凇梅副校长在与原配离婚后便长期独居,将身心都投入教育生涯中。作为梅德格学院的高岭之花,昔日里凇梅曾拥有追求者无数,不过几十年岁月蹉跎之中追求者也已经纷纷凋零,或是战死或是病故,到了这个年龄段有能力且保有激情对她展开追求的已经只剩数人,其中便有执掌艺术真名分院的佩利茨副校长——虽然他展开追求也就这一两年而已。
佩利茨年轻时也是沉湎于酒色中的浪荡子,凭借少有的艺术才华祸祸女学生与女老师无数,和自制克己的凇梅始终保持着平行线的关系。然而随着时光流逝,身体与心理步入老年之后佩利茨时常深夜从梦中惊醒,面对床上赤条条熟睡的若干具胴体怔怔发呆,而后扶着额头默默流下泪来。
确实,他年轻时沉迷酒色的生活看似潇洒,并一度希望保持这般醉生梦死直到生命终点。然而这种想法终究只是错觉,进入老年之后人便不自觉陷入过去记忆的沉湎之中,佩利茨合上双眼才发现自己的过去根本经不住回忆,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究竟睡过多少人,只知道年轻时潇洒的无数片段放到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干瘪乏味的小节在不断循环。
自己这一生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佩利茨捧着皱纹横生的脸颊,回忆中极其短暂的人生和随时可能到来的人生终点让他恐惧起来,“我不想死,这世上还有太多太多精彩的东西等待着我去体验。”
对死亡的恐惧让佩利茨陷入了长期的失眠,昔日潇洒生活在此刻看来也是味同嚼蜡,在他找到冉乐荣副校长进行咨询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两个黑眼圈。而听完佩利茨的自我疑问后冉乐荣并没有感到好笑,毕竟年轻时未曾找到生命意义的人在老年之后陷入迷茫和对死亡随时可能到来的绝望恐惧,这种情况实在太多太多。
而对于佩利茨对年轻女性的肉体不再感冒,怀疑自己性无能了的疑惑,冉乐荣回答道,“你的阿尼玛,或者说内貌进化了。”
和象征着女性内貌的阿尼姆斯对应,阿尼玛即是男性心中的女性一面,阿尼玛的特点或者说男性精神的内貌决定了他会被什么样的女性所吸引。冉乐荣给佩利茨递上纸笔,让他在纸上画出自己心中最理想女性的样貌来。
虽然绘画心理分析对于佩利茨来说是件新鲜事,但画画对他这艺术真名分院的执掌者来说实在容易。佩利茨寥寥数笔便将心中的女性形象勾勒而出,然而看着纸上自己画出的女人,佩利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年轻时的佩利茨擅长描画女性胴体,却都需要面对模特才能作画,他从不知道自己理想中的女性伴侣究竟是怎样的面貌,自然无从下笔。
而在此刻他的纸上,一个面容抽象的女性单膝跪在苗圃前,姿态柔和地望着面前的幼芽。被她的自然气息所吸引,鸟和蝴蝶停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光源让画中的女性像是一个园丁,更像是一个女神。
冉乐荣不失时机地进行解释,男性心中的阿尼玛拥有四个阶段,分别对应原初时代神话中《夏娃》、《海伦》、《玛利亚》与《索菲娅》的形象,四阶段除了美貌的共同特征外,分别对应肉欲、浪漫、精神与智慧。肤浅或者说心灵从未成长过的男性长期停留于一、二阶段,终日追逐女性以满足自己内心中对性与爱的渴求,却始终无法得到满足。
而当男性得到成长使内貌抵达三、四阶时,阳刚的外在与阴柔的内在进一步结合,比起外在美来说,女性的内在美便拥有了更加摄人的吸引力——男性对精神与智慧方面成长的渴望,促使他们对同质的女性感到着迷。
佩利茨对于冉乐荣的解释嗤笑一声,旋即便站起身径直离去主动终止了咨询的进程。在他想来冉乐荣的解读只是笑话,难道在这小子看来,自己肤浅了大半辈子,直到现在行将就木了,心灵这才开始飞跃式的成长吗?旋即佩利茨便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件事——毕竟只要是人,便羞耻于承认自己的缺点与不足。
也就从这时开始,年轻的肉体与她们的媚眼在佩利茨看来越发显得空洞,而与此相反的是,佩利茨所厌恶了几十年的凇梅却莫名产生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吸引力——女性教育家身上所独有的气质如春分时阳光般照人心神,驱寒却不灼人,温暖无需回报。
佩利茨辗转反侧数夜,心中阿尼玛的园丁影子越发明显,且开始与凇梅的形象大面积重合。佩利茨猛地惊醒过来,而后在第二天便换上浮夸的衣装,开始了对凇梅的追求,只希望能与对方紧紧站在一起,感受对方所散发的温柔气息。
而经过了接近两年的苦苦追求,始终不搭理自己的凇梅终于有了回应,这让佩利茨在黑暗的老年生活中终于见到了一丝宽慰的曙光。佩利茨并不关心凇梅与校长究竟在策划什么行动,只知道自己在今夜保持缄默,便能邀约对方共舞且获得一个月的约会权利。
理论上来说,本该是这样。
一个高壮的青年突然装病倒下,凇梅露出从未有过的慌张神色连忙靠近,旋即便有另外一个老鬼横**来,佩利茨感觉情况在朝不受自己控制的方向倾斜。上前两步卡到谢蕴面前,佩利茨警惕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谢蕴保持缄默,毕竟谢存在他奶奶面前突然装病倒下并没有和他这个爷爷做过商量,而凇梅眯着眼睛看向谢蕴,疑问道,“你怎么没按计划行动?”
