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林是座小城,却是个奉行娱乐至上的城市。灯红酒绿繁弦急管已不足以形容喧嚣如昼的城市之夜。有钱人可以根据喜好在各个纸醉金迷的场子里一掷千金,可以在服务最好的高档餐厅里吃着空运来的澳洲雪花牛排,可以在最舒适的温泉洗浴中心蒸桑拿,实在不想动也可以坐到民俗剧院松软的座椅上看各类专场演出,听坊间名嘴讲黄段子。至于像楚凌零这样的穷狗,也可以闲逛在一望无尽的商场只看不买,或者在路边小摊叫上一盆小龙虾就着冰镇啤酒侃大山侃一整夜。
楚凌零的生活倒是很简单,很简单地一直怂着,从昨天怂到今天,从今天怂到明天,过去到未来,而且决定一成不变。——在风气颇为开化的今天,大街小巷都对少年情侣视若不见,他却不敢主动牵着女朋友的手一起逛街,并对往来无形间秀着恩爱甜蜜的无数情侣投去艳羡的眼光。
李雯婕与大多数女孩子不一样,对一路上花花彩彩的衣物和十里飘香的小吃都没有任何哪怕扭头看一眼的兴趣。她领着连手都不敢主动牵上来的楚凌零,一头钻进了人潮涌动热闹非凡的中心广场周边区域内一条难得清静的巷子里,进到一家叫酱香居的小店。
果然是李雯婕喜欢的地方,形状野性的原木桌树桩椅,红木房梁红木桩,食物和酒品都用红封老坛装着,颇有一股南宋临安酒肆的韵味。——唯一令李雯婕感到违和的便是宋朝风情的小店里服务生居然都穿着清代的马褂。
李雯婕虽然骨头血液都像被屈原和莎士比亚联合酿制的药酒泡过一样的深度文艺,却是十分内敛和包容的,她原谅了这家小小穿越的店,并且好似经常光顾这里,一切都那么轻车熟路。
“老板,给我一坛桂花酒,一套五样式的酱卤小菜。”她在呼唤服务生。
“你能喝酒?”愚蠢地选择坐在李雯婕对面座位上的楚凌零睁大了眼睛。
李雯婕笑了笑,那种很自然地八齿浅笑,“谁规定女孩子就不能喝酒?”
楚凌零吐了吐舌头,“不是啦,我只是为我不能喝酒感到丢人。”
“你不会喝酒么?”
“按照以往的经验,是的。”
“有多不会喝?”
“闻一闻就会醉的那种。”楚凌零多少有些弱气。
李雯婕轻轻摆了摆手,芽儿般又浅又细的眉梢上挂着恬淡,“没有关系,花酒性淡,酒劲不似粮酒那样浑重,不醉人的。”
正说着,一身深蓝色马褂的服务生便端上了李雯婕要的一坛酒和五碟酱卤小菜。
“你可以先尝些卤味填一填再喝。”李雯婕主动给楚凌零夹了一小块卤菜。
“谢谢……”楚凌零下意识地说出谢谢,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儿的青梅酒和桂花酒最好喝,酒劲淡而花香满,口感也很醇郁。”李雯婕拿起一盏小酒杯,将桂花酒倒至酒杯的三分之二,“不过这酒的后劲有点大,要慢慢喝。”
“嗯。”楚凌零觉得自己完全说不上话,还是干脆当一个安静地怂男子吧。捧起酒杯,甚至闭着气不敢去闻杯中的酒香,有些试探性地抿上一口。刹那间,一股带着醇香花瓣之气的甘甜麻痹了楚凌零的舌头,楚凌零习惯于85度C的味蕾很快便被这股复杂值得无数便回味的香甜征服,很快抿上第二口,花香愈加浓郁,带着几分引人入梦的醇香热流,浸染了少年的齿颊,流入少年的肺腑。
李雯婕却是一杯酒直接下肚,一张雪白的脸立刻红到了脖子根,说不出的可爱,只是一双乌亮的眸子依旧清明澄澈。
“真的很好喝。”楚凌零闭上眼,感受到那股热流已然流入心脏,好似将楚凌零心中一把无形的枷锁松动几分。
“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李雯婕的眼睛有些缥茫,轻轻念出一句。
这两句来自本朝太祖所作《蝶恋花·答李淑一》,这位铁血强人在面对已故战友的遗孀时,写出了如此缱绻柔情的词句了,这一刻他心中的遗憾也终于冲破了帝王本该有的冷漠与刚强。
李雯婕却有些踌躇起来。自己和对面的那个人,都失去过或即将失去一个重要的人。有些话,只有当一杯酒模糊掉心中那一丝为难与犹豫后,才能借着这挥散着花香的勇气说出口。
“你知道这首词么,我刚刚念的。”李雯婕说。
楚凌零摇了摇头,他的意识也多少模糊了一点,身心却放松了下来。
“所以,我要谢谢你。”
“为什么要说谢谢啊。”楚凌零凭着下意识地说,两腮也是红彤彤的。
“和我相处,我知道你很无聊,绝大多数的情侣都不会选择这样的约会方式。”李雯婕给自己斟上第二杯酒,“或者说,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一直在委屈你,你一直在迁就我。我能感觉到,你在尽量用我喜欢的我习惯的方式来和我相处。对此,我很抱歉,但也很感谢你为我这样做。”
“说什么呢,这都是我自愿的。”楚凌零再度露出了几乎从未有过的像个豪爽男生般大气爽朗的笑。
李雯婕却没有看到,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刚刚我念的词,名字叫《蝶恋花·答李淑一》,这首词的第一句是‘我失骄杨君失柳’,讲述的是作者在面对故去战友的遗孀时,感慨自己也失去了最爱的妻子。”
说着,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对自己而坐的楚凌零,“同病相怜的两个人,相互之间说两句心里话也许就足够了,毕竟,谁也填补不了各自心中的那一抹空白。”
楚凌零不是太懂,心里却似乎有跟弦绷紧了,绷得很紧很紧,紧到很痛很痛。不祥的预感像是爆炸地病毒般扩散到整个脑海,楚凌零连忙一口闷下剩下的桂花酒。
