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留下了福音书，将选择权交给了被死亡眷顾的少年，独自一人离开了宅邸。”
经过长达一个小时的叙述后，刹那为这段故事拉下了帷幕。
美游抱着腿坐在他身边，娇小的身体蜷缩着，仿佛一尊冰雕玉琢的瓷娃娃。
短暂的沉默之后，少女侧了侧脑袋，深红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兄长的面容。
“为什么会把那本书留下来呢？兄长大人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的未来么？”
刹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一向表现得无欲无求的美游也会问出这种问题。
「自家妹妹也到这种年纪了啊。」他莫名有些感慨。
如果换做其他人，他也许会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但站在兄长的立场，这种会影响到价值观的问题必须慎重地回答才行。
良久的沉思后，他缓缓开口道。
“自己的未来，如果说完全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但那个时候，我对那本书确实没有太大的留恋。”
他摸了摸美游的脑袋，笑着问道“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未来视的三种类型么？”
美游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微微地点了点头。
“是预测型、测定型和预言型吧。”
“没错，未来视的本质是对情报的处理，最常见的预测型是将目视的情报进行整合，预测未来的走向；在这之上的测定型则是解析抵达某个未来的条件，持有者只要按照未来视的指示行动，就必然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按照刹那的理解，以英灵的技能为例，前者是战士的直感，那后者就属于圣人的启示了。
看着美游一脸懵懂的表情，刹那抬头望向星空，继续解释道。
“预测的未来是不确定的，而测算的未来确是绝对的，因此，测算型的未来视能够主动改变预测的结果。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两个测算型未来视的持有者相互厮杀，双方都想在保证自身存活的同时致对手于死地，结果会如何呢？”
厮杀，虽然刹那用了这种血腥的比喻，但美游的表情却没有出现动摇，在这一点上，兄妹两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回答正确。”刹那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象成两台超级计算机在相互博弈，结果自然是信息的处理能力更强的一方会取得绝对的优势，这就是未来视的本质。而那本福音书上只显示了模棱两可的结果却不显示过程，只是残缺的预测型罢了。与其依赖这种东西，还不如依靠自己的经验和能力来行动。”
美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理解起来有些吃力，但得益于神稚儿天生对他人情绪的敏感，她还是读懂了刹那的意思。
“兄长大人，你还没说最后一种预言型呢。”
“唔……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当对于情报的搜集和解析能力到达某种极致后，未来视就会抵达超越人类认知的领域，不存在无法测算的事物，预测自然不会出现偏差。但是，就和魔术回路一样，人类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寻常的魔眼暴走时就会烧毁肉体和魔术回路，那未来视又会如何呢？”
“兄长大人？兄长大人？”
美游的呼唤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看着妹妹担忧的目光，刹那缓缓吐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让表情舒缓开来。
“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对未来视感兴趣了，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么？”
被刹那说中了内心的想法，美游缩了缩脑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美游今年应该快满10岁了吧，神稚儿的力量也差不多该消退了。」
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刹那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知道么，向流星许愿的话，任何愿望都能实现哦。”刹那假装若无其事地指了指天空，那里恰好有一道闪耀的弧线划过。
美游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但似乎想起了什么，期待的神情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但是，我的愿望说不定会给兄长大人添麻烦，所以...”
“你的愿望能给我添麻烦？别得意忘形了小鬼。”
屈指不轻不重地在妹妹的额头上弹了弹，看着少女抱着脑袋、眼含泪花的模样，他勾起嘴角，语气温和了下来。
“别顾虑那么多，我可以断言，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实现自己的愿望。还是说，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么？”
让圣杯向自己许愿，虽然听上去有些自不量力，但刹那只是站在兄长的立场上，理所当然地疼爱自己的妹妹罢了。
少女捂着额头，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踌躇。
“！”
刹那瞪大了眼睛，随着美游真诚地许下愿望，金色的光芒逐渐在她的周身亮起，他从中感受到了熟悉而又纯粹的力量。
宛如圣杯一般。
本以为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消失的神稚儿的力量，居然在这种时候重现了。
刹那陷入了沉默，他知道美游的愿望是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他没想到的是，愿望里居然会出现他的名字。
圣杯战争在即，冬木市逐渐呈现出群魔乱舞的状态，妖术师、炸弹魔，还有那个金发的外国人，这种情况下外出是极度危险的，要实现美游的愿望，最迟也要等到圣杯战争结束。
假如他无法在圣杯战争中存活，这个愿望就永远无法实现了吧。
烦躁之余，刹那的手下意识地插进口袋，纸质的触感划过指尖，随后传来的是尖锐的刺痛感，露出一角的邀请函划破了他的手指，掉在了地上。
鲜血染红了邀请函末尾的段落，皎洁的月光下，“允许携带两位同行者”的字符显得格外刺眼。
「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巧合。」
刹那若有所思地捡起邀请函，虽然大概率是妖术师的陷阱，但这辆堂而皇之对魔眼进行买卖的列车能运行到现在，一定具备着相当的安全性，这样考虑的话，这趟列车之旅确实是最好的机会了。
呵，管他呢，实现妹妹的愿望才是兄长大人的义务不是么...
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美游，你对老式列车有兴趣么？”
......
