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间溯流而回归返交换舞伴时刻,彼时卓云骐被谢蕴老夫妇的幻术与精神攻击同时命中陷入惚恍,而王梓张着手臂,色眼迷离地朝无法辨认性别的女装少年走去,而宋洛呵护赵离心切的迎面拦截,左右手微抬裙摆,纤细白皙的长腿对准王梓便是爆裆一踢。看着青年捂裆倒在地上,宋洛耳畔处突兀响起了老人的声音,“宋洛。”
宋洛一惊,旋即迅速收敛表情唯恐他人发现自己的异状,作为洛特学院的一员她自然认得谢蕴校长的声音,而在爱国者之殇期间集结志愿军队伍,以及洛特毁灭战中号召全城平民逃难中谢蕴都使用过喉轮全城传音的手段,宋洛自然不陌生。
谢蕴就在不远处,看到少女身体微微僵硬便晓得对方收获到了自己的信息,便接着指示道,“这里交给赵离,你先离开,到梅德格学院的中央广场处藏好,稍后大部队会和你汇合。”
宋洛微微点头,望了赵离的背影一眼以后便抬步迅速离开——她很清楚自己站在这里只是累赘,多余的关心和缠绵反而容易引发问题,让救援自己的赵离与校长同样身陷险地。保护好自己、洒脱离去才是最负责任的选择,宋洛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攥紧裙摆,在心中默默祈祷赵离的平安。
啪。
打了一下响指,凇梅先生呼唤出数只舞蝶环绕在宋洛身边形成小范围的幻境,让少女在礼堂其他人眼中如同隐形一般。凇梅对老伴说道,“人已经救出来了,你们也可以找机会一起离开了。”
谢蕴本该点头,却意外发现了王梓的存在,疑惑问道,“等等,这里还有一个我手底下的老师……他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他?”凇梅顺着谢蕴的视线看了过去,注意到是王梓后登时嗤笑出声,“农夫与蛇的故事没听说过吗?他大概就是那条蛇。”
谢蕴却是回答道,“既然准备救人了,那我不能丢下任何一个人,何况他的爷爷对我有恩……”
凇梅耸耸肩,带着谢蕴舞动旋转,随变奏借惯性用力一甩将老伴甩了出去,她是真的想把这傻老头子用力甩出去,就此甩出影谕再也别回来了,不过在谢蕴转动一周后二人的手仍然紧紧相牵,这是高阶的舞蹈技艺的动作规范,也是二人之间的情感联系。
二人牵着手隔空对峙望了片刻,旋即凇梅转身靠近老伴使二人再度恢复舞蹈时相互拥搂的姿势,低声嘀咕道,“好啦好啦,我帮你,只要你自己别后悔就成。”
谢蕴露出难得的微笑,旋即便注意到了舞池中的另外一出变故——交换舞伴的环节中宋洛离去,被她重踢的王梓趴在地上打着冷颤,而替换宋洛争取掩护时间的赵离朝着凝固在原地的卓云骐走去,原先的三对舞伴被拆得零散。梦珏呆呆站在原地,全然不知道自己早早订立的计划是遇到了怎样的变故。
不过当她看到长发遮面的美少女赵离走近卓云骐时,独属于女人的直觉让她仓促小跑起来。今夜参加酒会她本就是为了用欲之主仆俘获卓云骐,让这帝国新星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而来,而此刻靠近少将的赵离在她眼中便是充满心机,穿着粉嫩,气质莫名透出一股子骚味来,试图捷足先登傍上钻石王老五的小婊砸。
梦珏抬起裙摆抬起高鞋跟,冒着扭脚的风险小跑朝卓云骐而去,只要能先一步接触到卓云骐便是她的胜利。然而也就在此时,穿着老旧礼服,皮肤留着历史晒痕的黝黑干瘦青年拦在了她的面前,有些别扭地行了个邀舞的鞠躬礼仪,故作施施然的话语因为紧张而略显卡壳,“梦,梦珏同学,还请与我共进一舞。”
望着面前的青年,梦珏根本想不起对方叫什么名字,而眼见赵离又是靠近了卓云骐一分,她连忙晃过黑瘦的青年,“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然而这些话我已经憋了几年了,这些话再不讲不行了!”青年如影随形一般挡在少女的面前,一夜中积累好的勇气促使他心底深处的言语合盘托出。沃特米勒目光坚毅道,“我喜欢你啊梦珏!从我抵达影谕下了火车后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你!我喜欢你穿着浅绿色连衣裙,带着白色遮阳帽,提着手提箱漫无目时的样子……不,你一切一切我都喜欢!这种感情绝对不朦胧,我能保证这份感情中同时包含着激情、承诺与亲密的三重要素,这是最纯粹完美的爱意!而这些日子里的日日夜夜,我在情书上给你写下的一字一句中都铭刻着我对你最深层的感情!”