“很谢谢你,这些日子,委屈自己陪着我。其实我们并不是一路人,我们有着各自的兴趣,各自的爱好,各自的人生观价值观,各自的生活方式,我们之间的差异又是那么大,几乎连话都说不到一个维度里。”李雯婕轻轻捏起小小的酒杯含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好似动作大了就会把什么打碎。
“差不多一百多天前,具体的时间我也记不得了,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们在一起已经九十多天了,也许就是这个我也记不得了。那个时候,我失恋了。”
楚凌零心弦几乎绷紧到了极点,手中捏着忘了放下的空酒杯。
“他很有魅力,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很多,我当初也是其中一个。别的女生为什么喜欢他我不知道,但我喜欢他的原因是他很温软文雅的谈吐,还有那带了点磁性却还是很有少年气的声音。那时候我刚进文学社,很快就被社长选为副社长,主要负责组织社团活动以及与学校还有其他学生社团沟通。去年的那届校园读书会,就是他和我作为主要负责人来组织的。在更多的接触中,我发现他很博学多闻,沟通能力和工作能力也都很好,也很体贴关心别人,这样让我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
“然后呢……”楚凌零没发现自己此刻的声音都是涩的。
“然后有一天,我对他表白了,然后,他接受了。”李雯婕说完这句话,又是一杯桂花酒咽下。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楚凌零笑着,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是个什么样子,只是捏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着,因为用力而一直在抖着,“我们班的女生也一直念叨他。的确,他长得帅,成绩又好,又是学生会主席,各方面都很优秀,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也会喜欢上他吧。”
李雯婕默默放下酒杯,“表白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他接受的时候,我更是快要晕了过去。因为他是学生会主席,他不能被学校发现‘早恋’,我的脸皮也很薄家里管得也很严,所以我关系被很好的隐瞒下来了。即使是约会,也不敢在市中心,而是到枫林山和酱香居。”
楚凌零怔住了。
“后来,大概就是你不小心把那条短信发到我手机里那天的前两个星期的样子,具体哪天我实在不想记住抱歉。那天,他突然提出了分手,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九十三天。”
九十三天。这个数字登时化作一把利刃,狠狠剜在楚凌零心口。
“我从来没有那么哭过,我只是问他为什么,我并没有挽留,并没有死缠烂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可他始终没有再回我。”李雯婕苦涩地一笑,“在那之前,他有好一阵没有理我,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我害怕他有事在忙,所以也不敢去当面找他。”
楚凌零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即使透着黄金色的薄膜也能看出其中那抹死灰。只是此刻少年心中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包括他自己。
“一个多星期来,我的心就像被人血淋淋地掏出来,又血淋淋地塞回去一样,它和我的身体彻底脱离了接触,我获得就像行尸走肉一样。但我又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老师,在父母,在同学朋友面前,甚至在公共场合见到他还要正常地和他打招呼,他也完全像没事人一样地笑着和我打招呼,笑得是那么轻松写意。”
“所以,那些日子,我是那么的恨,恨你们这些虚伪的男生,那些把话说得想蜜枣一样甜,却在将这份甜美尝腻后就可以若无其事毫无挽留地扔掉。我想报复,我决定报复的目标,就是在此之后第一个对我表白的人。”
说到这里,李雯婕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不知心中所想。
楚凌零笑了笑,“看来,我很荣幸。原本不该是我,却被我捡到了。”
李雯婕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的却是点点不忍和歉疚。当然,也只是一点点。
“对不起,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按照原本的计划像真正和男朋友那样地和你相处,可我发现你和其他所有所有的男生都太不一样了,各个方面都很不一样,我完全没有办法用揣度他们的办法来揣度你。”
“因为怂么。”
“其实可以说是软。你完全没有一些男生在与女生相处时那种想要占据主动的想法,你也不会一厢情愿的把自己的想法或者爱好强行灌输给女生并且觉得理所应当;另一方面你又不像另外一些男生那样有意地迎合女生的想法和爱好,有意地逢迎,你用独属于你自己的方式与我相处着,却又对我足够体贴,我相信这种体贴是你与生俱来的,一点也不刻意而是想到了就做想不到就过的那种。”说着,李雯婕似乎进入了回忆,语气摆脱了方才的沉重,有些哭笑不得。
