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村悟给比他小十岁的店长打了个招呼,大摇大摆的坐下喝茶摸鱼。店长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反而对这位打工人和颜悦色的很。
在黑崎上班的人们,都或多或少听说过名为“人情式临时工”的传闻,男人总是出没于各岗位,不拿钱,不怼人,只是本分做活……据说这位大叔与女老板交情匪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新式的玩法。
店长没有深入纠结,由着这位身上故事味道浓郁的食草系大叔去了。
新川昌一看了眼满是年轻情侣和学生的咖啡厅,担任前台的女服务生作为门面更是青春靓丽,梳着活力满满的单马尾。空气里充满了砂糖的甜味,室内BGM是司空见惯的伤痕系恋爱歌曲。
而有一伙人与这里的氛围环境格格不入。
“我们这一桌子加起来得有两百岁吧?”新川昌一摇头叹息,挨个看过他们,“老头、大叔、大叔、大叔、大叔、岁数不明的虚拟偶像,天呐,我忽然觉得好难受。”
“我学生时代经常约悠那到这样的商业中心玩,一星期的零花钱都让悠那拿到抓娃娃机那败光了。”后泽瑛二似是有些怀念曾经。
“你明明开心的不行,还问我要不要继续玩,你去换游戏币。”投影在桌面上,巴掌大小的女孩轻哼。
“教授没有制止女儿早恋么?”铃村悟询问。
“当然有过,我曾板着脸叫这兔崽子安分守己一些,他当时吓得不行。”即使在室内,重村正国仍戴着保暖帽,时间流逝在他身上体现的最为明显,一扯起嘴角笑起来,脸上满是松弛的皱纹,“然而现在不行了,我得对他好言好语,谁叫今后要陪伴女儿的,是他呢。”
“难得一切都落下帷幕,为什么不乐观些享受这份幸福呢?”菊冈诚二郎插话。
重村正国的视线扫到失去一半身体的男人身上,好脸色都褪去不少,略讽刺的说,“你总是一副所有尽在手掌中的余裕,又怎么会成这幅狼狈样呢?”
“说来惭愧,摇光计划失败后,我已是个无用之人,即便是所谓的寻死之旅,也是半途而废。”菊冈诚二郎用义肢端起瓷杯轻抿,自嘲的说,“你瞧,死了一半,还有一半活着。”
“这家伙以自由雇佣兵的身份参与第三世界国家的战争,在一回自杀式袭击下濒死,本以为壮烈了,结果战地医生又是截肢又是开刀的,给救回来了。凭这身体也甭想再参战,作为战士长眠,于是灰溜溜回来了。”新川昌一耸肩。
“哈哈,真是冷淡的笑话。”重村正国哼哼出声。
“看样子当年的事情让教授很不满,说起来我也有反戈一击,真是得道歉才行。”铃村悟说。
菊冈诚二郎只是苦笑。
“你与讨人厌的阴谋客不同,在作为你敌人的那段时日里,我钦佩过你的坚韧。” 重村正国慢慢的说,“铃村君,在你事后将拷贝的资料交给我时,我们的恩怨早已一笔勾销了。”
“菊冈似乎不是这回聚会的发起人。”后泽瑛二以成熟的口吻说。
“新川君,别盯隔壁桌的女大学生们了,到你发言了。”菊冈诚二郎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是事故的后遗症。
“你们可以再叙叙旧嘛。”新川恋恋不舍的收回眼神。
“我们原定在两小时后到公开会考察新型技术,请不要耽搁。”后泽瑛二说。
“这位半人先生在中东活跃时捡到名战争孤儿。”新川昌一把皮球踢了回去。
菊冈诚二郎叹了口气,思索几秒整理语言后接话。
“中东联系亚欧非三大洲,沟通了大西洋与印度洋,自古以来都是东西方交通枢纽,那儿混杂着许多不同国家的人。我伤势稳定后,一直在某个小镇生活,每日无所事事,偶尔听着遥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原本是打算将这种孤寂贯彻到人生末尾的。直到有一天,TUOSS的人冲了进来,掀开滚滚火浪。”
“TUOSS是什么?”
“你的口气很轻松啊。”
“当然,没什么可怕的。我炸过他们五辆武装车,处决过他们首领的弟弟。”
“……所以,是寻仇?”
“是吧,我没有特别注意,他们冲进小镇后,我一直避免碰面交锋。”
“你不是说他们没什么可怕么?”
