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娅】
心中的感情,仿佛因为太过于冰冷,而彻底麻痹。
在看到那双赤红眼睛的刹那,我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是的,无论是安格拉小姐的痛苦,还是临光、ACE、Scout、乃至塔露拉的情绪,我都感觉不到了,只留下犹如清晨溪水一般冰冷而又淡漠的感觉,犹如处在半睡半醒的梦境。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只能品尝着这股冰冷而又淡漠的滋味。我的心情也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内心似乎本能地明白了什么,眼睛变得十分酸涩,鼻子仿佛被捏住了,想要大声哭泣,可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哪怕是哭泣,都好像是对安格拉的一种亵渎。
视线变得模糊,一切都变得朦胧。
可是连眼白都没有的血红眼睛,犹如昆虫的复眼,冷漠而又无情。
我越是注视这这双眼睛,就越是觉得不真实,就越是觉得悲哀。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双腿立刻变得很软,让我跌倒在地。
“阿米娅!”
临光小姐呼唤着我,我却感觉自己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似乎,失去的不是感知情绪的能力,而是分辨事物的能力。
但至少,到了这个时候,我能够说话了。
“对不起,临光小姐……我……”
——我没办法再承受从安格拉身上感知到的痛苦。我没办法再为这场战斗提供助力。我没办法跟上大家的脚步了。
——我,实在是太过于不成熟了。
在我自责之际,从黑茧中重塑的安格拉动了。
那双眼睛似乎依然在看着塔露拉,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
突然,她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残影,没有路径,就像空间传送一样,在塔露拉身前乍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安格拉的手中,出现一把长刀。长刀漆黑得像没有星辰与月亮的黑夜。它吸收着光明,连周围的空气都变暗了许多,犹如套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令我非常不适。
哐——!!!
如夜的刀与如阳的剑相互碰撞。
可以切开任何物质的长剑,却没有办法切开黑暗本身。
柔弱的少女和整合的暴君相持着,对拼着最原始的力量。可是她的身体还是在间歇性地“抖动”着,双脚的角度和位置一直在微妙地改变,眼中的暗红火焰也在凝固与跃动之间不停地变换。。
“你这把刀——是纯粹的黑暗吗?”
塔露拉话音刚落,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刹那之间,原本还在对拼着力量的安格拉,立刻从原地消失。
塔露拉非常勉强地收回了自己的力量,不至于露出重大破绽。
可是,她已经露出了破绽。
不过,我的视线没有移向塔露拉,而是锁定在安格拉身上。
安格拉一直保持着左腿站立、右腿挥出的姿势,犹如一张照片。同时,那种抖动消失了,就像劣质的动画用一幅画来凑时间一样。
我不知道在其他人的眼中,安格拉是什么样子。
可在我看来,即便是最离奇的梦境,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这……怎么可能!安格拉她……”
“简直就像是……空间和时间本身变得紊乱了一样。”
看着临光、ACE还有Scout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我确定了,我的眼睛没有坏掉,安格拉确实成了现实难以理解的存在。
但突然之间,安格拉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在远方,战斗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对视了一眼,我们一起出发,追上安格拉。
谁也不知道安格拉的状态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塔露拉会怎么对待失去战斗力的安格拉。
就算阻止不了塔露拉,我们也必须保护安格拉的安全。
……
……
物与物的空间仿佛粘稠的液体,流淌的事件也忽快忽慢。
这让安格拉的动作变得不可预测,身影变得不可捉摸,存在变得不可名状,犹如只存在于醒来后就立刻遗忘的朦胧之梦。
在刚刚的那一踢中,塔露拉的一根肋骨断了。
之前和塞雷娅的战斗所积累的暗伤,也像最严重的牙疼一样作痛。
“所谓的神……确实有点水平啊……”
但凡是怪物,都有来源、有种族。即便初次见到的时候显得非常可怕,但终究是可以被确定、可以被消灭、甚至可以被控制的存在——就像恐怖电影里的那些怪物,只是故弄玄虚的东西而已。
只有神,从一开始的定义中就是“人类无法被知晓、被理解、被窥视”的存在,才能像安格拉这样,人的感官根本无法确定其存在,人不可能理解其存在,人如水中浮萍一般显得那么可笑与不值一提。
在塔露拉看来,安格拉的神化依然是不完全的——她没有剑术可言,只知道劈砍。她没有武技可言,像是小孩子打架一样直来直去。她更没有理智可言,不知道吸取教训,也不知道改变策略。
故而,在习惯了节奏之后,塔露拉勉强抵挡住了安格拉的攻势。
这种习惯略迟了一些,那把光耀的长剑仿佛是巨大的海报被滴上墨汁一般,沾染了一些吸收着光明与炽热的黑暗。
“这团黑暗,并非是带有腐蚀性的那种吗……”
她只能把自己的武器当做实验工具,试图了解黑暗的本质。
方法也很简单——就让那些被染黑的部分,和漆黑之刃碰撞即可。
可是当这个方法被实施的时候,塔露拉却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黑暗,似乎并不存在——或者说,在这些黑暗之中,其实空无一物,甚至连它究竟是不是黑暗,都变得难以确定。
塔露拉只能咬着牙,抱着长剑也彻底报废的觉悟,继续试验。
“不,不对……黑暗不是吸收着一切,也不是掩盖一切,而是在湮灭着一切。光明、热量、存在、信息,都被黑暗毁灭了……时空的不稳定想必也是这个道理吧?”
