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是的,为何这么多人……”蕉永琪坐在轿中,双目盯着风靡京城的石头记私抄本,甚感痛苦,“西贝玉与双木黛?西贝敏又是谁?看多少遍也记不住啊。马总官,怎么不走了,谁在挡道!”
“禀阿哥,有人拦轿伸冤……”
“伸冤也不该伸到我头上啊,衙门干什么吃的?快快打走,莫要扰了我读书用功!”
“是是,属下这就照办,只是这是个美貌少女,好多百姓围观……”
“美貌少女?”蕉永琪哈哈大笑,“这群草民懂得什么?待本少爷看看,把她羞辱一番……”但下轿一看,不由痴了:眼前的少女肌肤似雪,皓腕凝霜,一双温婉明眸的双目哭得梨花带雨,更多了几分清丽娇媚之意。
“小……小女子露紫纯,请大官人做主啊!”那少女见蕉永琪发呆,慌忙下拜。
“好说好说,你先随我去府里歇息,天大的冤情我也能办妥。”蕉永琪忙不迭地把少女扶上轿来,“马总官,起轿!快走,去咱宫外的那地方!”
2
可洛不知昏睡了多久,忽地被人叫醒。
眼前不是面目狰狞的花嬷嬷叶嬷嬷,而是两个身穿黑夜的男人。
“女儿啊!”一个男人一下抱住了她大哭起来,吃了一拳一脚仍抱住不放,“俺就知道,你这般健壮聪明,简直就是朕的翻版!”他正是爱城觉罗华恋,回首向另一人怒道,“福真矢你这蠢才,见了朕的折扇为何不点破!你明知朕脑筋转得慢还不来提醒,害的我女儿被皇后折磨成这样!”
那人正是福真矢,“皇上,真矢还以为你有意相瞒……”
“放屁!朕再蛮,也不可能不管女儿啊!”
“我才不是你这蠢才的女儿呢,”可洛虚弱地骂道,“……紫纯才是……”
“好了,格格,你现在身离险境不必再说谎自保了,那折扇皇上怎会认错?”福真矢打断道,“皇上,翔宁宫皇后耳目众多,格格就由真矢先接到福家吧!”
“好,交给你办!”华恋拍板,真矢不由分说抱起可洛就走,后者在空中拳打脚踢,说着一通“我不是格格,紫纯才是”的昏话,显然受了不小的刺激,让华恋听着也心疼起来。
3
华恋偷偷摸摸回到寝宫,喝了杯冷茶,手竟然微微颤抖。窗外不时又凄厉的嘎嘎声传来,似是猎苑的凶猛大鹅又偷跑了。
得赶紧抓来才行,伤了人可不得了。正思索间,已经有人在杯中倒上了腾腾热水。
“你是……”昏暗油灯下,一个老嬷嬷弓着背收起水壶。
“你是新来的嬷嬷?”
“是的,巴嬷嬷病了,换老奴当差。”
“你不知道这屋子下人不准随便进么?”
“奴婢不知,请皇上恕罪。”
“那你没事了,”华恋挥手想让她走开,忽道:“窗户谁开了?”
老嬷嬷自然地走向窗户,伸手关好。
“你等一等,”华恋微觉奇怪,“你姓甚么?”
“奴婢姓邹。”
“听口音不像京畿一带,老家是哪儿的?”
“禀皇上,奴婢老家在北海。”
“好像有点,崎岭口音。”
“正是,奴婢从小便在崎岭长大,已经离开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华恋沉思道,“那时我还不到三十岁,皇阿玛尚健在,我也整日外出遨游……哎,崎岭是好地方啊,土地肥沃,农场出的土豆饱满甘甜……”他忽地抬起头,“你知道么,二十年前崎岭村有件出名的事……”
“皇上请问……”
“算了,很久了,想必无人记得。”
“说不定奴婢听到过一言两语。”
“我寻人打听过,”华恋叹道,“可总是,得不到踪迹。二十年前,崎岭有一家姓露的,他们家有个年轻小姐,又聪明又贤惠,一日忽地投水死了……你知道么?”
“奴婢不敢说。”
“但说无妨。”
“呃!”华恋额上冒出汗珠,发出痛苦的声音。
“她是个下人,却不晓得本分,和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不清不白。刚生了两个孩子,就被人赶走了。好的那个男孩被抱走了,剩下的女孩病恹恹的,眼看活不成,就由那女子抱去,一起投河了……”
“哦。”华恋不知何时已经满头大汗,“你姓甚么!”他猛然抬起头。
“奴婢姓邹。”
“好好,”华恋无力地瘫坐在座椅上,“真昼……真昼,我的雨荷啊……对了,你可知这女子的尸首埋在哪里?能帮朕打听打听么?”
“奴婢不敢,皇上的事,就是天下人的事,奴婢怎敢僭越。”
“你不懂,”华恋叹道,“在这宫中,想办这样一件事,真是千年万难。”他叹了口气,“又复道,“你去打听打听,把她的坟……修一修……”
“哦,”老嬷嬷慢慢地应道,“但或许不用了。”
“甚么?”
“那个人还活着,她跌下河去,却被善心人救了起来。”
“你是谁!”华恋矍然站起。
“我是个母亲,来京城寻自己的女儿的。”
华恋慢慢坐倒,“你……你知道她近况如何?”
“前几日还见着了,您想见她么?”
“不,不必了。”
“她命很苦,人又老了,嫁了好几个人,都是很下等的人。她的老相好娶了大门大户家的小姐,她自己一个人,无亲无故,在外乡什么事也做,讨饭、缝衣服、当老妈子。”
“她为甚么不找原来的人家?”
“大概是不愿意吧。皇上想帮一帮她么?”
“你……你先下去,”华恋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容……俺再想想。”
“她病得快要死了,只剩下一件心愿未完成,皇上不想见她?”烛光下,老嬷嬷的眼中泪光闪烁。
华恋无声地摇了摇头,“我不再想这事了。我……好冷……你……去叫李嬷嬷,把我的外套取来……”
“皇上喜欢的是那见绿色外袍么?有没有叫人叠好?上面刺着一朵荷花,和一个露字……”
“你是……”华恋缓缓站起,“哦,你是……”
“我是从前伺候过您的人。”
黑夜中烛光闪动,两人相对无言。
作者:丘贝贝Kyub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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