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看就越会发现,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米尔科兹看着恩里克的眼睛里凸起的污黑血管,被这一事实所震慑。
“快一点,否则我都要把它们挖出来了!”
恩里克的声音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不过其中的催促之意已经很显而易见了。
“你应该让她们来做这个的…不能总让我来。”米尔科兹用药棉沾一点几近胶体的药水,扶着恩里克的身体让他好仰起头来,“她们迟早会知道。”
“不…不。”这个高大的白发男人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有些许苍老。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随后,他睁大那双异变的眼,在衣内拿出一个小小的,有些褪色的十字架,默默念起了祷文。
随着那怪异的药水滴入眼睛,恩里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紧攥着十字架,几乎要把掌心抓出血来。然而,他一直没有停下祷告。
在这魔药里能嗅到诡异的黑暗气息,也能嗅到血的腥甜,也许它与法师们常用的传统镇定剂本质上是类似的东西。
有时候恩里克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变成与那些怪物无异的东西。
究竟是因为这种该死的古怪魔药,还是因为他拥有的坚定信仰呢?
可是世事无常,莫名的诅咒击碎了他平凡而光明的未来。尽管他虔诚而正直,信仰与科学也没能拯救这个神学学士,走投无路的他他不得不寻找各种非常手段,最终来到了这个在法师中也恶名昭著的城市。
他就像无数沉醉于鲜血与灵魂的居民那样,在阴暗中逐渐失去了离开这里的能力与勇气。
恩里克并不恨这个地方:若没有冬那使生命充唤回人常的奇异法力帮助,早在十三年前他的生命就已经在毒咒下干枯,失去一切——甚至包括失去这一事实。
毒咒没有放过他,这里又在他的背上捆上了新的咒缚,但至少,这里的神秘力量能使痛苦不堪的自己振作起来。
同时,他也接触到了这里的很多东西…如文化,那些本土法师圈子里充满血腥味与黑暗气息的文化。
至于米尔科兹…
他出身于一个法师家族,年轻时奉命来到这个魔都成为驻守战法师,一干就是十年。出于偶然,他与恩里克相识并成为了志趣相投的好友,一起狩猎的战友,甚至还给恩里克带来了妻子——也就是他的妹妹若莎娜。
他还记得,当年他们举行婚礼时,这位法师还以一副“亏大了”的表情站在他旁边,一边念着婚礼仪式词,一边举刀对准了他。
在感受到这里的奇异力量时,他们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再不会也不能离开,而冬木也不会,且已经无法让他们离开。
恩里克体内的毒咒难以根除,要通过冬木市地脉中的异常法力不断压制,以防复发。而且在他们的身心深处,一种黑暗的渴望已经让他们对这个该死的城市产生了依赖,这样的他们根本无法离开这里,乌姆鲁勒为保护城外平民设置的屏障与城市边缘的异物也不会容许他们安全地离开。于是他们只能留在这里,默默接受沾满血腥味的,祝福与诅咒。
——其实谁又能保证,生存,活着,这些东西本身不是某种毒咒呢?
