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恋又做梦了。
梦里他终于摆脱了皇宫中的一切可憎可畏之物,公公宫女们的繁文缛节、森然不可侵犯的皇后光与直到死后仍然牢牢束缚自己的老爹都再拦不住自己。他飞上天空,一口气落到了北方崎岭村的露家农场,望着满天晚霞,悠然吃着滋味甘美的烤土豆。
“华恋,吃东西不要掉渣……”一只纤纤玉手将他落满衣襟的土豆屑一一拾起,华恋猛然抓住那只手,笑道:“让俺亲亲吧,我的真昼,我的夏日雨荷……”
“讨厌……”在真昼的娇笑声中,华恋的笑容冻结了,面前是一张老妇的面孔,满脸仇恨鄙夷之色,“这二十年来,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么?”
“啊!”华恋大惊着惊醒,冷汗湿了一辈。他喘息几下,方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又颓然躺倒。
有脚步声过来了,这间屋子下人不得接近,那一定是……
“蕉儿,”他强笑道,“来见皇阿玛怎地不出声。”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华恋的身体畏缩了一下。满地月光下,站起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美妇,一只圆滚滚的白熊布偶在她手中盘转。这正是华恋最害怕的见到的人,皇后——Godelight,瀚名神乐光的不列颠公主。她身后,花嬷嬷垂手而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小光,你怎么来了?”华恋的声音在颤抖,“朕和你约定过,你不得来这间屋子……”
“亏你还有脸提起约定,”光皇后慢慢走近,月光下,长长的影子落在华恋身上,遮住了他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你记得自己和我约定过什么么?”
“这间屋子以外,朕的一切都是你的……”华恋抖抖索索地说,“朕不敢违背……”
“那为什么你又要把那个刺客从翔宁宫偷走,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么?”
“刺客走了?”华恋做出大惊失色之状,“怎么回事?要通告御前侍卫,快快拿来!”
神乐光目光阴沉,手里的白熊头颅越盘越快,一双眼盯得华恋好不自在。
“好吧,”华恋的声音软弱下来,“是俺救走的,那女孩不关你的事,你要吃醋就惩罚我吧……”
“你是皇帝,别用北方农村人的那个词!”神乐光大吼道,吓得华恋浑身一震,“还有……”她咯咯笑起来,“你好大胆,真以为我会为你这废物吃醋。我关心的,从头到尾只有永琪一人啊!”
“这不干蕉儿的事……”华恋惊恐地说,盘算着倘若蕉永琪此刻来临,要怎生蒙混过关过去。
“这一切都是为了永琪!”神乐光脸上放出病态的光芒,“在这恶心的宫中,他就是我的光芒,是我的一切。和你这废物不同,只有他能给我女人的欢乐!”她将牙齿咬得吱吱作响,“绝不允许,外面来的**子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可皇上不这么想,”花嬷嬷阴恻恻地说道,“奴婢适才经过,听到皇上在教导五阿哥如何玩弄女人呢。”
“此话当真?”面对光皇后的质问,华恋手足瘫软,动弹不得,“俺……俺不知道啊……是蕉儿自己不懂事,小光,你……不要忘了俺们的约定啊!”
“约定约定!”光皇后怒吼道,“我生平第一恨事,便是和你这蠢才的约定!”她一掌击下,劲力毒辣,呼啸生风,眼见华恋就要毙命于掌底!
“嗖!”地一声,一根熟铜棍向神乐光袭来,她大惊之下弃了华恋,回掌一封,将那熟铜棍生生击飞。铜棍在空中旋转几周,飞回到门口一人的手中。
“舞棒大法!”华恋喃喃自语,“真昼,你来救俺了!”
“哈哈哈,你就是露雨荷啊!”光皇后狂笑起来,“被抛弃的野狗,反倒忠心护主了?”
“我不是为了爱城觉罗华恋,我是为了不让我的孩子失去父亲!”露真昼平静地走进屋子,“我还有孩子,你呢?你留下甚么了吗?该不会是连狗都不如,没人愿意碰的货色吧!”
“大胆!”神乐光怒吼一声,从白熊头颅中抽出一把匕首,向真昼扑去,而露真昼也挥舞起熟铜棍,当头打来!
“住手!”华恋喝道,挡在两人之间,两人一惊,但以收手不及,一声脆响,华恋如软泥般摊在地上,两把兵刃嵌入身体,五脏六腑也被两股激碰之下的深厚内劲捣得烂作一片,显然是活不成了。
“你不会武功,又是何苦……”露真昼抱起华恋,流下泪来。
“俺……高兴得很,”鲜血从华恋五官七窍中慢慢流出,他脸上却出现了欣慰的神情,“俺一生都很没用,你、小光、皇阿玛,从来满足不了你们的期待,但最后,俺,朕还是作了一件英勇的事,小光,你说对不对!”
“哪里对啦!”神乐光哭喊起来,对着华恋又踢又打,“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和这个村姑生下孩儿,却不肯碰我一下呢!我们不是从小约定好结婚的么!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个老婆子……”
“你……”华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你聪明又美丽,比真昼强出太多,也比俺强太多……俺自己甚么都不行,一看到你,就自惭形秽,只想远远躲开,更别提,去亵渎你的身体了……倘若,俺们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不懂事,那样没大没小,那该多好……”
光皇后呜呜哭起来,华恋握着真昼的手,费力吐字道:“雨荷,俺……要送你一件最后的礼物,他……马上就到了……”
“皇阿玛!”蕉永琪的声音越来越近,“看我带谁来了!皇阿玛,你怎么不应答?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冲进屋子,扑到华恋身上,“是谁害了您!孩儿把他碎尸万端!”