啪。
梦珏突然瘫坐在地上,而沃特米勒也停下了掏出珍藏情书和信件的动作,有些迷茫地看着迷茫的少女,他不知道自己的话语为何会给梦珏如此沉重的打击。
事实上沃特米勒的话语没一个字落进梦珏的耳中,她突然无力坐在地上,只是因为捷足先登的粉裙少女已经来到了卓云骐身边,揽起他的手臂开始了舞蹈。而卓云骐在迷茫片刻后,便也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舞动起来,看着粉裙少女时的神色复杂,表情变了又变,不时间耳语交流着什么,似乎格外亲密,而后二人突然间如同近身搏斗一般贴身靠在一起,上下其手……
梦珏移开眼睛,再也看不下去色胚少将与小婊砸的亲昵互动,她也不想去品味自己莫名其妙的失败,而是目光冷然的盯着面前的青年,一字一句道,“你,叫沃特米勒是吧?”
“呃。”沃特米勒挠着后脑勺,故作镇定地嘻嘻笑了起来,“太好了,我本来以为说梦珏你一直都没记住我这复杂的名字。”
“呵呵,忘记?怎么会呢?”梦珏平静站起身,拍拍裙摆。事实上在她原先的记忆之中,眼前这青年只是个虚影,连名字也从没有记录下来过。
原初时代梦境贤者(弗洛伊德)有言,人的任何遗忘、迟到或者误拿误放都对当事人和其无意识有独特的意义。
误拿起本不属于自己的物件放入兜中带回家里,借口这是无心之过,实际体现的是无意识对这自己喜爱却不能拥有之物的占有欲望;误放属于自己物件导致其丢失体现的是人的无意识中对该物件的嫌弃,试图通过合理化的丢失将其遗弃或进行换新,而一旦嫌弃的理由消失或已然换新,这被放错位置而在当事人世界中消失的物件便又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因为各种缘由而对同一约会对象的反复迟到,体现着无意识中对该对象的漠视;而始终无法记住一个时常在自己身边出现的人,便代表着此人在无意识看来,毫无被记忆的价值。
沃特米勒原先对于梦珏来说便是如此,在得知对方是来自边远公国的平民子弟后梦珏便从无疑是层面绝了和对方交集的念想,二人之间虽偶有接触却根本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交流。人的记忆与认知资源极其有限,每日忙于社交的梦珏需要记下所有权贵少年少女的所有相关信息,根本无心去记忆一个如同背景板一般的男子,关于沃特米勒的所有内容全部被扫到了脑海中的垃圾堆中。
然而要知道的是,被大脑记录了的长时记忆就算被送入垃圾堆也不会凭白消失,只会因为外界信息的干扰而短暂遗忘而不会彻底不见。当沃特米勒对梦珏拥有特殊的意义之时,有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便受到梦珏无意识的调配,全部回到了意识可取用的空间之中。
梦珏微微歪着头,平静注视着沃特米勒,原本在她眼中形同路人的沃特米勒此刻却十分耀眼——这是仇恨的光芒。
如果没有沃特米勒妨碍自己的计划,那么此刻卓云骐这帝国的冉冉新星,未来能够决定影谕政局走向的蛰伏权势者就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梦珏突然上前几步靠到沃特米勒面前,嘴角挑起莫名的笑意,“你说你喜欢我?”
“啊?”被对方突如其来的问句卡了一下,沃特米勒点点头,而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道,“你要是刚才走神了没听进去,我就再说一遍呗……”
“不必了,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梦珏哼了哼,旋即面露不屑道,“唯一的问题是,你哪里有资格来喜欢我?”
沃特米勒仓皇失措道,“在你眼中,什么样的条件才能算有资格?”
梦珏伸出手,沃特米勒认为对方是想抽自己的耳光,下意识用手肘挡住脸颊,却没想到少女只是摸了摸青年布满褶皱的衣领,同时问道,“这件衣服很贵吧?”
“呃,确实很贵。”沃特米勒实话实说道,“这是我父母从买每月的书钱中挤了好久才省出来的送别礼物,折算成影谕货币的话,大概得有五十金狼吧?”
“五十金狼?挤了好久吗?”梦珏忍不住嗤笑出声,“然而这只是我一周的零花钱而已,有时候和小姐妹们喝嗨来了兴致,出门便会买一支圣鹰进口专供女武神使用的唇彩,这便是一百金狼。沃特米勒啊,如果我跟随了你,你能负担得起我的生活费用吗?”