安格拉没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她只是机械式地继续攻击着。
而随着战斗的继续,安格拉的存在变得愈发不稳定。
简单来说,就是“帧率”变得愈发地低。
被动挨打的塔露拉已经灰头土脸,不知道从地上站起来多少次了。
两人的战斗横跨了数个街区,黑神的肉体能力甚至超过了使用了古武术的塞雷娅——如果不是技巧太过于稀烂,塔露拉自觉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这是她取胜的唯一机会——至少塔露拉觉得是这样。
“……但是啊,安格拉,你真的考虑过吗?你确实可以击败现在的我,可如果我离开了,你又如何去战胜现在的自己?我知道,你还没有成为完全的神,可是啊……在你和神的战斗中,你和我一样处于绝对的劣势了啊!”
说到这里,塔露拉自嘲地笑了。
“哈……现在的你,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吧?”
安格拉用实际行动回应了塔露拉的话。
又一次,塔露拉被击飞了,身体贯穿了大楼,长裙已然破碎。
她再度爬了起来,抹了下嘴角的鲜血,一边被攻击着,一边继续用言语当做武器,换个角度,继续说下去。
长剑第三次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犹如金色的擎天之柱。
随着剑的挥下,席卷一切、熔化一切的金色热浪,立刻吞没了安格拉那看似柔弱的无比的身躯,以及她身后的街道。
可是,当光芒散去之后,安格拉毫发无损地站在熔化的地面上。
这一次的轰击,比起第一次毁灭塞雷娅的大地精灵时,威力已经弱了一大半——塔露拉的体力,马上就要见底了。
无论再怎么不想承认,撤退已经成了塔露拉唯一的选择。
但塔露拉不会撤退。
从那双燃烧着猩红火焰的眼睛里,她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什么——没有人会喜欢邪神,自然没有人会喜欢现在的安格拉,包括安格拉自己,甚至她自己比所有人都更加讨厌现在的自己。
“很遗憾,今天没办法让罗德岛毁灭了。不过,能让如此痛苦的你,从所有的痛苦中得到解脱,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了吧?”
突然,安格拉顿了一下,安静地站在地上,表情无比茫然。
就好像,这句话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触动了她的神经。
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心灵与眼前的黑暗之神沟通了一般,塔露拉立刻明白了是哪一点导致的。
“回到死亡中吧,可怜的小姑娘。在平静的死亡之中,所有的痛苦都将不复存在,所有的希望都不再是穿肠毒药,所有的所有都像一场迷离的梦,只要梦苏醒了,很快就会忘记……”
塔露拉的声音很温柔,仿佛另一个太阳。
不只是声音,连她的内心也都被某种特别的感情填满。
这种感情,是塔露拉从来没有过的——或者说,早已被遗忘了的。
无依无靠地成为实验品,无依无靠地被安排上了邪神的命运。就算后来有了塞雷娅在身边,可塞雷娅似乎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她。
安格拉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松开右手,漆黑的长刀化作黑雾,迅速消失在空气之中。完全赤红的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蓄,有什么感情在发酵。
准确来说,是在渴求着死亡的宁静。
“啊,我明白了……”塔露拉轻轻地点了点头,笑得更加温柔了,仿佛着了迷一样。“其实,你很讨厌活着,对吧?因为不想活着,所以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低贱。因为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低贱,所以才觉得塞雷娅不应该为你付出这么多。太可怜了……实在是太可怜了……被迫接受这一切,却又被迫活着……这实在是……”
由血液组成的泪从眼睛中滑落,在变暗的脸颊上留下两道血痕。
在这个瞬间,塔露拉突然明白了,那个塞雷娅女士究竟犯了多么不可饶恕、却又让人无法指责的错误。
安格拉的迷茫,安格拉的痛苦,塔露拉确实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