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和爆炸声、海潮般的液体涌动声、轻步兵惊慌的叫声、杂物或人体被可怕的银白色流体扑倒所产生的与地板的碰撞声、躯体被巨力绞碎的声音……
就好像是水平极度糟糕的交响乐一般,这些声音狂乱地交织、组合起来,构成此时此刻卡伦在听觉上所感知到的混乱战场环境。
不过,卡伦并没有听到自己部下临死前因极度痛苦而发出的惨叫声。原因么倒是很简单,那些被狂涌过来的银白色流体抓捕到、跑得不够快的倒霉蛋在有机会发出惨叫声之前就已经被杀死了,他们躯体内包括发声器官在内的大部分组织器官被彻底破坏,受害者的机体在大面积接触地板之前就成为了可怖的残骸。
尸体倒地之后,仿若涨潮时仍遗留在海滩上的小型沙雕一般被银白色的潮水淹没、覆盖,归于无形。
“呼,呼,呼……”
很快,交响乐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从卡伦身后传来的声音变得更加单纯了一些,与其他活人相关的均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了不断迫近的浪潮卷涌声。
卡伦现在正在全力地奔跑,正在以比从登陆点前往舰桥时快得多的速度原路返回。
机械外骨骼所提供的动力加持使得卡伦能够以远超常人极限的速度移动,这便是他所能够幸存到现在,而非像自己的轻步兵部下们那样在一场以他们的装备和生物构造永远赢不了的绝望田径锦标赛中被逐个地追上。
不过仅仅是这些还不够。
卡伦身后代表死亡的浪潮声还在不断地逼近,声源处距离卡伦越来越近。尽管卡伦已经尽可能地消减丢弃掉了身上诸如防爆盾、备用弹药之类的负重,机械外骨骼马达的输出功率在被调节到了最大的同时爆发出危险的咆哮和蒸汽烟雾,双腿交替摆动、踩踏地面的频率也同样达到了他有生以来的最高峰。
卡伦现在的奔跑速度完全可以和一些非竞赛的民用汽车相比,但仍然不够。
敌人,那如海水浪潮般涌来的杀人流体的移动速度比卡伦全力奔跑的速度还要更快,从这点来看卡伦在返回登陆艇之前被追上和毫无悬念地杀死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问题。
卡伦没有打算坐以待毙,他尝试过通过地形和烟雾弹、电子干扰器等战术装备来拖慢敌人的脚步,但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和卡伦以往的战斗中所面对的常规追击者不同,敌人液体形式的身体特性可以无视绝大多数地形方面的阻碍,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无孔不入,即使是一根狭小的管道、一处缝隙也可以轻易通过。当然这只是个比喻,如果真的碰到这种特别的情况,对方可不会像挤牙膏一样慢慢地把自己给挤过去,那太温柔,而是直接会像一个正在进行暴力拆除的工程机器般把整块的障碍破坏粉碎。
至于烟雾弹和电子干扰设备这种可以迷惑普通敌人的装备也在流体的面前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卡伦都试过了,无论是军用烟雾弹散发出的能把肉眼可见度降低至十几厘米的浓厚光化学烟雾,还是能够在以往的战场上把那些无人作战单位骗得团团转的电子干扰设备,它们统统对它无效。
卡伦不知道敌人是如何进行感知定位的,他现在所知道的是:如果自己还无法想出什么有效的逃生对策,那么就会死在这里。
等等!
卡伦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迅速打开了自己眼前屏幕上的通讯面板,看向了同样登上了这艘船的自己部下的通讯状态。
面板上显示出费尔布斯中士和他小队成员的状态为“失去联系”,他们大概是死了。至于另外一支小队,玛维克所带领的负责搜寻船舱的部队,他们所有人的状态依旧为“正常”,应该是没有碰到……
一个阴暗但却最有可能让自己活命的想法浮现在了卡伦的脑海中,短暂的思考后他选择了执行。
卡伦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变缓,变得正常起来,随后他向玛维克发送了通讯请求。
“长官?”很快,通讯频道另一旁玛维克略显疑惑的声音出现在了卡伦的耳边。
“玛维克。”卡伦在奔跑的同时一边操纵着战术面板一边轻声说道,他尽量使自己声音语气和之前正常情况下的保持一致,这很重要。
“我命令你和你的小队开往S-31区域,在那里建立防线据点并阻击你们所看到的一切非友军的单位,固守并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具体的位置我已经给你在地图上标记出来了。”
“很快,我将会引着敌人从D-32船体通道那里从侧面抵达你们的火力网的正面,在我经过之后便立即开火。”他补充道。
……
十分钟后。
“快点离开这里!关闭通入口!离开这艘船!”独自一人从任务船只返回登陆艇的卡伦向登陆艇驾驶员与他的副手大吼道。
卡伦队长刚刚踏过了登陆艇与任务船体连接的交接口,他的身形显得有些狼狈,但是在他的动力外骨骼和躯体上并没有什么伤势,顶多有些脏污。
“可信号显示还有活着的队员没有回……”坐在登陆艇前部操作椅上的驾驶员转过头来看向距离三十米外的突击队队长说道。
驾驶员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与他交谈的另一方遥遥地用一挺处于保险打开的可击发状态的多管轻机枪对准了他缺乏防护的脑袋。枪械射击指示器的标记光芒在他的脸上闪烁,这使得驾驶员把他剩下要说的话给吞了回去。
“听着,不用管那些信号。立刻开船,不然我们都会死。我是队长,我说的算。”卡伦一边喘息着,一边缓缓说道。他的眼睛里散发着如凌厉刀剑般逼人的冷光,言语中带有威胁性质的说服力。“要么你现在立刻关闭通道离开这里,要么我亲自这么做。”
“咕……”
驾驶员下意识地咽下了一口口水后便把头转回到了他日常所面对的几个被可变形支架支起来的半透明数据板上面,与同样被卡伦震慑到的副手一起像往常那样开始驾驶这艘登陆艇。
他们两个没有胆量违背卡伦的命令,尤其是在可能被一挺能够以每秒钟上百发的射速发射穿甲弹的机枪变成筛子的情况下。尽管他们现在把一堆还活着的友军留在一艘废船上等死的操作可能不太符合一些军事条例和社会道德什么的,但是登陆艇内部的记录仪已经记录下来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这是一个重要的证据,完全可以证明他们是被迫的,可以帮助他们脱罪。
登陆艇收回了连接在交接口处的登陆桥,相应的合金舱门也在自动机械的作用下缓缓关闭,将登陆艇的内部变成一个封闭的空间。船体尾部的常规推进引擎在同一时间喷射出了大量的化学火焰、气体,赋予了登陆艇一个稳定的加速度,从而使得船体移动。
感受着从脚下传来的颤动,卡伦长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活着离开了那艘船,远离了那艘船中嗜杀的银白色液体怪物。但这并非没有代价,代价是他的全部手下。
“那是什么?”没等卡伦继续放松或者对某些人心生愧疚,坐在驾驶舱的登陆艇驾驶员爆发出了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