“这是……你的……母亲!”华恋颤抖地指着真昼,“皇阿玛没用,一辈子不敢面对她,你……要好好尽孝,待她好……”
“儿臣……”蕉永琪热泪滚滚而下,“儿臣本来想告诉您,您要做爷爷了,紫纯她……”
“紫纯!”听到这个名字,露女士如胸口受了大锤一击般,退后两步,“不可能,一定是同名,一定是搞错了?”她茫然抬头,却看到了站在门口同样目瞪口呆的露紫纯。
“娘,你还活着,”紫纯双目含泪,又望向蕉永琪,“你骗了我,你说能带我见皇上,不是因为你是大官的儿子,你叫他皇阿玛,那他就是……”
“娘?”蕉永琪疑惑地望着紫纯和真昼,这两人的面容间的相像之处一点点显露出来,霍然变色:“不对!”他喊道,指着露真昼颤抖不止,“你不是我娘!我娘早死了!紫纯,不要听人瞎说,皇阿玛,你在骗我吧……”
“你不能不认她……”华恋奄奄一息地说,“你的名字永琪,就是她给起的呀,她吃了太多苦了……”
“冤孽,冤孽……”露女士双目含泪,望着蕉永琪和露紫纯,“你们……是二十年前,我一胞所生的——”
“兄妹啊!”
“啊!”露紫纯大叫一声,然后呕吐起来,“我不信,我不信你是我哥哥!”她哭着冲出门去。
“紫纯,等等!”蕉永琪跟着飞奔出去。
“可恨!”光皇后对着华恋又踢又打,“你这淫棍!害我不成,还害了永琪!”她哭道,“永琪他笑起来的模样,和你年轻时可是一模一样啊!”但华恋闭着双目,再也回不了她的话了。
露女士刚刚站稳,只听外面一片嘈杂,花嬷嬷满身是血的回来了,“皇后娘娘,露紫纯那小姑娘死了……”
只听咕咚一声,露真昼仰天跌倒。
“死狐狸精,勾引我的永琪,死得好!你怎么不说话……花嬷嬷,发生甚么了?永琪呢?永琪呢!”
“露紫纯被猎苑逃出的大鹅围攻而死,五阿哥前去营救,但……但寡不敌众,被众鹅……奴婢冒死,才抢出了这些……”花嬷嬷从袖子中逃出一片肉块,自己也不忍想看。但见光皇后大叫一声,两眼上翻,狂笑起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一连说了数十遍,忽然一跃而起,“你们都是叛臣贼子,勾结一气想要反我,今日就杀了你们全部!”
听着屋内惨叫连连,福真矢汗如雨下。本来是应蕉永琪之请前来放风,谁知发生了此等惨祸奇变。得赶快离开……
正欲逃走,一个高大的身影横在眼前。
燕可洛。
“你怎么逃出来的?”福真矢大惊,“我安排了重重侍卫,你武功再高,也……”
“哼哼,那两个老婆子给我一通针刺遍体要穴,反而让我打通任督二脉,神功大成,”燕可洛冷笑道,而后露出感伤神情,“本想看看露紫纯怎么样,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她重重叹息一声,望着怀中露紫纯满是鲜血的尸体,便要离去。
“等等!”福真矢在背后喊道,燕可洛转身,“你现在知道我不是格格了吧,还要来追缉我么,大官人?”
“不是,”福真矢双目含泪,“我喜欢你!”他喊道,“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子!你快人快语,有侠义心肠,和宫里的人们大不一样,我心中,时常想着过上和你一样的日子,做和你一样的人……”
“和我一样?”燕可洛剑眉一挑,“好,你愿意舍弃你家的功名利禄,和我一起浪迹江湖么?”
“这……”福真矢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我是家里长子,”他最终嗫嚅道,“爹爹妈妈盼望我继承家庭,飞得更高,平步青云,成为一代良相,如星月般万古闪耀……我……我不忍心辜负他们。”
“所以就选择辜负我咯!”燕可洛凄婉一笑,“公子哥啊,你所谓的向往,也只是想想而已吧。皇上当年也一定是真正爱过露雨荷吧,可惜啊,你连他都不如呢……”她仰面向天,“命运,还真是会捉弄人。”
福真矢哭了,从小养尊处优,事事如意的他,头一次感到了如此强大的无力感,也终究领会了爱城觉罗华恋的心情,“我太没用,太窝囊了,燕可洛!”他抬头大喊道,“带我一起走吧,除了你,我甚么都不要了!”
“我才没有那么自私呢,”燕可洛笑道,“我一个下等人,何德何能,要去夺走你的一切啊!公子哥,”她走到福真矢身前,“不同世界的人,最终是走不到一块的,我们不要再重复露女士的悲剧了。你啊,要珍惜命运赐予的一切,做个好人,好官,多做好事,善待弱者。知道这些,我就很高兴了!还有一件事……”
福真矢正哭着,忽觉唇上一热,却是燕可洛在他嘴上深深一吻,但一吻之下,立即跳开。
“可洛!”福真矢喊道,“你不要走!你……为什么不听我劝呢?”
可洛立于屋顶之上,在身后满月的映衬下,窈窕的身影显得分外美丽,“就让我对不起你一次吧,”她笑道,眼睛晶莹闪烁,“与其让你厌倦我,不如要你永远忘不了我,公子哥,后会无期!”
“可洛!”一阵清风拂过,屋檐上挂着一轮满月,可洛先前站立之处再无人影。真矢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哭泣起来。
作者:丘贝贝Kyub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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