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望月。”
早餐过后。
一直沉醉于练习的北原春希放下手中的吉他,慢慢走到正没精打采地听着歌,在架子鼓面前随便挥舞着木棒的灰发少年。
听到有人在隐隐约约叫了自己的名字后,灰发少年也转过头来,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脸上带有温和礼貌笑容的黑发少年上——表情稍稍沉了一下。
不过,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还是很敷衍地随口说了一句“干嘛呢”来引开话题。
这真的不能怪他不给面子。老实说,这已经是不擅长和别人往来,更不擅长人际交往的望月悠斗能做到的体贴了。
“那个……虽然我这个问题放在现在问可能会有些突然。”
北原挠了挠脸颊,最后像是有些难为情一样露出苦笑。
“我当初邀请你进社,你是不是感觉很苦恼?”
“啊?还行吧。当时的确觉得有点没办法来着。”
悠斗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接着踩着架子鼓下的脚踏板轻轻敲打着节奏。
“但是现在木已成舟,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嗯,更何况说到底他们也是各持所需,所以也不存在谁来嫌弃谁的问题。」
“不,其实我一直觉得在这方面来说我挺对不起你的……一直那么缠着你,挺让你为难的。”
北原有点不好意思地摆着手,像是真的怀揣着诚挚的歉意一样。而这也让灰发少年踩踏着踏板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有些好奇地看向北原的动作。
真是稀奇,那个一向面对他保持着厚脸皮姿态的北原春希居然会满脸歉意。
“所以……我一直想着,或许有机会可以补偿你。”
没有等到悠斗开口,他便流利又顺理成章地说出了自己接下来的台词。
“——”
灰发少年的眉头挑了挑。
的确,之前满脸不情愿+嫌弃的是他,总是找些机会回避北原邀请的也是他。
“所以,之前一直都是我这样一厢情愿,强硬地邀请你入社……现在想想真的是很冲动又在拼运气的做法。”
北原哑然失笑地低下头去挠挠后脑勺,无奈的苦笑洋溢在脸上。
但是,这番低姿态却并不能让望月悠斗感到自己是谈话中的主动方。因为,话语权自始至终都牢牢地掌握在北原春希的手里。
“之前意气用事让你困扰那么久,还耽误你周末的时间来和我们一起练习……真的是很对不起。我记得望月你周末其实还需要打工来着的对吧?这样一来还占用了你的时间……”
北原虽然嘴上说着体谅别人的话,但是却依然在不由分说地借着“温和”的口吻下达着“指令”。
“还来得及的话,你今天去打工也没关系。毕竟你一直在坚持打工的话……家里的情况也不允许你放弃这份工作吧。”
委婉的口吻,但是赶人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因为北原再清楚不过了,望月到底是因为什么答应了他的请求。
并不是被他长期的诚意打动,或许有小木曾的劝说成分——
但是更多的,绝对是因为那个人也在这个社团里。
所以他才会装作不情不愿地加入社团,即使和那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却一直在注意那个人的言行举止。
正因为北原春希以前也是这般,所以他才会对望月这样隐晦的行为格外留意。
——所以,望月悠斗注定不能呆在这里了。
他是多余的第四人。
北原很清楚自己的行为有些仓促,又有些天马行空——但是当初邀请小木曾雪菜,邀请冬马和纱加入同好会的乐队,都是仓促的豪赌。
豪赌里最棒的结果已经出现,那么便不能再允许有什么偏差掺杂在其中了。
必须尽快排除。
“………”
面对北原这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辞,灰发少年沉默了半晌。
一般来说,其他人就算没有领会他话里的深层含义,也会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就这样点头答应再说。性格比较委屈求全的人也一定会看在他的面子上选择忍让,换取一个人情。
因为他是北原春希。
在同学们和老师们——甚至是一些知道他名字的家长们眼中,那个优等生代表的,做事沉稳有担当、不管做什么一定有他的道理的北原春希。
但是灰发少年却没有就那样草率地点头。
他只是撇了撇嘴,接着掂了掂手中并不沉重的木棒,把目光投向满脸诚恳的北原。
“………怎么说呢,那点工作甩开也无所谓,和店长商量好就行了。”
“……”
北原稍做沉默。
“虽然我家里的状况的确有些困难,不打工的话估计会有些难以支撑——但是周日会有一个白痴替我的班,所以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他甩了甩手中的木棍,接着悠哉悠哉地继续用脚尖踩着节奏。
“——而且,呆在这里的感觉也还不错。我暂时不打算走。”
“…………”
他肯定是读懂了自己话中的意思的,却依然选择这样装作淡然地回应。
正应了北原春希以前一个突然间冒出来的想法——那就是望月悠斗这个人,一直在观察着自己。
不,与其说是观察着自己,不如说是在观察着他所能接触到的一切。
而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只会抽身尽量站在旁观者角度观察着身边的一切,并且将自己能发表的言论和态度降到最小程度,以此来弱化自己的存在感,从而让其他人对自己的印象模糊化。
不显山不露水平时总是一副无所谓的大大咧咧的人,或许才是那个比谁都更加在意身边人的感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