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安科丽高地之上】
时间已经过去了零点,到达了第二天1916年11月10日的凌晨。此时星期日的后一天,也就是所谓的月日。
朱月高悬,凌晨的安科丽高地雨纷纷。
明明是双方大军所争夺的目标,两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战壕、铁丝网和碉堡所分割开的防线所面向的焦点,上万门漆黑的炮口瞄准着的目标,无人区的中央,纷争的核心——这里现在却出乎意料得安静。
或许这也只是暴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暴雨将不是风和水的暴雨,而是钢与火的暴雨。
一只不知道如何闯入到了这里的小鹿,弓着背低下头张口撕扯枯涸的土地上剩下的几株草叶。小鹿身上的毛发被雨水浇透,纠结成了一团团的毛球。泥水混杂在毛发间,让小鹿看上去又脏又邋遢。
帕秋莉蹲下之后把手指按在小鹿的后背。
小鹿有些不适得抖动身体,但是并没有躲开,而是继续埋头吃草。
“他很饿。”
帕秋莉的声音轻而冷淡,似乎其中没有蕴含任何感情。
但是随着她的手指沿着小鹿的脊背滑动,滑动过的位置的毛发如同魔法一般得变得干净又松软,很快小鹿全身就不再邋遢了。
不,并不是‘如同魔法一般得’,而是这就是‘魔法’。
“不要在这种地方浪费魔力,这里的动物没命活到天亮。”
爱德华停下脚步,侧身用余光扫了一眼背后的帕秋莉,声音沙哑,就好像至少一星期没有喝过水了一样。
“我知道。”
帕秋莉一边说着,一边从黑色的大斗篷内侧掏出一小块干果放在小鹿的嘴边。
“而且造成这里的生命荒芜的是你在主持的魔法。”
爱德华提醒道。
“我知道。”
帕秋莉不置可否得再次应答,一边逗弄小鹿的下巴。
小鹿在吃了帕秋莉的干果之后,似乎认定了她是亲切的帮助者,凑到了帕秋莉身边用尾巴在帕秋莉身上亲昵的划蹭。
“请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们在赶路。”
爱德华继续提醒道。
“……我知道。”
虽然表情上不大看得出来,但是从动作上能够看出帕秋莉有些恋恋不舍的站起身。
小鹿的脖子上裂开了一道漆黑的大口,但是却没有一滴血流出,睁大着眼睛倒在了泥潭中,浑身皮肤干瘪得就像是金字塔里千年的木乃伊。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它呢。其实你想养一只宠物也挺好的。但是我觉得你还是更适合黑猫,蜘蛛之类的动物。”爱德华打趣道。
帕秋莉轻轻用手指点了点小鹿尸体的额头。
“我很喜欢他,但是没有必要。失去比得到,更有意义;死亡比生命,更加仁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帕秋莉的话,爱德华干笑了起来。
留下鹿的尸体,两个人继续前进。
土壤已经被连日的炮火轰击的非常松软,在被轰得松软之后又被雨水长期浇泡冲刷,结果被泡成了沼泽一样的泥潭。
泥潭寒冷又粘稠,不时还有气泡浮现上来,释放出难闻的气味。那是泥潭下埋住的尸体在厌氧菌蚕食下腐烂降解产生的富含氨的气体。
两人就这么在高于膝盖的泥潭里行走,并没有任何怨言。
很快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或者说,他们在一片普普通通,并没有任何地标标识的平地上停下了脚步。
“这是今天的第七个富集点了。”帕秋莉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还需要三个差不多就能够收集到足够的魔力了。”
“那么你就继续做你的事情吧,我帮不了忙。”爱德华也不在乎脏,直接盘腿坐下了,任由雨水浇落。
帕秋莉在书页中点点划划,一边在口中念叨着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字和音调,连成了像是歌声一样的低吟,但是除了她本人之外可能没有人能够听懂。
“『圈』『जिजीविषा』『Papillon de Nuit』『葫芦池』『お湯』『Schadenfreude』『मानो』『Aşermek』『屋顶』『פירגון』……”
这是最高级别的高速咏唱。并非是通过直接的提高咒语的吟唱速度,而是通过对信息的极度精简。
如果用电影来打比方的话,如果把一卷胶片每相邻的张胶片中删除掉一个,那么最后的结果虽然会帧率减少一半,但是一般来说还是能够看得懂的,甚至有可能其中的信息量和原本相比毫无减少。
如果用文字来打比方的话,如果把一本小说每句话都删掉一个字,最后的结果虽然会读起来非常怪异,但是一般来说并不一定会百分之百的影响阅读。
这是因为一切信息都是有盈余的。‘蟾蜍’这个词中无论是‘蟾’还是‘蜍’单个字都能表达同样的信息量,因为这两个词在现代汉语中已经都不在其他词中出现了。
不仅如此,一切信息又都是有规律的。如果一张照片中有强烈的阳光,又有一个实在的物体,那么哪怕没有看到阴影,也可以凭借常理去推测影子的形状。
那么如果把这些可以推测的,盈余的部分去掉呢?就像这样,不断的减少信息中的盈余和繁复,最后剩下的,就是最为纯粹没有一点杂质的信息,也是不受规律束缚,没有人能够理解的最为自由的信息。
任何约束信息流动的规律都不在起效,因为规律之所以存在,即是因为存在了盈余。想象一个所有物体都按照各不相同毫无关系的物理定律运行的世界,那么就没有办法总结出任何规律。如果历史中发生的每一个事件都是和之前的事件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全新的事件,那么就也无法基于过去的事件进行任何对未来的预测。如果有一种语言,每次使用采用的语法和词语都是之前完全没用过也没有记载的,那么这个语言也是根本没有办法理解的语言。
对于巫师来说,这样最为精粹的咒语,因此也被称做【谜语】。
每个巫师的谜语都是真正的不传之秘,因为‘谜语’是无法传授的。一个巫师创作的谜语,只有其本人能够理解和使用。谜语既是掌握谜语的巫师完整的心像世界的投射和萃取。而没有两个人的灵魂是完全一样的,甚至其本人也有可能因为心境的变化而失去了对谜语的掌控。
抬头看着躲在云层之后,光芒却依然穿越了云层的朱月,等得无聊的爱德华开口。
“你觉得……我们做的事情,这个道路,这么辛苦,一直以来,真的有意义嘛?”