“不,我是去菜市场购物,混乱下在一个摊上拿的刀。”
众人略微沉默,然后示意他继续讲述。
“小镇里的防守力量不够,想要消灭那群人不太可能,但我还是在往守军的方向跑,至少想要揣上一把冲锋枪。一路上都很危险,暴力份子们开始泼洒汽油制造火势,我借着地理环境,在巷尾捅掉几个人。”菊冈手势辅助着说,“用抢来的装备杀开道路。”
“想必很威猛,电影大片主角般的大杀四方。”
“不,很丑陋,战场上不存在那种戴着墨镜,梳着三七分背头的帅气士兵。”菊冈诚二郎轻声说,“我蓬头垢面,在高温的道路上前进,想尽快碰上守军,但小镇已经被切割了,到处都是他们疾驰,载有机枪的野战车。”
“我意识到很难照预想那样进行,在临时找到的掩体下休息时,我举枪,逼那个一直跟着我的家伙露面。他跟我蛮长一段距离了,不是敌人,而是名骨瘦如柴的小男孩。那里的孩子都早熟,他恐怕是看准我的能耐,觉得跟在我后面,能有一条生路走吧。”
“你把他毙掉了?”
“怎么会。”菊冈诚二郎摇头,“我和他‘组队’了。”
“什么意思?”
“他是那儿有名的偷窃犯,瘦弱却灵敏,总是能一击得手,即便恐惧到发抖,可反应力和集中力都不比受过训练的人逊色哪里去。”菊冈诚二郎低声说,“我丢给他一把手枪,让他跟着我,负责解决我击倒的敌人,有人帮忙,我只需要第一时间击垮对方,接着寻找下一个就好了,很是省时。”
“……加速。”重村正国皱眉。
“在摇光熄灭后的十几年后的某天,我再次见到了‘加速’。”菊冈诚二郎轻声说,“我和那男孩最终抢来了一辆车,逃出小镇,互相都苟活了一阵子,威胁也好,交易也好,若有若无的同情也好,他吐露了秘密,我保护他生命直到脱离危险地区。”
“亚裔,双亲死亡,独自求活。他的父亲是某个激进组织的士兵,留在这世上的除了他这个人以外,就只有藏藏掖掖的一个小箱子,他以前只是好奇摸了摸箱子,都被恶父亲打得半死。不过现在爹都被炸成几块了,他自然撬开了箱子。”
“那里面是当时市面上最先进的环颈现实增强装置,不,应该说是首批。”菊冈诚二郎抬起低垂的眼眸,“重村教授,你曾制作出的Aguma可谓这种机型的原初型号。你的理念如今被人借鉴研究,成为了当今时代符号之一,可惜本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名气和荣誉。”
“那种事我没有在乎过。”老人轻哼,“继续你的故事。”
“装置只搭载了一个功能。”菊冈说。
铃村悟端详着手里那条新川昌一丢给他的神经链接装置,“真是大有来头啊。”
“内置的电池能够使用三小时,箱子里有十二份,开启后,思维加速,副作用很大,他那个父亲虽然参与组织,但本来不是容易暴躁易怒的人,多半是神经与脑受到的刺激太多太强烈了吧。小家伙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这东西可以帮他轻松的偷到食物果腹。跟我逃走的时候,他手里只剩下一份还有电量的装置了。”
菊冈诚二郎转动着杯子,看着黑色的咖啡摇晃。
“这只是个引子,在惊觉这种东西存在后,我忽然觉得,我并不是首次见到。中东的战场上,出现过那种技术惊人的战士,据传有人在一千八百米的距离上击中飞驰的汽车,子弹精准命中副驾驶上的目标。还有什么单独一人趁着夜色端掉岗哨的杀手,我本来当成下酒的消遣,但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一名某个激进组织里算不上多么重要的家伙,家里竟然存着能让人加速的装备……可见这种东西并不是小规模流传,我出于某种莫名的心情,准备顺藤摸瓜,但到一半,线索就断了,被斩的干干净净,藤的那一头忽然空空如也。”
他用加糖的勺子敲打着杯口,叮叮的很是清脆。
铃村悟听着带着黑色气息的故事,看向的却是熙熙攘攘,热闹的街市。
一小时后,众人走出咖啡厅,后泽瑛二和重村正国要赶赴公开会,只来得及打招呼和留下联系方式就匆匆离去。
新川昌一和菊冈诚二郎也暂时告别,他们似乎还有事要做。
已经四十一岁的铃村悟试着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
试着让眼神锐利起来,可早已略微下垂的眼角,让他很难摆出狂气骇人的气势。
一旁的女子高中生们刻意绕开这个站在商场大门门口,面露苦恼之色的土气大叔。
铃村悟揉了揉眼睛,转头看过去,视线似乎要穿越漫长的街区、人海、车水马龙。
以东京二十三区为舞台,其中千代田区是皇居之所在,那是现实中最隆重的地段,在那片以此为基础的虚拟世界里,又该是什么呢?
