定可能是戴着绿色苹果徽章的人,前者很好说话,后者不一定。”老人补充了一句,便自口袋中掏出一团蠕动的怪异物质。
那团似乎是由毒蛇拧成一股后安上一堆牙齿,尖角,蹄子和硬壳的东西让他赶紧移开视线——他只觉得,即使只是余光扫过它也会使他眼睛发痛。
“…怎么…?你…”“不要问为什么,这已经是破例了!”老人硬塞在他怀里的怪异纸张打断了他支支吾吾的话语,“赶紧的!”
老人掐紧了手中那混沌的团块,它顿时发出刺耳的浑浊尖啸。与此同时,光树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四溅。
“谢谢!”【他】赶紧鞠了一躬
看来,又要来了…
那些圣所的法师们,应该收到信息了吧…?
——————
不能…停下来。
扭伤的脚踝正发出一波又一波幽怨的哀鸣,疲惫的关节在吐出一阵又一阵生硬的喘息。越发迟滞的身体像是过度运作的老旧汽车,生锈的零件传来排山倒海的迟滞。
酸痛,刺痛。
力弱,力竭。
肌肉抗拒着神经的传动使骨骼相互摩擦,连咽喉与肺的舒张都能产生痛痒: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已经快让他的身体整个散架了。
——得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歇会了吧?谁知道这里下一刻会冒出什么疲惫之身根本无法对抗和逃避的东西?
……不!
不要停下来!不能停下来!
他拼命直起身昂起头,不顾自肺部传到咽喉的干燥的钝痛,拼命地深呼吸,试图使全身肌肉得到更多的氧。
不能停顿。
不能迟疑。
不能犹豫。
我世上剩下的唯一亲人…有危险…!
奔跑着,奔跑着。
单调而沉重的步伐拖拽着,发出有些微弱的悠长声响。乌鸦无声地飞过,偶有黑羽飘下。天空中的雾越来越浓了,抹去了城市上空所有的色彩,折断了月亮微薄清冷的光线。
没有兽吼。
没有人言。
连风也没有。
和之前相比,现在…
这里太安静了,却一点都称不上不平静。
街市两旁,那些仿佛来自维多利亚时期之前的变种哥特式建筑应是来自更加悠远之处的造物:无论是粗糙的残墙,倾斜破碎的滴水嘴兽,还是坚固的大理石基座都已遁入虚空良久,尽情诉说凄凉与孤寂,且与他人无关。而那些偶然间保存完好的构筑体,全然符合一些古怪法则的标准。本体布满铁条和不规则涂鸦,残破的门窗上可看出有之前那样的带尖刺金属板封固,宛若监牢。
仿佛是其中潜藏有什么危险的野兽,静静在黑暗中等待着自己的猎物,随时会睁眼张嘴伸出利爪撕裂那猎物的喉咙。
…是这里吧?
看着由血红色灯火组成的模糊号码,【他】终于舒了一口气。
“光树!快醒醒…”他回头看向少年。
然后,他的心脏差一点就停止了跳动。
——背上少年口鼻不住流出污浊的血,已经给他背上大片衣服染上了一重又一重黑红色。
“光树?!”他赶紧将少年放下查看。
“麻烦让一让!”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随后,一只大手有些粗暴地推开了他。
焦急的他刚想发火,却看见将他挤开的那人自背上取下一个金属巨棺。它层层打开,伸出机械触手,无数零件快速组成了一个平台,将光树稳稳地放在上面,又迅速组装出一个透明的罩子。
“D-124号医疗方案启动,注射止血剂,强化剂…”冰冷的机械音自平台下传出。
那个人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高大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他摘下兜帽,转头向【他】露出笑容:“抱歉,之前多有冒犯…我叫罗帆——请问,您是这位少年的什么人呢?以及,为什么您会有这个东西?”
他指了指【他】的口袋:那里面放着那张奇怪的咒符。
“这个是一个人给我的…”他犹豫了一下,对那个人解释起来。
……他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人点了点头,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他只感觉一阵巨力自肩膀传来,差点把他全身的骨头都拍散了。身上伤口已经被震得裂开不少,渗出血来
“…呃!这是我的疏忽!快吃这个药!”那人一惊,赶紧掏出兜里的药丸。
…这是怎么回事?
