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祭》
赫斯提娅曾经想过许许多多的未来,无论是那遍布漫界的樱花如梅雨沾染茵绿草地,还是那时间长河家族没落十不存一,更甚者是再无后继,她也设想过最好和最坏的打算,近乎永恒的时间终究是会随着物质的湮灭而消失,她拟定了一切苟住世界的计划,却未能想到和见到未来最终的模样,在最后的最后她只知道自己的眼里已经无法容下许许多多的景色。
每个长生者,尤其是她这种等级的神祇和从属都是不死不灭,哪怕被不知道哪来的野生怪物一口咬掉脑袋,她大多专职一会儿无头骑士生活一段时间,脑袋自己就会长出来。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灭。
然而每个长生者都有着寿命这一概念,哪怕她们早已超脱。
否则神界的心理科和精神科医生就不吃香了。
她站在这个世界复刻而来的八重神社前,不敢再踏前一步。
随着身后而来的亲友们一个个都分别进去劝说,可看着从八重神社走出来的模样,赫斯提娅的心里更是蒙上一层阴影,彷如阴雨绵绵。
明明八重神社的风景如山如画,没有任何的翠绿,八重神社只有樱花树,放眼望去的漫山遍野皆是樱树,樱色的雨滴在神力之下绵绵不绝地降下,一切都如诗画般令人沉醉,她记得这是和八重樱和八重凛三人共同创造的小世界。
她喜欢樱花,因为樱花像她。
可她那时候下意识地忘却樱花的为何落下。
终究还是要向前的迈进。
那一位曾经身着纯白修女服的修女在许多年前被人改称为苍白修女,两人水火不容的关系始终在这世界的大势下边的融洽起来。
“小提娅。”
“我知道。”
“樱想见你。”
“……”
不去么?
她如是这样疑问着看向自己,看不出半点阴郁的神色。
“我希望没有人打扰最后的见面,卡莲姐姐。”
卡莲神色古怪,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希望不是最后。”
赫斯提娅在卡莲的注目下走入神社,她将会是最后一位踏入这个神社的人。
她随着习惯向着八重樱的闺房走去,陈年老木隐隐约约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纸做的门房早在漫长的岁月泛上枯黄。
人老珠黄,不曾在她们的外表上体现,可内里是否被岁月腐蚀?
赫斯提娅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就如芽衣那般果决,可她再度停在纸门前,白皙的手指搭在上面不知是要不要拉开比较好。
可这时纸门无人而开,房间里的女人对她淡淡而笑,那让人心醉的狐狸眼弯弯地透着喜悦。
她穿着她送的衣服,皑皑白雪般的和服刺绣着散落的樱花,做这件衣服的人显然很懂得让女性的曲线在有些厚重的和服上体现出来,一切都美不胜收。
赫斯提娅想起这件衣服第一次送给她的时候,她只穿上了一天。那一天她喜悦得像是个孩子做出不复以往风采的行为,她向着认识的人们炫耀着这件衣服。快看看啊,提娅亲自做的衣服!像是这般话语便是说了无数次,被她炫耀的人大多是有人妒忌有人酸。
如果平时的她穿上这件衣服是要跳神乐舞的巫女,而如今像是成了穿上白无垢的新娘,也像是要赶去人生最后一段路的老者。
赫斯提娅在脑海里组织出来的无数语言在这刻被打破,为什么要现在穿上这一套衣服?可自那一天以后她再也没见八重樱穿过这件衣服,哪怕是喜庆也不过穿着那套常年不变的巫女服,时时刻刻都随同着卡莲,八重凛三人跟在自己的背后,仿佛无时不刻都在向着世人示意自己是只从属她的巫女。
最初以为这是把她当挡箭牌免去不必要的惜才之心,后来想来,不该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要现在穿起这件衣裳?
想起这点,自己感觉喉头一阵辛酸辣感涌上眼眶,鼻子泛起一阵酸涩。
终究成真了。
她勉强地展露苦笑。
“你还是那么漂亮,樱。”
名为樱的女子依旧淡然而笑,可不同以往的笑容,这是只属于眼前那位的笑容。
让人心醉,
让人心碎。
这一天,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被八重樱打破。
八重樱亲自挽起供奉之人的手,仿佛再也没有那种严禁的规矩,也没有巫女对待神明的敬重,将赫斯提娅按在柔软的坐垫上,脚步轻快得不像是学过礼道,八重樱拿出自己珍藏的盐渍樱花,久违地奢侈一番,她送的紫沙茶壶的茶山早已观若云海中山水,共饮下樱花茶后未待赫斯提娅多言一句。她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将平时积累的话都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我说啊,凛她总是不听我的话,总是喜欢在我眼前闹腾,我知道这是关系好的表现啦,可我总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吧?”
“卡莲那个笨蛋总以为我是喜欢她的正义,是啊,我是喜欢,可我也喜欢她,就算是她被世人成为苍白修女,我也会喜欢她,可她骗骗认为自己辜负了我。”
“要是和芽衣能一起切磋剑道就好了,可最近她总是避着我啊,我也是想让她更有能力保护提娅你啊。”
越是如此,赫斯提娅心里更是越发悲凉。
“樱。不要离开我……们。”
樱仿佛早已料到如此,轻轻给她一个拥抱。
淡淡的花香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勾起远古的回忆。
好像……有多长没有感受过她的体温呢?
自两人成婚以后,她便是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剧烈,像是以前的世界里还能互相依靠的关系,卻少了许多肢体的接触,人总是要脸的,自己不要可别人也要,感情深厚也并非是胡作非为的免罪卷,自己从未主动,她也从未提及以前的傻事。
“你和卡莲一样也是个笨蛋。”
“可我觉得有时候真的想不清楚你的心。”
“女人心海底针,真想知道,为什么不试试看窥探一下呢?这样的话,我在你面前就和果体一样呢!”
