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深夜,我从噩梦里惊醒,泪流满面。
我摸了摸床下藏着的刀,还好,它还在,这让我觉得安心。
我不信任与我同住的人,尽管在外人看来我们亲密无间,关系非同一般。
我看向房门与地板间的细缝,没有光,客厅里的灯已经灭了。他应该已经睡了,这些年他一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房里很安静,但楼上传来了邻居家吵闹的声音,让人心烦的哭闹声被黑夜被无限放大。楼上那个死胖子只会打他的老婆和儿子,我已经烦他很久了,总有一天要宰了他。
我不喜欢住在这里,不只是因为楼上综日上演的家庭剧目扰人清梦,还因为和一个让自己感到厌恶的人同居所度过的日子其实比童年时在孤儿院的生活还要让人难受。
虽然他对我无微不至,从不勉强我,但这个世界不是付出就会有回报的,尤其是在感情上面。
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我擦净脸面,做了一个深呼吸,右手垂下床沿,手指慢慢地抚摸半露在刀套外的刀柄,盯着天花板发呆。
又是那个梦,又是那栋楼,又是那架钢琴,又是那张脸。
那张被火映红的脸,让我伤心。
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一生都摆脱不了她了。
对这一切,我腻了,我想要一个了结。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呢喃:“我想你了,我想去见你。”
7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五。
下午三点十分,郊区,河边的一间荒废小屋。王永新跳下警车,冒着雪狂奔到小屋门前,在那条横在门前的警戒线前迟疑了两秒后,他拉起警戒线钻进屋里。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最里面的房间,房门半掩,王永新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漏出的光影表示里面人头攒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咔嚓声正在里面频繁响起,那是拍摄犯罪现场的相机快门声音。
“你来了,永新。”已年过五十的刑侦队队长晴小兰向他走来。
“他怎么样了?”说着,他就要越过晴小兰走向里面,但她一把拉住了他。
“我有点担心你……”
王永新挣了挣,用执拗的眼神看着晴小兰。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拍拍王永新的肩膀:“他的情况有点糟糕,最好做足心理准备。”
王永新推开门,缓步走进房间。
不一会儿,他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双手紧紧攥拳。
“有线索吗?”他低声问。
“暂时没有,我们的人正在查通向这里的公路上的所有监控录像。”晴小兰顿了顿,“你和他关系最好,知道谁和他有仇吗?又或者他最近和谁闹了矛盾?”
“你是他妈妈,他和谁有矛盾你来问我?”王永新压低了声音,也压抑着怒火。
“我和他爸在他七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他没跟着我,我也没那个闲心去关心他,怎么知道他的人际圈!”
“这么多年,你不是没机会去关心他,可你去了吗?说到底还不是你的错,”王永新激动起来,咬牙切齿,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当年不是你出轨离婚的话……”
“现在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吗?”晴小兰冷冷地打断他。
王永新胸膛不住地起伏,死死的盯着晴小兰的眼睛。晴小兰不甘示弱的与他对视,彼此间凶恶的像是结怨多年后重逢的生死仇敌。
对视半分钟,王永新别开了视线。
他受不了自己母亲这样的眼神,像是块冰,没有一丝温情。而且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今天,他的哥哥死了,屋里便是他哥哥的尸体。
“他那种老好人,哪会有什么仇人。”想及哥哥,王永新痛苦的摇头。
忽的,晴小兰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缓缓地低头,几秒后,她抬头看向门外飘扬的雪花,欲言又止。
“也许真的有吧……”
8
音乐课后,音乐教室里,三名女孩亲昵地挤坐在钢琴前,一边七手八脚的点着琴键,一边七嘴八舌的聊着天。
阳光从挂着绿色藤曼的窗口*射进教室,在她们年轻的脸映上活泼的金色,让她们白皙的皮肤晃眼看去有种冰晶的质感。
“你觉得余生怎么样?我看他老是偷瞄你,肯定是喜欢你了。”短发的女孩用肩膀撞了撞身边长发女孩的肩膀,“你可真幸运啊,他可是是个品学兼优的帅哥呢。”
“别乱说啊,小雨。”长发女孩借着她撞击的力量,一下子倒进了右边女孩的怀里,“我只要我家小未未就好了。古人云,得妹妹者得天下,我把他家妹妹拐到手就够了,余生那个小杂毛谁爱要谁要去。”
本专心于琴键的未未被她吓了一跳,抬起的手几乎做出了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
“嘿,小欣你这个小家伙真是大大的狡猾,居然跑到未未怀里去了,快起来的说。”小雨说着就去拉未未怀里的小欣,被她顺势一带,小雨整个人都朝着她和未未倒了过去。椅子太小,这一下结果三个人一起滚了下来,纠缠着躺在地上像是块三明治。
“好重……小雨你该减肥了。”最底下的小欣抱怨到。
“未未也在你上面,为什么不说她重?”小雨不服。
“我家未未怎么可能重呢?肯定是小雨你这个胖姑娘重啊。”小欣大声说道,“未未你说对不对?”