恩里克叹息着收起十字架,静静地按下老式录放机的开关,放起了一首上个世纪的歌。
也许是因为本不属于这里,异邦人大都更能适应这猎杀者及刽子手的职业。但是无论如何,本地人狩魔者也好,恩里克这样的异邦人也好,在这里都不受欢迎。米尔科兹这样不被讨厌甚至有些受欢迎的,实在是个例外。
恩里克的问题,产生或者说暴露于三个月以前。
那夜,无数黑暗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魔物多得吓人。
恩里克并未受伤,这位高大的俄罗斯人毫无疑问是合格的战士。然而在用狠狠地切开一只弗兰肯斯坦的身体后,他就因眼部的痛苦而昏死。
米尔科兹当即做出自己认为最正确的决断:将恩里克背去最近的教堂,接受那里的圣职者的检查与治疗。
恩里克的情况不容乐观。
经过检查,组织断定他已被魔性侵蚀,需要隔离,还要向行刑官们递交处刑申请。米尔科兹则带头抗议阻止这个申请。
当然,黄衫法师无法反驳那几个老法师对恩里克的判决,但是这不代表他会让任何人砍掉恩里克的脑袋。
那对骇人的肉眼已差不多失去了本来作用,于是恩里克干脆将它用黑纱遮了起来。但是,他却没有变成一个瞎子。
一种危险的感觉让他能不用肉眼就“看”到东西,就像一些比起人更像怪物的法师那样。
“呼……”
感觉到魔药带来的难得舒缓,恩里克浑身终于松弛下来,吐出长长的一口浊气。
这种药半个月才能用一次,但是出于对那气息的感觉,他并不多么喜欢它。
恩里克眼中混沌的黑雾仿佛消散了,他站了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在袋子里取出一根崭新的黑纱,熟练地用它包住眼睛。
“我得出去一下。”
恩里克说着,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异形大刀和材料包。
“我有义务出去工作,我不能让那些恶心的东西砸掉我家或者其他人的家门。”
“等等!”米尔科兹伸手拦住了他,“听我说,你不能每次用完药就想着出去干活,这根本不现实!”
“听着,不会有怪物来砸你家的大门,”米尔科兹按住了恩里克的肩膀,硬是把他按了回去,“我已经和组织的第三队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对这一带坐视不管的,这里不会有事,绝对不会。”
“那些家伙?…抛开那些暧昧不清的任务之后,他们现在和普通的疯子有什么区别?”
米尔科兹一时间愣住了。他的喉结与眉头的结微微颤动起来
“…也不能这么说,三大组织的确在保护民众…虽然在这里的家伙中的确已经没多少人还正常就是了。”
米尔科兹嘲弄地笑了笑。
“能来到这里的,又有哪一个真的正常呢?【那场战争】已快要开始了。”
“可是我受够了,米尔科兹。”恩里克叹息着慢慢坐下。“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会被神抛弃,我真的…一直在害怕自己哪一天就要变成那个样子,和那些怪兽一样。”
“嘿,你得担惊受怕很长时间了,看看你的手臂就知道。”
米尔科兹笑了笑,“事实证明你信仰的神没有放弃你…祂能看到这个鬼地方,能看到你,当然也能看到若莎娜和你的小天使。”
恩里克勉强勾下唇角,按停音乐又拍拍米尔科兹的肩膀,道:“你今天必须得好好吃一顿,我可是记得的…有一次你饿得肚子一直叫,害得我们差点被一只上级魔物发现了。”
“喂喂,你够了啊!”
米尔科兹笑了笑,与恩里克一起走向了餐桌。
米尔科兹没有自己的家庭。
他一直很不喜欢自己的身份,认为自己会给他人带来灾厄,于是为了能让亲爱之人尽可能的远离魔物与法术,他干脆放弃了让某些亲爱之人产生的可能:他拒绝与他人结合,更拒绝留下任何后代。
唯一能证明他居住于此的,就只有用来猎杀魔物的武器和施法材料了。
但是,他仍有亲人。从一开始他就是恩里克一家亲密的一份子。
屋子里随处可见圣像,经书之类,还有饰品,音乐盒,玩具这些美丽温馨的东西。显而易见的,恩里克尽全力使自己的住处看上去更加光明一些,而不是像无数破败阴森的建筑那样压抑。
他拼尽全力在这里造出了一个“家”。
然而,他们这也逃不过黑暗。
在上一个骚动的夜,若莎娜最好的朋友堕化,恩里克当即选择将她送进自己的手臂里。那之后,妻子与他的交流就少了些。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米尔科兹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家人坐在了饭桌前,可人的女孩随着父亲一起低声做着祷告。
“当……”
忽的,一阵渺远而沉重的钟声在祷告将结束时穿过一片遥远的时空,来到他们身边。
“请求集合的钟声?不对…”米尔科兹放下了刀叉。
恩里克抬起手,示意米尔科兹安静。
“当……”
“当……”
“当!”
“当!”
最后两声显得有些短促,更为沉重有力。
随后,又是一轮同样的声音。
随着最后一声有力的响穿透空间与地表,再也没有动静。一时间,世界显得空旷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