帕秋莉已经读完了谜语,头都不抬得回答。
“【意义】只是混乱与秩序的一种中间态,其本身所代表的平衡虽然重要,但是并非是终点。”
爱德华歪歪嘴,转动眼球。
“真的是你的风格的回答啊。但是不累吗?每句话说出口前都要想着怎么才能说出难懂又耐人寻味的话来,一定很麻烦吧?简直就像是那种读给小孩子听的无聊寓言故事里的老人一样。什么都知道,但是也什么都不是。”
“不,刚才只是一个笑话。”帕秋莉继续说,但是语气毫无起伏一点不像在讲笑话。
“好笑吗?”,帕秋莉歪歪头。
“呵呵。”爱德华笑了。
“如果按照笑话的标准,满分十分,只有三分,但是我被逗乐了,所以十分。”
“那就好。”
于是到了最后,帕秋莉也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所以说啊,小姐。”爱德华用手指弹了弹裤脚上的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根本没和我说清楚啊?”
“很多。”帕秋莉并没有说谎.
“比如说?”
“……”
帕秋莉没有回答.
空旷的平地这时候变得拥挤热闹了起来。
并非是物质上的拥挤,而是‘气氛’上的拥挤。
气氛是一种看不见说不清,但是却又非常真实的存在,无形无质得在空间之中占据着位置。
爱德华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向后倾倒躺在了泥地中,把脑袋枕在胳膊上,为仪式让开了空间。
英灵撑着腐朽的躯壳从土中爬出,挨个尊敬得亲吻帕秋莉的手背,感谢她引领他们通往解脱。
帕秋莉的嘴角不自觉得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爱德华不知道帕秋莉自己注意到了没有,她从来不会对着生者露出笑容。
稍微多看了两秒之后,爱德华礼貌得别过视线,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吸血鬼究竟算是生者还是死者呢?
爱德华不禁想到。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连作为半只吸血鬼的他也搞不明白。
吸血鬼,生的时候比什么都要顽强的活着,死的时候又比什么都更加干脆的死去。
对于寻常生物来说,生存只是存在的本身,是预设的基础,是自然而然就会去活着的。但是对于吸血鬼来说,却是正相反。
吸血鬼每时每刻都是在生死的界限间盘旋,只要有一刻心中放弃了生命,就会立刻死去。
但是同大部分生物都本能的求生不同,吸血鬼却会本能的求死。
所以说,所有吸血鬼,都是有着除了生命之外,必须继续存在的理由才活着的:家族,义务,荣誉,友谊,理想,也可以只单纯的享乐……而当吸血鬼忘记自己存在的理由的片刻,就会化为血雾飘散而去。
所以说,所有吸血鬼,都没有作为吸血鬼之身而出生的,而是后天经受初拥转化。虽然吸血鬼也可以像常人一样受孕。但是婴儿却会在出生前,懵垄无知之中,还没有来得及寻找到存在的理由,便因为自灭的冲动而亡。
但是这个‘所有’却不是‘无一例外’,因为例外是存在的。
——————
在爱德华发呆的时候,帕秋莉已经做完了她的工作。
石头就算在深夜中也反射着晶莹的光芒,其中似乎有云朵在漂浮翻滚。
帕秋莉把石头收进了口袋里,对着还在发呆的爱德华招招手。
忽然,一道探照灯从无人区一端的壕沟向着这里扫来。
爱德华反应很快,跳起来化作一团阴影笼罩住了帕秋莉。
探照灯什么都没看到,没有停顿,继续向着运行方向扫去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