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湍津姬来说,这次被米国变卦驱逐其实并不是意料之外的攻击,只是预测之中的恶化——甚至不是最坏而只是倒数第二——发展而已。
米国答应得太轻易了。虽然不到一个世纪前也曾经发生过珍珠港这种事件,但对于现在消息灵通且在全球都有触手的米国,实在很难想像他们在时刻关注着的问题上看漏这么大的东西。
不要说米国,恐怕除了隔岸观火的英佛之外,中露都不会对这件事毫无警觉吧。因此,虽然接洽的米国军官心里没有任何可看的弯弯绕,但湍津姬依然没相信米国会这么傻白甜。
对于湍津姬来说最大的不利信号在于,米国人竟然在一夜之间整合了之前还把湍津姬作为靠山的内阁、和之前正与内阁处于暗战状态的刀剑类管理局,并且还提供了理论上应该是由管理局永久封存在普天间实验基地的初版S装备。
所有的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一天之内,毫无疑问,不但米国人是早有准备的引蛇出洞,而且刀剑类管理局也与米国有着默契地采取了能够让米国利用的最优解。
换言之,刀剑类管理局此时已经是铁板一块,不可能再采取手段离间了。
内阁这个好用的棋子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了,而且在米国的成功运作下自己可谓一无所获。剩余的解法只剩下慢慢吸收荒魂提升实力然后一举杀入一法了,但是湍津姬在正月当天却基于某种思绪,暂时不想离开东京。
“……正如内阁于上午通过的最终决议,刀剑类管理局已经做好准备在镰府女学园和折神家总部分别召开对大荒魂市杵嶋姬和田心姬的公开听证会。现在对市杵嶋姬的质询会已经开始,让我们把摄像头交给镰仓的高嶋君。”
好像是大厦前的公共屏幕此时正好播到了新闻,而且还恰恰是跟大荒魂事件有关的。龙眼毕竟不能透过电视屏幕读心,全身裹在黑色大袍子里的荒魂小女孩不由驻足观看。
如同读卖电视台的主播所说,出现在屏幕上的正是湍津姬的……应该说是挺熟悉了的姐妹。
与之前湍津姬登场时煞有介事端坐在珠帘后不同,市杵嶋姬身穿红色和服,跟人类的发言人一样规规矩矩站在演讲台后,面前摆着一堆话筒。虽然嘴巴被秽构成的罩子遮着,但可以感觉到荒魂少女的表情有点局促。
“那么您就是市杵嶋姬。先前自称湍津姬的大荒魂指责您引发了之前的镰仓特别危险物泄漏事件,请问您对此是否承认?”
沉默片刻之后,市杵嶋姬做出了一个让湍津姬震惊不已的动作——她伸手把长在自己口鼻部如同口罩、可以视为大荒魂“神格”象征般的秽摘了下去。
“无法否认,‘吾等三柱的分歧激化直接导致了特别危险物泄漏’这一点确实是事实。”市杵嶋姬第一句话就让台下的记者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今天吾在这里不得不说的事,则是吾等的妹妹,确切来说是吾等全体不依靠人类绝对不可能察觉的一件事——”
但是大荒魂用一句话就把记者们的注意力再度拉了回来,“那就是‘吾等三柱分裂之前的大荒魂不是吾等任何一柱’这件事。”
一片沉默。
“吾等荒魂不是生物,因此,吾等的‘生存本能’与生灵的截然不同,一切的行动首先是为了‘填满缺失’。就吾等三柱而言,这缺失首先就是作为荒魂的格不完整的缺失。”
荒魂少女低下头,“因此,如同人类需要吃饭一样,吾等体内‘吸收另外两柱、重归完整’的冲动压倒一切。这也就是即使冷静下来的吾与田心姬,依然不敢彼此见面的原因。而这样的冲动,使吾等无论如何都无法注意到这个基本的问题。”
“也就是说……”读卖电视台的记者再度发问。
“原本的大荒魂的思考与目的不是吾等所能够得知的。吾等只是将其行动,单方面地当作自己思想的结果而已。”市杵嶋姬的一句话让包括湍津姬在内的多有人都陷入了迷惑不解当中,
“在湍津姬认为大荒魂此前的行动是根据她的逻辑进行的同时,吾也在以为那是为了让荒魂与人类融合、田心姬也在认为那是为了统治人类。但是,大荒魂的目的与性格究竟为何,吾等其实并不知道。”
亏得荒魂不是生物没有心跳,否则此时湍津姬早就该倒抽一口凉气了:这是什么!市杵嶋姬怎么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谎言!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似乎也有理由:想不正面触碰内阁此前提出的“湍津姬是试图与人类讲和的温和荒魂”这一谎言,就只能以“即使是温和荒魂一旦和另外两姬融合的话产物亦将不可测”的更大谎言来遏制。
但……不对,说不通的。内阁此前连管理局的两名刀使都用上了,虽然是在米军的主导下进行的行动,已经足以视为内阁屈服的证明。而日本现有的制度还算得稳定,就算是一届政府信用崩溃也不会引起什么大乱子。
湍津姬一瞬间列出了三种可能:米军对于出手相助提出的条件就是维持现内阁的平稳、管理局需要一个平稳的内阁来度过自己的改组危机、乃至于——管理局意图向自己示好。
除了最后一个瞬间被自己否决了以外,另外两个不管哪个看起来都有可能,或许两者兼有吧。
就在湍津姬陷入沉思的当儿,话题还在继续:“请问您对于湍津姬所言‘市杵嶋姬是为了把人类变为荒魂而诞生’的指控有何说法?”