“这……事实上我不是很提倡消费主义来着,他们只会用一些只有情感性而无逻辑性,满载积极情绪的话语创造一些莫须有的需求来套牢心智不坚定者的钱包,让他们成为消费的俘虏。更何况女武神只为战斗而生,哪里会有心思抹口红……”
话虽如此,沃特米勒还是按照对方的问题回答道,“不过尝贵后贱,可致脱营,尝富后贫,可致失精……如果你真的过惯了穷奢极欲的好日子而无法承受清俭克己的苦日子,我也一样会赚钱养你。”
被沃特米勒有趣的神态和认真的话语逗乐,梦珏气急而笑道,“噢?看来你有思路了,你会怎么做呢?”
“对我来说,来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加入皇家社科院。毕竟社科院对自由领拥有绝对控制权,而自由领尚且处于皇帝权力的真空地带,人只要手上掌握有不受监督的权力那便有无数种方法来为自己牟利,说不定一次行动就能获得你现阶段消费水平的一生的花销。但我觉得如果这般做了,你的消费水平就会随着我收入的提高而提高,原本五十金狼的口红就要换成五千的,成倍暴涨的消费迫使我继续行动,最终触怒皇帝,惹致抄家灭族的惨剧发生。”
进入到自己的逻辑思考领域后沃特米勒的话语也流畅了许多,接着说道,“如果让我用合理且安全的手段来养你,我会选择前往帝都最繁华的地带开出一家低调的书店,在头排的陈列柜上摆置我推荐的好书,识货之人必然会与我好奇接触,在长期的交往中必然能建立起信息往来的通道,我也就可以通过贩售消息或者进行顾问咨询的方式收取一些服务费了。开始时钱虽然不一定多,但这种生意的好处就是收入能跑赢帝都夸张的通胀,但这同样需要一些手腕和操作保持中立。毕竟帝都这般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界,一个不慎便会被打成敌对势力的同伙……”
“噗嗤。”梦珏突然间笑出声来,“哈哈哈哈……”
“我在认真思考你提出的问题。”沃特米勒疑惑道,“有什么好笑的呢?”
“认真做事的男人最帅,而认真思考的男人就是最好笑的了。”梦珏捂住嘴强忍住笑意,“你刚刚说的话我一句没听懂,什么消费主义啦,什么通胀啦,不受监督的权力啦,这些词汇我都不懂,也没打算去懂,就算懂了又怎么样呢?这能当饭吃吗?想那么多,想那么多远的话头不是都要炸了吗?”
“对于你,事实上我只有一个问题。”梦珏抬起手指,指着卓云骐道,“你努力了一辈子,所能达到的终点能够得到人家的**吗?像卓云骐少将这般含着金汤匙而生的人,天生就能成为帝国的权力核心,你拿什么和人家比呢?”
沃特米勒眨眨眼睛,低声问道,“你真觉得这样被人拱在天上的日子很好过吗?享受有多少荣耀就得承受多少责任,而这种聚光灯下的人物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他们甚至连表达自我诉求的能力都没有,最终只能活成了别人所期待的样子。他们只能给你看见的只有光的一面,而没有藏在背后的伤口。再者说了,影谕双子星目前的荣光都是建立在皇帝陛下的优渥对待上的,如果依承的托力消失,被拱到天上的星辰也总有坠落的一天……”
“你这只是嫉妒成功者和出于对自己无能的辩解吧?沃特米勒。”梦珏嗤笑道。
“约拿情结?这是人人都会有的,但我刚刚真的只是在陈述客观事……”
沃特米勒的话语再度被少女打断,梦珏上前一步,说道,“我认可的意中人应该胸怀四海且拥有尊贵的权力,以人上人为人生的奋斗目标。”梦珏戳了戳青年干瘦的身体,冷哼道,“你又哪里符合我的要求呢?”
“胸怀四海这个可以有,但成为人上人还是免了吧?我所渴望在百废待兴中建立的健全的社会,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只希望它能尽可能地延缓财富聚拢的速度,延长人人生而平等且自由的时间……”梦珏的真实话语开始逐渐戳破沃特米勒心中关于少女的虚幻影子,沃特米勒开始隐隐发觉自己心中所喜欢的姑娘和眼前真实的梦珏只是徒有外表上的形似罢了。
目光局限于眼前的苟且,自我膨胀,毫无完善自我的动力,既无智慧,也无善良,更无温婉。
梦珏并没有察觉到沃特米勒目光中的情感变化,依然是靠近沃特米勒一步,接着说道,“我认可的意中人应该拥有以天下诸国为棋子的智慧与豪迈。”她戳了戳沃特米勒的额头,看着青年长度跋涉来到影谕而晒黑的皮肤,说道,“你又哪里符合要求呢?”
沃特米勒和她就这么干站了一会儿,旋即如同陌生人一般转头就走。梦珏疑惑道,“你去哪里?”
沃特米勒的话语中不再带有口吃,“我有能力成为你意中人的样子,但我突然发现你……好像不是我的意中人。”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