谢蕴摊手,“有一个女学生被影谕军的军官带进了舞池中……我必须将所有学生都救出去。”
“啧。”凇梅咂舌,“你带着其他学生先走,这个女学生我会帮你救下的”这句话没能出口,毕竟全天下间最了解谢蕴执拗性格的便是她了,如果不能把所有被俘人员一并带走,谢蕴必然不肯乖乖离开。
在心中快速做好计划,凇梅站起身,对谢存说道,“小存,你先离开。”
而后转过身对佩利茨说道,“抱歉,容我爽约一次,之后一定补上。”
凇梅牵起谢蕴的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枯槁手掌上的枪茧与伤痕,旋即将这熟悉的大手搭在自己腰上,同时自己勾住谢蕴的肩膀,询问道,“还记得怎么跳吗?”
谢蕴迟疑,呆呆然说道,“几十年没试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感觉。”
“真没用啊你。”凇梅撇了撇嘴,打动响指的瞬间无数幻影般的蝴蝶飞出环绕在二人周围,周围的学生被妖冶的蝶舞迷住不免停下了舞步,而这些《雾》属性的蝴蝶则为圈中的两人构建出了环绕的幻象,将二人从礼堂舞会的场景带离,抵达了数十年前,数千公里外的地界。
慢无边界的荒野之中,无数徒有人类形体的黑暗在四周蹿行游动,将共舞的两位老人团团包围,伺机一拥而上将战场间最后两个生者消灭。
但这毕竟只是来自过去的虚像,这些黑暗再张牙舞爪早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尘埃,凇梅对老伴微笑道,“还记得这场景吗?”
“当然记得。”铭刻在记忆最深处的场景唤醒了沉眠的程序记忆,谢蕴机械化的舞步瞬间利落了许多,他抬起头说道,“这是荒夜之战期间黑石军团奇袭人类联军指挥营地时的场景……也是我向你求婚的场景,我们就在敌人的环绕下,一起跳了这人生最后时刻的舞。”
当一份记忆从老人的脑海深处中挖出,便会有无数伴生的记忆如喷泉般涌动。泪水从谢蕴的眼眶中渗出,这些液珠中包含了谢蕴对阵亡战友们的思念,更包含了对心爱之人舍命杀入敌阵救援自己的感动。谢蕴再次问道,“如果没有后来将军大人的救援,想来这也就成了我们的最后一支舞了吧?”
来自回忆,环绕在两人外侧的黑暗怪物们突然间恐惧地抬起头来,它们愕然发现在包围两个人类的时候无数陨石在半空中成形,旋即如同雨水一般降临大地,下落轨道避开谢蕴与凇梅落进黑暗之中,用光焰和爆风净化着这被黑色污浊的大地。
谢蕴苦笑,而后摇摇头道,“现在想想的话,你不后悔当时的冲动吗,为什么会为了我而置身险地?”
“为什么要说是冲动呢?”凇梅噗嗤笑了起来,幻蝶消散,身处舞池正中间的二人偏偏旋转,凇梅额头倚在谢蕴的肩膀上,轻轻笑了笑,“我还是五十年前那番话——为了老娘心爱的男人,就算是造物者和极权梗在面前,我也会杀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