刀剑神域的终点是一百层的血玉宫。
Under world的终点是白垩的通天塔。
那么这个,加速的世界,终末之地又在哪里。
铃村悟不习惯的戴上神经链接装置,坐上居家式的白色面包车,起初买这辆车,是出于方便一家四口出门考虑的,面包车平稳的驶入道路,很快消失在转角。
“还有很多事没说吧。”菊冈诚二郎侧头看专心开车的新川。
“是啊,那个世界藏着很多熟悉的影子。”新川昌一点头,“其中,小鬼头所说的,七星外装令我很在意。”
“什么东西?”
“那个扯淡游戏里存在的七件最强等级的强化外装,也就是俗话说的神器装备。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冠上北斗七星之名的道具,其中好像有几件都被高等级的小屁孩持有着,什么蓝之王绿之王的。”
“七星武装,不是还有一件么?你只说了六个。”菊冈诚二郎问。
“是啊。”新川昌一语气感慨,“最后一件,七星的第七星名——瑶光,波动之光。更多的不知道了,小鬼头只是说其正体不明。”
波动之光。
菊冈诚二郎微微晃神。
The Fluctuating Light.
也是,摇晃之光。
“我说,那小家伙也给他找点事做吧,整天憋在屋子里干嘛,随便把他扔到哪所学校吧,他正是读书、收获初恋的年纪呢。”新川昌一出声。
“身份证明都解决了,上学的手续也不难,但他会想去吗?”菊冈反问。
“15岁,不上学干嘛?”
“那就安排一下吧。”
“你决定就好了。”
“你是不是变得好说话了?”
“因为这个世上能闲下心跟我聊天的人,不多了。”
是游戏的话,就会有通关条件。
Brain Burst的通关条件是公认的,升到前所未有的Lv10,这是连才游玩几天的铃村悟都知道的事。
但是。
黑铠束白衣,独自一人走向孤寂的城门,外界是皇居,这里即是禁城。城池似乎环绕着一股能量,隔绝着四周。
Sacred Shadow停驻在朱红色的鸟居前,他略微沉默,鸟居在神话中代表神域的入口,这是区分神明栖息之地和人类居住的世俗界的结界象征。
“打扰了。”
他一脚迈过。
天空骤然变化,晴空变更为呼啸凄厉的暴雷黑夜!转变的生涩至极,毫无征兆!
神官服饰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扑来,大红大白的巫女在远处提着红灯笼跳舞吟唱巫谣。
男人的虚拟体也披着洁白的纱衣,比之神官们更加禅意,他伸手去迎接这些神官们,下一秒锐利之声刺穿空气。
Sacred Shadow的手掌就是刀,手侧就是细薄如纸,锋锐的切口。
神官们前仆后继,接连在半空被切开,化作结晶崩碎。
铃村悟步履如一,呼吸平稳的来到第二道鸟居前。
“打扰了。”
他第二次说,接着迈步一跨。
烈风咆哮,这次是古物语和绘本里的妖魔神物嘶吼着冲来,男人的手在虚空一握,先前屠杀神官们攒满的能量槽瞬间扣光,一柄雪白的长刀被他从空气中唤出。刀痕烙印在灰暗的四周,墨汁般的黑色血液飞溅上天。
第三道鸟居。
白色的纱衣已经破碎,露出里面漆黑如夜的重铠甲。
这具虚拟体真是奇特,戾气十足的黑铠外面包裹的却是严肃如僧衣的羽织。
铃村悟笑了笑,扯掉身上的残片,黑铠擦出沉重的金属声。
代表血量的绿槽忽然增长。
二状态·驭夜命之重黑。
雪白的长刀也紧随变化,白光被吞噬,涂满了漆黑。
铃村悟抬起头,再三次的说。
“打扰了。”
跨过鸟居,黑夜转晴,然而在柔和的云层后,巨大的影子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黑骑士。
“真是令人惊叹。”铃村悟望着天空轻声说。
云与天同时崩塌了,吼叫声震耳欲聋,这一刻黑骑士显得是如此渺小,恢弘、史诗般的神兽正横跨长天,堕天而来!
