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特别。”
源零的视线,集中在了里林所持的画卷上。
纳须弥于芥子,汇多元于一物。
一沙一世界,一画一多元。
这是何等的耀眼,何等的令人赞叹。
源零心中有感,叹之。
虽然画卷并没有被打开,但他却能够知道,在那上面,镌刻着人世间任何一位丹青圣手都无法描绘出的事物。
不仅如此,由于其本质是等同于数个多元宇宙的信息量的总和,所以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伟大!
忽而,似是明白了什么,源零推了推挂在鼻梁上、从未摘下过的黑框眼镜,隐藏在透明镜片后的漆黑瞳孔里,闪过了一抹异色的光华。
视线微微偏移,源零将注意力从画卷上移开,看向了仿佛在遥望着无限远处的里林,笑着说道:“我曾闻,有图曰‘山河社稷’。虽只闻未见,但我想,此画与其在原理上或许有异曲同工之妙。”
箱庭世界从来都不是一个封闭的多元宇宙,它一直接收着来自外面那无限的多元宇宙的信息,顾他亦知,洪荒有圣,人族有皇,号太昊,曰伏羲,其有至宝,曰“山河社稷图”,威能无边,曾染圣人血。
“或许吧。”
里林不置可否,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源零知道,里林在表明什么。但他却也只是笑了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继续说道:“长、宽、高,这三者就是三维空间在一般意义上的三个维度。
只需任意抽取其中的一者,即可让三维空间降至二维,从而达到暴力破坏其中一切三维实体的结果。这种对寻常存在而言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手段,对我等而言,却是很简单就能做到。
但是,要做到这种信息和概念层面上的维度跌落,不简单呢。”
“是的。”
平淡的语气,简单的两个字的应答,构成的却并不是一个同样简单的、单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肯定句。
与之相反,平淡的语气和简单的语句中好似蕴含着悠长而意蕴复杂的叹息,让这不像一个陈述句,而像一个带有感叹词的意味悠长的蕴含着无比复杂感情的感叹句。
“嗯?”
源零微微一愣,这一刻,他是真的不明白,里林想通过这两个字表达什么。
愧疚?哀伤?还是其他那些不知名的复杂情感?又或许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只是淡漠内心表面荡起的一点涟漪?
源零在心中轻轻摇了摇头。
他又一次,深切感受到了这个自称为“里林”的存在的矛盾。
宛若为神,掌控一切,操纵一切,漠视一切。
却又似人,偶尔会表现出一些人的复杂感情。喜怒哀乐悲、悔疑思恐惊,这些都在他身上隐约可见。
而问题,恰恰在这里。
矛盾代表着残缺,若神若人代表着非神非人,但是,与其说里林是一个不神不人的行走在超越路上的残次品,倒不如说……他是一个非神非人的——怪物。
怪物……吗?
细细咀嚼着这两个本应简单的词语,源零心中升起了一种好笑的感觉。
原来如此吗?
真是……荒谬啊。
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吗?
不,或许并不是。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刻意遗忘了自己的本质,直到……看见他的那一刻。
看见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们,是同类。
不——
不仅仅是他们。
为了人类美好的未来,逆时间而上自愿化为人类最终试炼将末日可能具现化的西乡兄弟。
以凡者之身统御人道于多元征战,抱有舍弃一切的觉悟证得自身永恒的人道之帝皇。
带领一个文明升华,在恒久的岁月里升华至无法想象的维度,光辉照耀无数多元宇宙的神国之神主。
化身行走无数世界,与混乱为伍,只为自身欲望而行动的无序存在之代表,匍匐之混沌。
他们都是。
他们,都是偏离甚至彻底脱离了“人”的概念,却也并非是“神”的存在。
他们或伟大,或闪耀,或扭曲,或不可名状。
他们或被尊敬,或被崇拜,或被怨恨,或被恐惧。
他们似是完全不同,然而,事实上,却都可以称他们为——
【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
源零在狂笑。
不……
他是在狂喜!!!
“不够!还不够啊!里林!!”
里林的目光从无限遥远的地方收回,注视着浑身上下与之前完全不同,似是已经完全崩坏的源零,漆黑的瞳孔里,莫名的光华在流转。
于是,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地浑圆,化为一体,是为世界。
“不够!”
源零狂笑。
“星辰可永恒?宇宙可永恒?地可永恒?天可永恒?世界可永恒?
不可!
万亿时光所见,星辰如一瞬烟火,亿亿岁月而观,宇宙若刹那流光!
时间的怒涛下,地亦崩毁,天亦撕裂,世界亦会寂灭!”
