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树梢上的黄叶尚且没有落尽，便覆盖上了一层晶莹。
十九岁的龙之介手持竹剑，监督着道场学生们的练习。三年来，剑术突飞猛进的他，成为了道场的师范弟子，代替了原来千叶重太郎的位置。而重太郎则是替身体每况愈下的定吉老爷子代行馆主之职。
坂本龙马一年前离开了江户，带着与千叶佐那的约定返回了土佐。临走之前还和千叶定吉吵了一架，大约就是“学剑救不了日本”、“武士刀砍不动黑船”这样的，把定吉老师气个半死，丝毫不照顾未来老丈人的心情。那小子，一直都是这样冒失。
这一年里，龙之介时不时还会想起龙马。听土佐传来的消息，他似乎加入了什么“土佐勤王党”，正在为日本的未来奔走。
“没了那小子，还真有些无聊啊。”龙之介经常在心里感叹。
旁边的弟子好像遇到了疑惑，龙之介走过去做起示范。少年已不再是三年前那犹有一丝稚嫩的男孩，英俊的脸上洋溢着青年人的蓬勃朝气，不变的只是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和二月春风般的温润气质。
“龙之介师兄，有人找你！”门外有弟子招呼道。
龙之介一边应着，一边走下台阶，穿上木屐。
屋子外面寒风凛冽，夹杂着盐粒似的白雪。走到道馆门口，龙之介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站在门外。有些眼熟啊……带着些许疑惑，他上前一步，问道：“这位朋友，是你找在下么？”
回答他的，是突然飞上天的斗笠，以及突然出鞘的武士刀。
“萨摩示现流——云耀！”
充满了糖蒜味的呐喊，和流光一般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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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当年就不应该教你这招！！！”大岛岩太郎捂着裆部，气急败坏。而龙之介颇有些自责的看着自己手中的竹剑。
“这是杀人剑法啊……在下违背了老师的教诲……”
“咱家原以为竹剑不能杀人，”大岛疼的直跳，“你他娘的算是给老子开眼界了！”
龙之介有些不好意思：“大岛兄一言不发就拔刀，还是流派奥义，在下下意识地就动了。”还好我没有佩真刀，龙之介看着大岛逃过一劫的小兄弟，暗自庆幸。
等等，莫非破解猪突斩的秘诀竟是——？
“咱家这不是想看看龙之介你这几年剑法进步如何嘛。”大岛岩太郎好像缓过来了，摁了摁鼻子，又恢复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大叔。“看来长进颇大啊，咱家一招就被制服咯。”
“那也是当初大岛兄传招有方，让在下开了窍。”龙之介不声不响的一个马屁送上。
大岛岩太郎似乎忘记了自己传授的招式带来的痛苦，笑着点了点头。“咱进屋说话，这鬼江户真冷，把萨摩男儿都冻成瘟鸡了。”
龙之介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大岛扔下行囊，一屁股坐在炭盆旁边，就着炭火可劲儿地搓手，看来确实冻得够呛。龙之介将茶壶装上水，撒了一小把茶叶，将铜壶挂在了从房顶垂下的一根钩子上，悬挂在炭盆上。大岛岩太郎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鱿鱼脚，龙之介毫不客气，拿起来就往嘴里送。
两人烤着火，一时间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一小缕一小缕的蒸汽从壶嘴溢出，茶水烧开了。龙之介等茶水稍凉，沏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大岛的面前。
大岛一口将茶水饮尽，终于开口：“也就是在这千叶道场，才能悠闲的和朋友饮茶了。”
龙之介感觉大岛话里有话，“大岛君此言，似是另有所指啊。”
萨摩武士斜睨了他一眼，“你真不知道？”
“现在西方的蛮夷都在窥伺日本，长崎的红毛是越来越多了。”大岛的脸上写满了不悦，“去年有一艘英吉利的炮船在鹿儿岛旁边来回游弋，被咱们的炮兵赶跑了。结果没几天就来了几个蛮夷，满口赔偿、开港的屁话。”
“那岛津大人怎么说？”龙之介问道。
“当然是拒绝掉，然后把他们赶回去喽！”大岛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要赶走苍蝇一般。“不仅是萨摩一藩，有好几个西南的藩都收到了外夷的侵扰呢。”
龙之介咂舌，“在下竟然一无所知。如此重大的事项，幕府将军没有采取措施，保卫日本的安全吗？”
大岛的语气充满了不屑，“大君只是让我们不要招惹蛮夷，没有命令不许发一枪一弹。”
龙之介长叹一声：“如此软弱的态度，也难怪西方蛮夷日渐猖狂。”
“你知道吗，就在上个月，有个长洲的武士在京都的皇宫前切腹了。”大岛似是怕人听见，压低了嗓音说。
“竟有这等惨事。”龙之介皱起了眉头。
“用的还是最高级的三文字切啊（注：三文字切即在腹腔上切出三条平行的横向伤口，以极度的痛苦和漫长的濒死时间而著称）。”大岛言语间不无唏嘘，“死之前还在嚷着‘攘夷’‘权力奉还陛下’的口号，真是壮烈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半晌，大岛幽幽地说：“这世道，要乱了。”
“既然乱世将至，大岛兄有什么打算吗？”
“当然是辅佐藩主大人，对抗蛮夷，保卫日本咯！”大岛一拍胸口，“还没告诉你呢，咱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陆军军官，西乡吉之助大人的手下哦！”
“那可真是恭喜大岛兄高升了。”龙之介笑着给大岛的杯子又倒上了茶水。“保卫日本的重任，还是要大岛兄这样的优秀武士来担负啊。”
“哪里哪里，龙之介你过誉了。”大岛岩太郎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咱家就是一介武夫，可谈不上什么担负重任啊。”说着将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那咱家就不打扰喽，这次来江户还有公事要办呢。”
龙之介将他送出道馆，临别时，大岛十分认真地说：“龙之介，你的剑术不应该在这道馆里当个师范，要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去京都吧。”说完，他将行囊扔在肩上，“那，后会有期咯。”
大岛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龙之介的耳边还回响着他最后的话语。
“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就去京都……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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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萨摩军官大岛岩太郎在鹿儿岛斩杀了一个擅自登岛的英国商人。在英国政府以战争相威胁的情况下，萨摩藩主岛津齐彬下令大岛岩太郎切腹谢罪，以平息英国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