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太郎师兄,你去过京都吗?”
一日的练习过后,龙之介摘下护面,向对面的重太郎问道。
千叶重太郎用头巾擦着脸上的汗水,“去过啊,很小的时候了。记得那次父亲带我到京都去拜访天然理心流的掌门近藤周助大师,在那里停留了一个月。”(注:现实中天然理心流的道场“试卫馆”坐落于江户,但由于剧情需要,调整到京都,请读者老爷谅解)
“能给在下说说京都的事吗?”
“啊……很久之前的记忆啦,京都没有江户这么繁华,人也少一点,但是绝对是不输江户的大城市啊。”重太郎拉着龙之介在道场前的台阶上坐下,“毕竟是名义上的都城嘛,走在路上经常就能看到朝廷官员出行的仪仗。印象最深的还是各种神社和寺庙吧,还有皇宫,那真是雄伟至极的建筑啊。”重太郎的眼神中满是回忆,“房顶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呐。”
他笑着问龙之介:“怎么,你小子想去京都啊。”
龙之介有些局促地用竹剑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地面,“没有啦,就是突然觉得,总是呆在江户,如果出去见识一下世面也不错。”
“最近大家都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吵着要去京都。”重太郎似是不解地皱起眉头,“咱们千叶道场就走了好几个,听说江户其他几个小道场,弟子都是成群结队地出发去京都,也不知道是京都的女子比江户好看还是怎的。”他亲切地揽过龙之介的肩膀,“我觉得江户就挺好的,龙之介你就留在道场吧,凭你的剑术,再有个一年半载肯定要超过我的,到时候父亲让你改个姓名,将来继承道馆也说不定呢!哈哈哈!”
龙之介看着笑容满面的重太郎,脑海里却是大岛魔咒般的话语。
“去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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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龙之介意外地在街上碰到了一位老冤家——平井真一。
“呦,这不是羽生嘛。”依然是那个有些阴沉的表情,平井僵硬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龙之介看着他的装扮,头上戴着斗笠,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披着羽织,脚上还穿着草鞋,一副出远门的模样。“平井君这是要上哪里?”
“京都啊。”平井一脸理所应当的神色。他不耐烦地上前几步,左手示威性地按了按腰间的佩刀,“我急着赶路呢,如果是找我算三年前的帐,那就快点,别挡着路。”
龙之介嗤笑一声,“在下不介意让平井君的旅行计划推迟几个月,如果这能让你长个记性的话。”
平井大概想起来眼前的少年已经是北辰一刀流的师范,并非三年前那般任人宰割,不由得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地嘟哝一句“让开”,从龙之介旁边挤了过去。
龙之介看着那个快步离开的背影,眯起了眼睛,心里的声音更加强烈了:“去京都!”
回到道场,龙之介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来回转悠,大脑里乱哄哄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上正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准备往包袱里放呢。
他苦笑一声,却没有将衣服放回到橱柜里,而是又拿出了一件下裳,卷了两下,也放到了行囊里。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连你也要走了吗。”
龙之介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却发现来人竟是老师千叶定吉。
“老师,我……”龙之介下意识地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手上拿着收拾到一半的包裹,不由得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千叶定吉走进房间,随意地坐在席子上,打量着四周简单的陈设。“说起来,为师还是第一次来龙之介的房间呢。”
龙之介放下手里的东西,在老师对面坐下。伸手拿过茶壶,却被千叶定吉示意不用。
老先生看着眼前有些紧张的少年,微微一笑,“一下子,过去十年了,当初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如今也长大了。看着你们这些后生,真感觉自己老咯。”
龙之介感觉自己的老师从来没有如此和蔼地和自己说过话。记忆中的千叶老师,一直都是剑术高强,不苟言笑的老人,简短的几次私下交流,也多是指点剑术。此刻的千叶定吉,不再是北辰一刀流的掌门,而是更像一位慈祥的老爷爷。