“曾经的吾确实这么以为。”市杵嶋姬依然延续了之前的话风,承认了半句,“吾认为荒魂与人类终归是异类,二者彼此的仇恨和敌意绝无消除的可能性,不会给一个试图和平的荒魂以生存的空间。”
台下的记者们哑口无言。
“但是,看到了人类与人类、人类与荒魂共存的千年历史之后,吾已经放弃了让人类与荒魂变为一族的念头。”市杵嶋姬毫无意义地呼了一口气,
“人类与人类也可以互相仇视偏见,人类与荒魂也可以产生信赖和羁绊。吾的同类曾经而且至今也在杀戮着人类,被人类怀疑敌视也是正常的事情。但是,同样也有着人类在信任、同情并引导着吾,这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您确实曾经这样想着,但是如今已经放弃了是吗?”高嶋记者并没有被市杵嶋姬的抒情带走。
“是的……理所当然,这样的自白是不可能被大多数人类所接受的吧。但是那样就好,有人能够接受并相信,有人以怀疑的态度警戒,同样也有人在前方施以温暖的引导——人类的社会无非也是如此吧。”
镜头又切回转播室:“看起来市杵嶋姬接受了‘与人类共同生存’的想法,并认为如果人类与荒魂和平共处,将与人类彼此和平共处没什么不同。无独有偶的是,田心姬在稍早的秘密采访中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愿。”
切入了一段明显是录播的影像:“……人类的形态充满着不规则性,而这种不规则性又诞生了混乱与仇恨。吾认为这种没有论理的仇恨会导致吾无法在人类的世界生存,但实际可能,比吾所以为的要简单得多。”
“您是指人类可以与您捐弃仇恨吗?”
“吾并不会认为基于种族成见的仇恨可以轻易放弃,何况这仇恨至今还在不断地诞生着牺牲者。”田心姬冷笑一声,犹豫片刻之后,伸手摘下了眼罩状的秽,
“但是说到生存,也绝非需要所有人都摆脱对吾的疑惧才能持续。像这样以双目相对、以唇枪舌剑交锋、以御刀相击。就算是彼此怀有怎样的成见与怀疑,只要站在了同一舞台上即可,这种最基础的相互认同就足够了,这便是吾所期望的‘信仰’。”
……湍津姬用力推开人群离开了屏幕前,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观看这一幕表演。
她终于看出来了,两个姐妹的话头七真三假,放弃了改变人类的念头大概是真的,但假的那一部分——居然还真的是隔空喊话向自己抛出橄榄枝,希望根本不在现场的自己能够放弃对人类的敌对行动。
“这算什么?被这样的空话所笼络了吗?又或是想要凭这些空话就笼络吾?吾乃荒神,就算是对一些个人有所同情也罢……对这个人世的诅咒,可不是什么口舌或者刀剑能够抚平的!”
“动摇到都说出来了哦?”
笑眯眯毫无敌意、却让荒魂小女孩惊得向旁边一跳抽出御刀的职业女性,有着一头看起来并不显眼的棕色短发和绿色边框的眼镜:“我叫恩田 累,湍津姬酱好像现在没有地方落脚吧?”
“……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