余光之中,他隐隐看见,那人被袖套遮蔽的左臂透出冷光。
简单交代几句之后,那人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而【他】则浑身缠着满满的绷带,有如木乃伊那样躺在简易担架上,只能勉强扭头看看自己的弟弟。
…喂喂,再怎么缺人手也不要把患者们随便扔在这种空无一人的地方啊!而且如果有结界的话为什么不直接隔绝外部而是只用了障眼法!
【他】暗自腹诽着,艰难地转头看向弟弟:弟弟安宁的脸让他安心不少。
——等等!这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本已经平稳下来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沉重,打在耳膜上有如蛮牛踏地。
血沫自口鼻中开闸一般放肆涌出,皮肤下有无形的虫蚁爬行攀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青红的目中凸起一根根毒蛇似的蜿蜒血管,眼角溢出了一团团甲虫般的黑泥点,于体表发疯似的扭动。
身躯膨胀,骨骼错位,寸寸皮肤尽数撕裂,腥臭血液肆意喷洒:在七窍涌出少年渺小的身体变成了一只巨兽。
或者说,是他的整幅身体被撕开,从那之下已空无一物的皮肉中挣脱出一只庞大的怪兽。
——和美穗子阿姨一样!变成了魔物!
它粗暴地扯断了残留在身上的导管,转头看了看他,鼻子耸动了几下,行动不便的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它伸出利爪又放下,又再抬起,周而复始数次后终于一扭头走开了。
障眼的结界毫无迟滞地被穿过,野兽三步并作两步扑向了一个行人。
“光树!…!”他奋力挣开关节处的绷带,扑向曾经是自己弟弟的嗜血野兽。但已无余力的他只是狼狈地摔在了几离它步之遥的地方。
散发胃液酸臭与坏血腐臭的血盆大口似蛇吞食物夸张地张开,死亡的利爪已经逼近了无辜行人的喉咙。此时,那似乎浑然不觉的行人终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电光石火间,行人的视线被从天而降的巨岩遮住了,只闻得一声坚硬物体相撞的锐响。
一把略显粗糙的宽大石剑横在了魔物光树面前,持剑之人正是之前的那人。他单手持一无疑超过人类运动能力极限的门板似的宽阔石剑,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滑石剑的反射光映着他的面庞,一时让全部线条变得模糊却冷峻。
宛若天将下凡,圣神苏生。
“还好机器自带警报功能…!”他握住剑柄后端,很是俗套轻松地提起巨剑,挡开魔物光树肌肉鼓起,拼命发力的爪牙。
“居然疏忽了…居然忽略了这种可能!实在是愧对组织!差一点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真该之后找个地缝钻进去啊!”
那人以热血漫画式的语气如此说着,扫开差点刺进行人身体的爪子,将魔物震倒至一旁,摔进墙里。
他将石剑一甩放在背后,按下了柄部的机括。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那一秒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个东西在场者都有目共睹
——宛若神自云端投下的,对地下魔鬼的审判一样。
映入眼帘的别无他物,只见银的霹雳。
万物的运动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银的光定格于空,地上只剩下一个深深的鞋印与一道还要深上许多的平滑刻痕。
下一刻,时间开始流动。
如晓梦,如空幻,锋锐的银光静悄悄地支离、粉碎,褪色、消隐,归于寂静虚无,只有地上平滑的切痕证明它存在过。
魔物纠结蓬乱的毛发处溢出一到黑的光洁:污黑发亮的血珠不知何时于它的颈项渗出。
如秋蝉垂死,魔物体内传出一声悲惨的嘶鸣。它脖颈处飘出一环白光,将它的脖子连锁骨轰然炸成一片灰黑的尘,高飞的头颅轻轻打着旋飘舞,在半空中炸成略显光滑的颗粒,就像一只只飞舞的甲虫。
“【雷犁(Thunder's plough)】。”
没等他反应过来而能发出一声惨叫,魔物高大的无头躯体已无声地分解,掉落的骨骼,皮肉尽数化为一滩波动的黑泥。
那结块的形状,那微妙的搏动,让它看上去像是一团活着的肉。在黑之中,一抹白无力地伸出手,向砍掉自己头颅的凶手投出满是痛苦与哀求的目光。
那人将银剑归入石刃,慢慢蹲了下来,静静伸出被胶套包覆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