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会有再次回到这片土地的一天啊。”
引擎轰鸣，航班在铁灰色的天空中拉出一条若有若无的痕迹线。机场满是穿戴厚实的旅人过客，人来人往，旅行箱拖地擦出的滚轮声缠成一团。老者与青年拎着背包走向大厅外的灰色街道。
“这里的冬季一如既往的寒冷呐。”头发花白的老人感慨说。
“老师，注意别吹冷风。”青年取出一条围巾替老人裹上。
“也许是最后一次奔波了吧。”老人若有所思的说着，“年少赴往异国求学时，当初满心激情和自由，满腔的热血与冲劲，那时候哪听得入长辈们的念叨。现在却觉得，那真是人生至理，落叶最后还是想归根的。”
青年沉默的拍了拍老者的肩膀。
“没什么，人到暮年的感伤而已，又不是遗言。”老人笑了笑，“我现在心情还挺轻松的，想到很快就能真正的拥抱那孩子，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现在真实的身躯反而是她的累赘啊，三十岁的后泽瑛二心想，但这仪式感的一步却不可或缺，对重村正国来说，想再次牵起女儿的手是唯一的心愿。
后泽瑛二拦下一辆计程车，小心的帮助动作缓慢的老者上车。
“东京大学。”
“喔，今天听说那儿的校实验室搞公开成果展览会呢。”司机欣然点头，麻利的驾车驶入车流中，“两位是归国的学者吗？高知识分子呀！不是我吹嘘，我当年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学生，被视为将来日本栋梁的优秀少年，可惜命运弄人，以至于只能从事基层服务行业，为社会添砖加瓦，贡献一份心力……”
司机似是十分健谈，呱呱的说了一大堆。重村正国一直看着窗外与记忆中有所出入的风景，后泽瑛二则有一没一的搭话。
“两位一直长居海外吗？”
“嗯。”
“哇，多久没有回来了呀，现在政府又出台了崭新的养老措施和津贴补助，可以考虑回来住哦。”
“嗯。”
“说起来好久没有动弹过的房价又有变化了。”
“嗯。”
“不知道清洁能源何时可以有重大突破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关注这种人类环境关键问题的，才不是嫌每个月因为油和气花掉不少薪水呢。”
“嗯，你刚刚是不是绕远路了？”
“不，你的确是绕远路了。”后泽瑛二笃定的说。
“哈哈哈，就地理来说是这样，可最近的路有塞车，所以变相来说，这条路最快的！”司机爽朗的说。
“也不是，那条路车况挺好的。”后泽瑛二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AR装置，“我连着网络地图呢。”
“哦呀，是这样啊，车况突然变化了，让我们随机应变吧！”司机不害臊的打回方向盘。
后泽瑛二笑了笑，他的手摁在驾驶位旁边。
“行了，在旁边停车吧。”
“还没到目的地啊，放心放心，我不会坑二位了，我也是出来混口饭吃，还请谅解啦。”司机终于露出尴尬的表情。
“我没这个意思。”后泽瑛二轻笑说。
“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嗷嗷待哺，请不要向公司举报我！拜托了！”司机恳求。
“你应该是独身吧？”后泽瑛二说，“哪里来的双胞胎孩子？”
“啊？”
“小野村奥治，23岁，单身，在新宿租房，前几天还通过中介在银座的咖啡厅相了一次亲。”后泽瑛二保持着微笑，淡淡的说，“当然，这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小野村是一名女性。”
司机没了声音。
“是喜欢角色扮演的偷车贼先生啊，第一次遇到。”
“你怎么查到的？”司机惊疑不定。
“网络。”后泽瑛二说。
“黑客？不管了，既然被发现了，那只能让二位闭嘴了！”司机露出凶相。
这时车上忽然被启动了“安全模式”，出租车不听司机的使唤开始转向加速，司机有点懵逼。
“很遗憾这辆半智能车跟你公司的中央网络连接着，现在受我控制了，你最好安分一些，否则我让你前面的安全气囊爆出来，运气不好，肋骨会被撞断，再倒霉点会刺到心脏。”后泽瑛二淡定的说。
司机久久无言，最后爆了一句。
后泽瑛二和一直没出声，默默欣赏风景的重村正国都突然齐齐投来锐利的眼神。
“……的朋友。”新川昌一憋出后半句。
一个小时后，某间银座的咖啡厅中。
“就不用我介绍了吧。”不用被丢到警察局盘问的新川昌一向二人说。
“别以为你跑掉了，这年头抓小偷很容易的。”后泽瑛二淡淡的说。
“我不是偷车的，小野村奥治是我的女朋友。”新川昌一摆摆手。
“新川君你不是刚回来没几天吗？”提早在咖啡厅等候已久的男人出声。
“难道法律规定了三天内不能交女朋友吗？”
“真是厉害。”男人装模作样的拍了拍掌。
重村正国紧紧盯着那个坦然而坐的男人，目光扫过他，看到了义肢义眼，隔了许久才沉沉笑出声。
“这幅半残的惨状，经历什么了，防卫省的干部大人？”
“许久不见，教授。”男人微微颔首。
“周围没有同伙，而且菊冈诚二郎这个名字已经在档案里显示是已死亡，当然，有被修改过的痕迹。”后泽瑛二缓缓的说。
“令人惊异啊。”男人转向看他，“这么快就摸进总省的服务器了吗？看起来二位成功了，继摇光事件后，这个世界上又诞生了真正的人性超级人工智能。”
“不要动什么小心思哦，因为尤娜很聪明的。”后泽瑛二微笑，“她现在就像入海的游鱼，人类搭建起来的网络就是她能肆意妄为的游乐场，别妄想能抓住她，也别试着激怒她。”
咖啡厅里的灯光没有来由的熄灭闪烁三次，就像是另一个次元正观察他们的幽灵在警告。
“我没有这个意思。”男人摇摇头，“这些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那你只是单纯来请我喝杯咖啡吗。”重村正国慢慢坐在他对面。
“新川君，劳烦你来解释吧。”男人说。
“从头讲起吗？那很麻烦啊……”
“那就不讲吧。”后泽瑛二冷笑，“我们赶时间。”
“小伙子你这么急躁可要不得，你老师可刚坐下呢。”新川眼见对方俩人真的不想搭理，准备走，有点语塞。
“瑛二君，未来你怎么打算的？”男人轻声问，“人生其实很短暂啊。”
后泽瑛二回过头，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茅场晶彦，他的选择也是我的答案。”
重村正国身子微微一震。
重村正国忽然无奈的笑了，他挣开瑛二的搀扶，又慢慢的坐回去。
“不了，以前就欠了你，我还是乖乖付钱吧。”
后泽瑛二取出小巧的AR投影器，小巧的虚拟少女落到他的肩头。少女还是那副模样，而瑛二已经不再是少年了。
他和她向服务生微微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