男人无视掉眼前的天坠,看向禁城更深的地方,对着谁轻声说,又或只是喃喃的自言自语。
巨影鞭挞大地,漆黑色的刀光一贯始终。
禁城颤动,落下无数星屑。
……
“综上所述,你下个月去读书吧,现在可以先做准备,譬如买身新衣服,想好怎么跟同龄的少女……不,少年打招呼。”新川昌一念念有词,捧着杯面大口吮吸。
“我不上学。”对面的少年抱着杯面,并没有吃,“给我找份工作。”
“拉倒吧,还工作,谁家店面雇了你都是雇佣童工,犯法的!”
“虚报年龄不就好了。”少年面无表情,“反正身份证明都是你们造的。”
“别乱说话啊,什么叫造的,那叫通过个人渠道正经办理!”
“给我一份能吃饱饭的工作。”少年再次说,“我不去上学。”
新川昌一烦恼的挠了挠头。
少年手中的杯面被抓出指痕。
“你是在逗我吗……”
“行了听我的就是。”新川看着他,这个男孩有着常见的亚洲脸孔,据说父亲是日本人,早逝的母亲不太清楚。不过与此同时,身上又有这儿的人没有的警惕与冷漠。
少年低下头想了想。
“我有个要求。”
“嘿你还真不客气啊,我让你去上学还有要求,知道多少地区的孩子们读书而不得吗?说来我听听。”
“身份证明上的姓名要改。”少年慢慢说。
“唔?改什么?你不就叫这名吗?”新川纳闷。
“不要爸爸的姓氏。”少年说,“我想要妈妈的姓氏。”
新川昌一沉默了下。
“你母亲姓什么。”
很常见的姓氏。
“好,我答应。”新川又开始大口吃面。
“……谢谢。”少年终于动起筷子。
菊冈诚二郎站在外面的阳台抽烟,烟雾随着风飘散,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
“姐姐!姐姐!”
在卧室躺尸的铃村光忽然炸毛似得冲进老姐的闺房,然后就被椅子砸了出去。
“怎么,你返祖了吗?终于要退成猿人了么?”正打算换衣服的铃村遥带着杀气走出来。
“不是不是。”铃村光捂着脑门挣扎起来,“青龙被杀掉了!”
铃村遥愣了一会,想半天没搞清弟弟的意思。
“青龙啊!”铃村光挥舞着双手,“就是那条守在禁城东城门的四神之一,神兽之上,超神级别的公敌,青龙啊!”
“哦。”铃村遥瞥了他一眼,“那又怎么了。”
“啊?”
“禁城的设定是四座城门,四神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必须同时击杀才能进入禁城的核心。单单杀一条青龙有什么用,虽然要那么点时间,但还是会复活的。”
“虽然是这样……”铃村光念念叨叨。
“有这功夫去给我把菜洗了。”铃村遥吆喝着。
“噢。”家庭地位低下的铃村光走进了厨房。
铃村遥此时看了眼时间。
咦,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往常这个时间,他早应该回家,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做饭了。
铃村遥面色冷峻的找手机准备打电话。
……
电脑前的人低笑。
可惜。
神圣之影再强悍,也只是影子罢了,终究是抓不到外面的神明的。
不是你。
不是你。
叩开门扉的人,不会是你了。
冒然跳出的消息让他也不禁愣住
这个家伙——
确实是打扰到我了。
不过,绝对不会是你。
……
“菊冈先生不吃吗?”少年走到那个人身后。
“我不饿。”
“那能给我一根香烟吗?”少年问。
“不行。”
“为什么?”
“因为15岁不能抽烟。”菊冈诚二郎拍了拍他的肩头,“这里可不是小孩子玩枪的地方,自然,烟也不能给你抽了。”
少年看了一眼男人手里的香烟,最终还是点点头。
“有什么梦想吗?”菊冈诚二郎问。
“梦想?”
“嗯,梦想,或者说,你想做什么?”
“吃饱。”
“这个很容易实现,换个有难度的。”
“那就……”少年抬起头,“我想知道,那个东西是谁制造的。加速世界的创造者是谁?”
“我也想知道,要是你知道了,告诉我。”
“好。”
李知鸣没有回到屋内,而是和菊冈诚二郎一起眺望繁华的港区夜景。
这里真美。
他以前的家,尽管没这么美,但真的不错。
只是什么都没了。
“那你有什么头绪吗?”菊冈诚二郎轻声说。
“通关那个游戏的话,就能知道,这是制作者说的。”
“通关?”
“嗯,升到,Lv10。”少年笃定的说。
“那要加油喔。”菊冈诚二郎笑了笑,“我其实也有几个对此很擅长的朋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这次做不到,而你可以。”
“可是也不要执着于此,人生不应该为了执念而走错。”男人又说。
“好的。”
“要好好读书哟。”
少年听到这句话有些丧气。
什么梅乡中学,真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