如果是平时,赫斯提娅还不忘笑骂几句德行,可现在她开不出半点玩笑。
八重樱见此更是说道:“那么,你想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
赫斯提娅注视着八重樱的狐狸眼,仿佛被勾走了心神:“很想,可我不敢。”
八重樱揉了揉自家神明大人的脑袋。
随后两手捧住她的脸颊。
“来吧,仔细看清楚吧。”
一旦八重樱下定決心,无论任何人都拉不住,自己也深有体会,毕竟大家一家子的脾气还是心知肚明,更是别提日月相对的时间是否早已让大家融合起来。
不再多言,赫斯提娅便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八重樱的心防,没有半点阻碍,便是成功渗透进去她的精神。
八重樱轻抚着赫斯提娅的后脑,像是很久以前两人独处在一起的时刻,像是那般亲密无间,也显得温柔似水,无可攻克。而在这一刻,赫斯提娅终于感受到八重樱心里的感觉。
本是强作坚强的心灵,一瞬间被八重樱的心灵景色和回忆破开虚伪的重霾。
本是压抑而下的辛辣之感控制不住地涌上喉头。
八重樱轻轻安抚着眼前的人,将她呆滞的面容埋入自己的怀里,不管她曾经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份,将她的眼泪用温柔的胸怀尽数接受,酸涩的眼泪浸染送给自己的和服,染上点点的灰蒙。
“好啦,不哭不哭,都多大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
八重樱轻轻地说道:“我觉得已经活够啦,你看,我们已经看过这个世界的美景,有你在我身边的岁月,仿佛这世间也不值一提。自从我们和你与布洛妮娅的孩子出生后,我们都尽心尽力地陪伴她度过童年,你看,现在她们不是已经很出色了吗?”
“嗯……”
“你和琪亚娜共同创造的孩子,不是已经能够肩负起整个世界了吗?”
“可是她总是想和自己的亲属姐妹甚至是我发生一些超出感情的关系……”
八重樱苦笑着:“谁叫你被崩坏诅咒,血之衔尾蛇足以让我们安心家族不会没落,宇宙也不过是被她顺便带一手的。还有啊,我们所有人血源上都有共联的孩子,他不是已经足够担当起下一个时代的领导者吗?”
“嗯……”
“所以啊,我觉得,我是时候卸下巫女的职责,好好睡一觉了。”
“——不可以。”
“好啦,听话。”
“我说,不可以!”
赫斯提娅一把抓住八重樱的双手,强行她按在榻榻米上,眼泪止不住地流,落在八重樱的脸上,看上去好像连她也在哭泣。
赫斯提娅竭斯底里吼道:“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延长这个狗屁宇宙的寿命是为了什么?闲着当太饱了想打架?还是说作为格里斯派系的神王职责?上神早就滚回来给我背锅了,这几千万混沌年的治理早就让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我这才不用挤时间摸鱼,能够光明正大和你们游山玩水。当初老娘拼死拼活在崩坏世界难不成是为了现在这一刻你和我别离?别他妈的开玩笑!八重樱!我不怕死!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你们能够安安稳稳活下去,你现在和我唱反调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能当逆神巫女了?”
“提娅,生老病死是世界的定律,不死不灭的神也会因为无聊而死。”
“所以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无聊?是你飘了还是我赫斯提娅的脑洞不够大?前一年我们才把整个世界的经济给硬生生扳回来,在前一年我们把整个世界的知识水平拉高了三个层次,就连尤格索托斯那个不可名状的玩意也愿意互相借助知识,光是图书馆的书籍你看完没有?”
“都看了……我还能背给你听。”
“那你背啊!光是图书馆那藏书量让你背到世界毁灭也没有问题!”
“神的死是必然的,没有任何人能维持长久的统治,节录——神界死神语录。”
“操!哪个破死神说的,老娘把她给揍得改口。”
“已经在你上任之前就选择瓦解成规则的冥王哈迪斯。”
“……那,那我用神王的权柄——”
“——提娅。”
八重樱不如以往的轻声细语。
“够了。”
“……我知道了。”
赫斯提娅并没有想象中的起来,她只是低下头点在八重樱的额头上,轻声说道:“我是神,杀过命运三姐妹,将她们三人的权力分给我们的三位女儿,因果之神早就被上神联合其他神乱刀砍死,现在一切都可以掌握在手中,那么我在此起誓,无论你永眠后世界末日,诸神魂座崩塌,你我不在长存与世,在后来转生定然会再度遇见。”
她想起八重樱心中的景色。
“下一次,我绝对会先于卡莲和你相见,然后……”
“作为妻子的话,可不有趣哦。”
“你从德丽莎那里听来了啊。(参见第三卷,从西伯利亚回到圣芙蕾雅学院和德丽莎谈话的剧情。)””
“一方水土的花儿就让它生长于此,方能最为美丽。”赫斯提娅继而说道:“那么,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让我任性一下也不过分吧。”
“任性……?唔——”
整个房间都陷入沉默。
“余下不多的时间,你只属于我。”
“……来生请多指教。”
在许多年以后,赫斯提娅不曾忘记她和所有人的故事,她永远不会忘记她和八重樱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梦境,曾经喜欢过她,为她编织过白无垢的日夜,还有那令人心醉的笑容。
自那以后,她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她并不清楚,只是她偶尔来到八重神社重归故地,总感觉整个地方的树都是灰色,下着的是灰蒙蒙的雨,只有鸟居的红色意外地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