夹在中间的未未笑的很开心。
三个人分开,一点也不忌讳地板上的灰,并着肩膀躺在地上。
“说起来,小欣你真的对余生不感兴趣吗?明明那么帅的。”小雨轻声说。
“你干嘛那么想撮合我和那个只会听家里话的小杂毛啊?说好听点见听话有孝心,难听点就是个毫无主见的草包嘛。”小欣有点不耐烦,“难道是收了他的好处?”
“喂喂喂,当着别人妹妹这么说合适吗?”小雨支起上半身。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爸就是个混蛋,余生也是个混蛋。上次未未被她爸打成那样他个当哥哥都不拦一下,他爸说什么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长着个脑袋干什么吃的?”小欣也坐起来,气愤地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未未为什么不是我或者你的妹妹呢?虽然我们爸妈死的早得在孤儿院里过些苦日子,但摊上那种重男轻女满脑子封建思想的父亲和从来都对自己孩子不管不顾的母亲还不如没有父母呢……”
刚说完,小欣便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过分了,慌忙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低头看向未未。
听着小欣的话,未未仍旧躺着,没有什么发言,只是眼神有些许暗淡。她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口那条从外墙上延伸进来的翠绿色枝蔓,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未未?”小雨轻柔的声音忽然在未未耳边响起,“你在想什么呢?小欣她只是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们都是爱你的。”
“没什么。”未未坐起来,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真好。夏天真好啊,美好的季节。好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在同一个夏天。”
9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五。
晚上八点,王永新停好车,搭电梯上到二十三楼,穿过过路灯一直闪个不停的走廊后,停在了他家门口。
他正要掏出钥匙,忽然觉得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正盯着她。
若无其事的按紧了腰间五四式手枪的枪柄,他刷的回头,走廊空无一人,天花板上的灯仍在闪烁。
错觉吗?
他心里隐约有点不安。
王永新打开门,门轴声与路灯滋滋的电流声混杂在一起,在夜里听着有些许渗人。声音配着闪烁的灯光,走廊里颇有些鬼气森森的感觉。
玄关过后,是厨房和卫生间。卫生间门上的磨砂玻璃透着亮光,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有人正在里面洗澡。
“你在……”他轻声的话语刚一出口便被打断了,被一阵悦耳的歌声。
欢快的歌声和着水声进入王永新的耳朵,他知道这首歌,Dia Frampton的《Walk away》。
一首关于复仇的歌,欢快的调子后面藏了一个让人心酸的背景故事。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女孩,被父亲送给那些狗友任其强*尖娱乐,故事的结局是小女孩并没有做出任何报复。歌曲的作者认为很不值,就写这首歌,歌曲里,小女孩回来报复那些混蛋。
王永新皱了皱眉头,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催他赶快回来的电话里显得异常焦急不安的女人此刻却有着闲情逸致洗澡,而且还在洗澡的时候欢快地唱着这种歌。
但仔细想想女人的工作也算是见惯了生死,他也就释然了。想必她现在是想要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调节一下心情。
他小心地关好门,来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我回来了。”
水声依旧,但歌声戛然而止。
王永新也心里突然一沉。
背后有人!
门上玻璃的倒影里,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背后,如同神出鬼没的幽灵。她不应该此时此刻出现在此才对,她在这里,那里面的人是谁?