哄妹妹睡下后，刹那悄悄地起身，离开了起居室。
卫宫邸的后院有一间略显破旧的仓库，他伫立在门口，轻咳一声后，拉开了仓库的大门。
和大多数魔术师的工坊一样，这座卫宫邸周围架设着守护用的结界，而结界的中心正是这间仓库。
值得一提的是，仓库的中央刻印着一个繁琐的法阵，他曾经问过切嗣法阵的作用，得到的回答是——这座法阵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修复身体机能。
他看向法阵中央，卫宫家的第二名成员——卫宫士郎正静静地盘坐在那里。
他双目紧闭，上半身赤裸，露出一身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双膝上放着开刃的武士刀，指尖轻轻地触摸着刀刃的边缘。
虽然知道自家弟弟有在深夜修炼魔术的习惯，但刹那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奇怪的造型，如果不是熟悉士郎的性格，他一定会以为这家伙觉醒了迟来的中二病。
“欢迎回来，刹那，这次的工作还顺利么？”
察觉到了刹那的靠近，士郎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
“遇上了点小麻烦，算是有惊无险吧。”
刹那对弟弟可没有对妹妹这么耐心，打了个哈欠，随意敷衍过去后，他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说道。
“话说回来，你这个动作是怎么回事？两天不见，终于打算放弃魔术和一成一起去柳洞寺当和尚了？”
“谁要去做和尚了。这是刀禅啦刀禅，只是一种冥想的方式。最近强化魔术和投影魔术都到了瓶颈，所以我想换一种修炼方式而已。”
刹那一脸“我书读得少，你不要骗我”的表情，但他很快就发现，士郎的表情是认真的。
他突然有些伤感，不光是妹妹，就连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弟弟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不过，伤感也只是转瞬即逝，他学着士郎的样子盘腿坐了下来，开始说明这次的来意。
第一件事，是委托士郎帮忙修复断裂的加贺清光。
第二件事，是向他打听一些情报。
“除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炸弹魔时间，这阵子，冬木市还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么？”
听到炸弹魔三个字，士郎不由得露出了疲惫的神色，刹那立刻明白，以士郎的性格，恐怕是独自一人去追查炸弹魔的踪迹了吧。
但对方拥有未来视，想避开追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士郎的努力注定不会有结果。
刹那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看士郎饱受打击的表情，他在心里道了声歉后，继续追问道。
“你再仔细想想，学校、柳洞寺、深山町，这些地方有过什么奇怪的传闻么，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末了，他补充道“这说不定能成为追捕炸弹魔的线索。”
士郎精神一振，他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刀刃，投影出来的武士刀发出一声轻鸣，化为粒子消散在了空中。
刹那的瞳孔收缩，士郎无意识中展露的这一手在投影魔术的“解析”和“构造”上展现出了极高的造诣，和几天前的表现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离开冬木市的这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兀自烦恼的时候，士郎有些迟疑地说道。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最近的葛木老师有些奇怪，最近偶尔可以看见他的笑容。”
刹那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等，葛木...你说的和我理解的是同一个葛木么？”
在他的印象中，葛木宗一郎是个可以和机器人画上等号的男人，他怎么也无法想象他笑起来的样子。
“一成和我说过，柳洞寺最近来了一位修女，或许是因为她的原因。”
“修女？”
士郎苦恼地点了点头。
“对没有心理疾病的人进行心理辅导，这种可疑的服务，是个正常的人都不会同意吧。”刹那情不自禁地吐槽到。
话音戛然而止，刹那面色古怪的地望着支支吾吾的士郎，叹了口气道。
“你和樱的那点事情我不管，那个修女确实有些可疑，柳洞寺是这个城市最大的灵脉之一，绝对不能在这个时间点出差错，我会通知绮礼去看看的。”
“对了，我在剑道部还听到了一个奇怪的传闻。”
“还有么！？”
「我离开的这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刹那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就在他祈祷这些传闻与神秘无关时，士郎有些迟疑地开口道。
“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刹那一脸哭笑不得地捂住额头“老虎的水平我也知道，虽然剑道五段在正常人里面算挺强了，但只要用上魔术，你跟我都能轻松地赢过她吧。连她都打不过的对手根本没有在意的必要。”
“但是，我一次都没有赢过藤姐啊...”士郎弱弱地反驳到。
“二刀流的少女剑士么，我姑且记住了。”
士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刹那一脸疲惫地样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恰好是在今天夜里，他外出搜寻炸弹魔的踪迹无果，正晕头转向地走在路上时，突然被人拦住了。
或许是因为疲惫，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女孩已经把手贴在了他的胸口。
“‘剑鞘’，不在这里呢。”
抛下这样的话后，女孩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手。
就在士郎终于反应过来，想要上前搭话时，女孩的身影宛如幽灵一般消失了。
虽然是一段离奇的经历，但仔细想想，也有可能是太过疲劳产生的幻觉吧。
夜话就在这里结束了。
......
时间跳转到凌晨，美游的力量短暂爆发的时候。
冬木——圣堂教会，白发的神父蓦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卫宫邸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血色。
隐藏在一旁的凯茜帕鲁格静静地注视着兄妹两人的互动，淡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担忧。
柳洞寺，修女从睡梦中睁开双眼，出神地望着窗外，嘴角勾起了一丝妖艳的笑容。
间桐邸，名为间桐樱的少女双目空洞地注视着柳洞寺的方向，嘴里不自觉地咀嚼着什么。
“第二个圣杯，还有……”她的手指轻轻一划，美游的身影消失，仅留下一旁的刹那。
少女的瞳孔中倒映的，是连圣杯的光芒也无法掩盖的金色轮廓。
“终于找到你了，圣剑的剑鞘。”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圣杯战争已经不可遏制地开始了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