“这些年,为师一直在关注着你。一开始你的剑术稀松平常,甚至有些僵硬刻板,为师还暗暗着急。不过这三年来,龙之介你进步颇大,现在可以说是道馆里数一数二的好手了。”千叶定吉认可地点了点头,“为师很是欣慰啊。”
龙之介低头行礼:“多亏老师的指点。”
“不,这不是老夫的功劳,而是龙之介你自己的努力所致。”老师摇了摇头,“你花了将近六年时间打牢了基本功,等待的只是一个时机,突破那层阻隔你的屏障。那一次夏季考核,为师虽然恼怒你使用杀人剑法取胜,却也看到了你的剑术已经更上一层楼,达到了新的境界。”
“为师对你,从来没有失望过。”
龙之介感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他想起了那个早晨,他在道场里醒来,以为自己身处梦境,老师慈祥地摸着他的头:“孩子,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他想起第一次拿起竹剑,老师的大手覆在他的小手上,引导自己一下一下地挥动;他想起新年的时候,本以为不会收到礼物的男孩,却意外地在床铺上发现了一把刻着“千叶”字样的木刀……
千叶定吉看着肩膀微微颤抖的少年,微微叹息一声,拿出了一个信封。“为师知道你想去京都。年轻人嘛,就是要出去闯荡闯荡。现在正是时局动荡之时,希望你能够用手中的剑,贯彻自己的心。”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为师写给京都试卫馆馆主近藤周助的介绍信,你拿着它,去见识一下天然理心流的奥妙吧。”
老人没再多说,起身离去。龙之介紧紧攥着信的一角,用手背使劲地擦了擦眼睛。
将信小心地放进包裹里,龙之介起身出门,却撞上了神情复杂的重太郎。
“你……都听见了?”龙之介感觉嗓子有点沙哑。
重太郎答非所问,“到晚饭的时间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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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晚餐是牛肉火锅。
几案旁只有龙之介,千叶定吉,重太郎和佐那小姐四个人。平时寄宿在道馆里的弟子如今大都已经离开,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冷清。龙之介并不说话,只是埋头猛吃。
放下筷子,小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便准备离席,却被重太郎叫住了。
“喏,拿着。”他递过来一个包裹,里面好像是几本书。“这是我平时搜集的一些小流派的剑谱,有一些挺有意思的招数,你翻着解闷吧。”重太郎的语气有些不忿,“准备离开都不提前讲一声,真不够朋友。”
令龙之介惊讶的是,佐那小姐也从身后拿出来一个包裹。“这是我用父亲的旧羽织改的,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少女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羽生君在道场住了十余年了,也算我的半个兄长,这算是饯别礼。”
龙之介拿着两个包裹,感觉眼眶热热的,嗓子又哽住了。他默然不语,深深地一躬到地,转身向房间走去。
身后传来千叶定吉的怒吼:“重太郎!你个不肖子竟然背着老夫搜集别的门派的剑术,莫不是瞧不起我北辰一刀流?”龙之介不由得想笑,眼泪却是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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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龙之介将道馆的地板擦得一尘不染。他回到房间,披上佐那小姐送的藏青色羽织,背上包袱,将肋差和佩刀塞进腰带,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年的房间,慢慢合上拉门。
道场里静静的,大家似乎都没有起床。龙之介走到大门口,转身面向道场,双膝跪地,将额头贴在地上。站起身来,怕了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少年压抑着几乎破体而出的留恋,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旅途。
千叶定吉的房间里,佐那问父亲:“羽生君就要离开了,您不去最后送一下吗?”跪坐的老人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重太郎躲在廊柱后面,看着龙之介的背影渐渐走远,低声呢喃:“你小子,一定要回来啊。”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少年的斗笠上。龙之介看着脚下的道路,蜿蜒曲折,向地平线延伸过去。
“路的尽头,大概就是京都吧。”
第一卷 千叶道场的羽生君 完
敬请期待下一卷 于风起云涌之时登场(京都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