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双头锄落下的瞬间,与湛蓝晶壁撞击所发出的声音,我曾经认为,这就是我一生中所有的旋律了。
矿洞中冰冷的空气,脚下毫无温度的地面,手中愈发沉重的矿刀,无不在折磨着肉体。每当我为自身存在的意义感到困惑时,便会抬起头来,怔怔地望向前方,矿石中映出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身穿粗糙破烂的浅褐色袍子,肩膀和腰部的破洞露出黯淡无光的肌肤,缀满了沙石的痕迹。他低着头,透过长时间不曾修剪过的墨色长发的缝隙,依稀可以看见一对因为惊恐而茫然的,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他的脸颊瘦削,甚至可以看见骨骼的纹路,因为长期在地底工作,而显得发育不良的苍白,看上去简直像个女孩。
不,从微微隆起的胸口来看,她就是女孩。
“你想……逃出去吗?”
若周围没有监工和别的矿工,我便会这样问她。
水晶壁中的女孩在听到我的问题之后,总会吐出舌头,一边顽皮地向我摇头。她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一旦尝试逃脱,幼小瘦弱的我将极有可能被巡逻的监工抓住,施加一顿毫无人性的暴打,随后被像破娃娃一样扔到地底深处的自闭室,停止供应食物。
那种经历只要受过一次就能明白,是非常痛苦的。监工只会在你饿得晕厥过去,临近地狱的那一刻,往你的气管里塞一块难以下咽的压缩饼干。
水晶中的女孩比我聪慧,她知道成功逃脱的希望近乎渺茫,并且会受到更加惨烈的皮肉之苦,才真心实意地劝我放弃这不切实际的打算。
然而,我真的太想看见外面的世界了。
于是唯一的慰藉,就成为了每天举起双头锄时,水晶壁上所发出的那阵反光。我幻想它就是阳光,可以温暖一个孩子的疲惫身心,将他的世界照得通明,带一个出生下来便等待着死亡的孩子,看向外面真正的世界。
紧接着,矿刀顺着重力落下了,在晶石表面凿出蛛网般的裂缝。
※※※
在矿坑底部日复一日的工作,无疑是枯燥乏味的。这里没有阳光,有的是隐藏在坑道那一头和这一头的阴影,以及成百上千人呼吸过的腐朽空气。
为了防止两个矿工之间过于亲近而产生不必要的友谊,奸猾的矿场主规定,每隔三天矿工的工作位置就会发生一次大轮换。除了防止矿工熟络之后萌发的联合叛乱之外,更是为了避免矿工在同一个角落里工作时间过长,而导致抑郁,诞生了自杀的想法。
尽管每个矿工的性命都是廉价的,但他们毫无疑问都是写在矿场主名下的财产,没有理由浪费。
至于我是什么时候被卖到矿场中来的?或者我就是在矿场的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出生的?这个问题,年少无知的我曾思考过无数次,可是始终无法在封闭的环境下得到答案。因为那时,单是沉重的体力劳动和监工无情的鞭笞,就足以使我瘦小的身体劳累不堪,除了吃饭喝水休息之外,再也想不到别的需求了。
唯独可以得到交流的来源是,水晶壁上我自己的倒影。从形象上看她瘦得像个女孩,而当我们偶尔谈话时,那回荡在脑海中的声音也是女孩。
她总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灵活又胆大,无时无刻不在和我研究着从矿坑底部溜出去的一万种方法,同时排除其中不切实际的九千条。当然对于胆小的我而言,是很少将它们付诸于实践的。
“那就再忍耐一下吧。”她总是这样说。
对于这位镜中的伙伴,我称她为“梅莲”,这是某个女监工的名字,她送了小半块面包给高烧不退的我(当然因为这件事她早就被调出矿坑了),而梅莲则称我为梅林,算是她回赠给我的名字。
因为我本来没有名字,那些新来的监工把我编为12号,他们也这样称呼其他矿工:12号,对,就是你,别搞错了,在这座十二号矿坑工作的你们,都是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