王永新猛的转身过去,想要质问那人。但刚一转身,他的脖子上便炸开了剧烈的疼痛感,一阵抽搐痉挛中,他失去了意识。
10
深夜,我失眠了。
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照片发呆。照片上的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则还是老样子,笑的很温柔。真搞不懂为什么她老是笑,一个人发呆的时笑,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笑,笑得那么温柔。明明生活对她并不温柔。
这幅样子她保持七年了。
她死了已经七年了。
时至今日,我还可以清晰地想起她银铃一般的笑声,孩子一般带着丝稚嫩的面孔,以及她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发呆时的样子。
我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我的面前有一架看不见的钢琴,而我正在弹奏乐曲。
是的,乐曲。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她的最爱,旋律活泼而优雅,仿若少女温柔的笑。
学习钢琴曾是她渺小而不可及的梦想。
我打开自己办公桌那带锁的抽屉,静静地凝视抽屉里那两把两年前从俄罗斯人手里买来的托卡列夫TT33手枪黑色的枪柄,心想总有一天我会用到它们。
没错,总有一天会的。
因为我不能容忍有人把她从这个美好的世间夺走,早在她死去的那一瞬间,仇恨的种子就已经在我的心里暗暗种下。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呢喃:“要不了多久了,再等等我吧,再等等。”
11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五。
李欣站在楼顶,倚靠着栏杆俯瞰这个城市的夜景。
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分,持续一天的雪让这个城市严重的雾霾天气变得好转起来,夜空难得一见的有了那么点澄澈的感觉,街道披上了银装。
市民们纷纷走出家门欣赏这个冬天第一场雪景。东边的小广场边上,一对相同打扮的姐妹正在在缤纷的雪花里追逐玩耍,她们的父母跟在他们的后面,一面谈着些家长里短一面照看着他们。路边,牵着手的年轻情侣正停在叫卖关东煮的小车前,车上分做多个格子的小锅冒着腾腾的热气。
李欣并拢两根手指,把左手比作枪瞄准了那对情侣,嘴里笑道:“秀恩爱,死的快。”
警车的呼啸打破了这个雪夜的宁静。大队全副武装的特警涌入城南的某个小区,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疏散居民,设立警戒线的同时占据楼顶建立起数个狙击点,遥遥的警惕着小区最南边靠近公路的那栋居民楼的楼顶。
准确的说,他们是在警惕楼顶上迎着风雪傲立的李欣。
“是有人自杀吗?”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中有好事者兴致高昂。
下一分钟,事实告诉他事情比跳楼自杀严重的多。
李欣从地板上拉起一个人来,一个原本被她强逼着蹲伏在她脚边的男人。她把他推到楼顶边缘,又强迫他翻过防护栏,就在他被三十三楼的高度吓得浑身颤抖时,李欣把手举到了他额头处。
不是空着的左手,而是握着托卡列夫手枪的右手。
扣下扳机,枪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有些寂寥,而男人的身体坠下三十三楼的高度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支离破碎的闷响让人心悸。
“她有枪!”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到。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有枪,那就是说在站在远处也有被伤到的可能,有人开始害怕了。也有人更加的兴奋了。有枪,也意味着事情更加严重更加有趣了,至于会死多少人,拜托,只有死的人和自己没关系,那死多少有什么关系?
人群像是煮沸的水一样沸腾起来,事情眼看着就要恶化,警察们赶忙挥舞着手臂疏散人群,维持秩序。
李欣看了看楼下的一片骚动,笑了笑,举着手调皮的比了一个V字。她是比给那些正瞄准她的狙击手们看的。
狙击手们有很多机会可以开枪救下那男人,但他们不能。那栋居民楼的单元门被铁链锁死,楼里的住户没能得到疏散,李欣在动手前便用手机告知了他们她有同伙且随身携带枪支和爆炸物,杀了她一个,下一分钟楼里死十个。
警察们都觉得她们是疯子,因为只有疯子才会如此胆大妄为,做出这种根本没有可能活着离开且毫无利益可图的行为。
李欣离开了天台。而后,指挥行动的警察局长接到了一个电话。
“除了那些在他们自己家里的,我们手里总共有二十七名人质,他们正被绑在和我们同一间房里。我们手里有三把枪,两百多发**,还有十几枚手雷,我现在就握着一个坐在人质中间跟你打电话……当然,保险是拔掉了的。上面说的是筹码,接下来是我们的要求——让晴小兰队长来二十三楼她自己家见我们。我知道她就在你旁边,告诉她,我们今天集中了结往日的仇怨,她不来的话,父母的债让儿子偿还也是合情合理的。她有五分钟,五分钟后不见人的话发生什么后果自负。”
现在时间,九点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