“我其实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的做法,我觉得你和他们任何人都不一样,你不应该是我报复的目标。但是,我就是这样,无法接受已经计划好已经在进行中的事半途而废。”
“直到今天,我还在试探你,或者说是说服我自己。——我有意地折腾你,只要你流露出一丁点不耐烦或不满的情绪,我都有理由说服自己将这个计划彻底执行完。如果是这样执行完,我就不会在这里和你一起喝酒,我会直接告诉你我们分手,然后丢下你自己回湘潭。”
楚凌零沉默许久,这时才徐徐开口,“所以,这算是对我的施舍么。”
“不,我没有。”李雯婕深吸一口气,“老实说,我后悔了。我在决定彻底把这个报复计划执行下去的时候我就预料到我会后悔,而且我现在的确后悔了。对不起,不应该是你,或者说不应该是其他任何人。错是他犯下的,而我却很自私很卑鄙地把我的痛苦转嫁给其他无辜的人。可是……”
说着,李雯婕抬头注视着楚凌零,目不转睛,“即使我改变主意,我们还是要分手的,不是么。”
“你说得对,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从一开始我只是你报复的目标。”楚凌零始却始终没有抬头,没有主动看向对面的她,“可是,我喜欢你。正如你说的那样,计划开始了,即使后悔无法更改,因为你就是这么一个偏执的女孩。那么,我也和你一样,我已经喜欢你了,即使知道所有一切都是假的,但直到你亲口告诉我之前,我依旧会来,陪你来这个地方,听你亲口把这些话说给我听。”
李雯婕愣住了,她预想过楚凌零无数个回答和反应,却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这样欺骗你,这样玩弄你,你不应该很生气么,你不应该骂我么?”李雯婕语气有些急迫。
楚凌零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死灰此刻已然收敛,却依旧沉寂得像冰封的深井,“生气么,也许我的确应该很生气吧,但这些和心里的难过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楚凌零想也许自己心里就正在生气,生很大的气,想把看到的东西都拿起来砸碎。只是这样的愤怒却被另一种情绪全然地盖过了。
是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楚凌零不在乎被愚弄,只会为失去而心痛吧。
楚凌零站起身子,竟然露出一丝微笑,“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就当我送你最后一次,以后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李雯婕怔怔地看着站起身来,却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笑意面对自己时,她蓦地惨笑了几声。
“看来,我要被折磨很久了,你连最后一个让我心安理得让我原谅我自己的理由也不给。”
楚凌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或者是根本没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他的憧憬,他在心中构筑的一个美好世界,就这样因为主心骨被生生抽离而崩塌了,心底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嘲笑自己,他好似曾经说过自己很快就会面临真正的绝望。就在几天之前说的。那个自称是自己又摆出一副尽在掌握样子的讨厌的家伙在前天说的自己马上要面临绝望,说的就是这个么?的确挺令人绝望呵,这九十三个日夜都只是一段被复刻好的时间,开场由自己选择,过程和结局却早就被人确定好了脚本。
尽管如此,楚凌零却直接跳过了正常人都该有的震惊,愤怒,哭嚎,痛骂甚至大打出手的步骤,胸腔好似一台通了电的冰箱,即使地把心脏冷冻起来,连同本应该像广场喷泉般涌出的泪。只是,被冻结的心脏迟早会要解冻,解冻后又会怎么样呢?
大概会和溃堤的眼泪一起碎成很多块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很静默,两人之间一尺许的距离仿佛被拉长到好几个纪元。楚凌零的地摊手表秒针滴滴答答地走动着,木偶般不变的节奏。
“木偶,木偶多好,不用思考,只有在连接傀儡的线拨动时自己才知道如何行走,它不会知道什么叫难过。”楚凌零如是想。其实还好,心还可以继续运转,还没有彻底被冻结,还可以努力找找,找找心里大概还剩下的那么点残余的温存。
“让我送你一个礼物吧。”走在前面一点的李雯婕突然停下脚步。楚凌零抬起头木然地看着她,她看向少年的眼神同样木然。
“原本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一段恋情,但我现在想承认了。没有礼物的恋情是不完整的,既然结束,就让它完整的结束吧。”
楚凌零木然的紫色眼眸里似乎多少涌出了一些神采,“这样啊,也好,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李雯婕深吸一口气,“走吧,再陪我走一次,有家精品店,我想在那里给你挑个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