里林默然,向前一指。
无数的世界里,无数形态各异种族不同的生命因为共同的信仰汇聚在一起。
奋斗,努力,前进,团结,自由,平等……
因为一个共同的意志,拥有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未来不再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不再是妄想,而是真真切切可以实现的未来。
文明之美莫过于此。
当是时,神明跨界而来。
其之身躯遮蔽寰宇,其之伟岸坍缩时空。
神威如渊,神仪如狱。
宇宙似尘,万千尘土一挥而尽。
是以神明不屑,凡者如微虻,神者若日月,微虻之力,可撼日月乎?
于是神明一掌而下,浩浩而覆压无尽时空,无量星辰不可言之璀璨,开天宙光难以绘之威能。
然而神明愕然。
微虻者曰:可矣。
微虻者虽小,不及日月,聚之,却可搬山倒海、摧城灭国,可陨月摘日、动地撼天。
此之曰——【文明】。
然而——
“不够!!”
源零猖狂而笑,状若癫狂。
是时,箱庭之外,无限世界,有音而起,其声浩然,其意伟岸,音凝而意聚,化为红色辉光。
此若开天辟地之光,若宇宙原初之光,若多元真理之光,若不朽意志之光。
光辉已现,时间何存?刹那永恒。空间何在?天涯咫尺。
甚矣,其若天意之剑,剑斩肉身,无可规避,似斩仙之刀,刀斩灵魂,不可阻挡。
于是,神明由惊而恐,随之怒吼。
其为神中神,始于全能。后,其历万劫而不堕,于恒久岁月超越,终而至多元,是为全权!
箱庭多元,其为真理!其与天地为一体,与世界共生灭!世界犹存,真理何灭?
然,诸法无用。
叹矣!神明伟岸,身躯巍峨,宇宙围转,然天意如此,神又如何?终而陨灭。
噫!耀眼至矣,璀璨至兮,文明矣!文明之威,尽显于此!
然而,源零依然肆意而笑。
“不够!
文明之生,如恒星光芒之璀璨!
文明之死,亦如幽暗虚空之静谧!
试问,文明可永恒?
不可!
吾所见之文明,有升华者,至宇宙维度之上;有超越者,于多元宇宙遨游;有不朽者,宇宙生灭为一梦;有所谓永恒者,自诩永恒!
然,如此,皆陨于时间之风!”
里林不语,眸光微沉。
于是,里林目光偏转。
“真神,可永恒?”
所谓真神,不假外物而可自身不朽者。
“不可!”
源零依然狂笑之。
“思维黄昏,真神可渡乎?人发杀机,真神可阻乎?”
话落,笑声未止,里林已知结果。
一瞬之间,那位侵染箱庭无数世界的万物归一者的触手,尽数湮灭,甚至其遥远而不知在何处的本体,都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那么……
不朽不灭,一切时空永恒逍遥者,皆可称之为大罗仙!
“不可!
大罗之永恒,为有限之永恒,非无限之永恒!
可闻大罗亦有道染之劫?可知诛仙剑下大罗喋血?
故,大罗之永恒,非真永恒!”
语毕,言未落,圆环凌空,其势浩渺,至妙至极,其体浩瀚,至神至虚。
或曰大罗之道果,或曰永恒之圆环。
时间暴风萦绕其上,未吹息之,唯锻其体,终末灾劫侵蚀其中,未磨灭之,似踱其形。
“哦?”
源零笑声止,观之。少顷,又是一笑。
此非永恒。
此之手段,若时间之蠕虫,于永恒轮回中升华。
然,时间之虫,安可阻永不吹息之时间暴风?
于是,他伸出手,一指落下。
霎时,圆环轻颤,金光黯淡,裂缝显现,似要破碎。
源零轻笑,手又伸出,却未落下。
两人,已处咫尺之内。
“依然不够。”距离虽在三步之内,源零脸上却丝毫不见慌张,只是脸上的疯狂之色稍微收敛。
里林皱眉,松开了手。
的确。
他只是在诠释一个事实。
箱庭所在,三位数者,曰“全能”,个中强者,体量超越单体宇宙。
二位数者,多元之体量,号曰“全权”,三位数之于二位数,笑话矣。
此二者,强大可以衡量,为可知者。
然,一位数者,威能如何?极限如何?如何衡量?如何抵御?皆不可知。
盖因一位数者,唯有颓废之风。
而颓废之风之所以为一位数,非其仅为一位数,而是二位数之上,唯有一位数。
问,三位数与二位数,距离如何?
此为单体与多元之距,自然为无限。
问,二位数与一位数,相距如何?
此为多元与多元之距,距亦为无限。
无限何意?
千千万万三位数,二位数皆挥手可灭。
无限何意?
箱庭多元,自上而下一切存在联合,亦无法阻挡一道时间之风。
甚至……
无论是拥有踏足无限多元资格的红色文明,亦或是将烙印印刻在无限世界的神明,还是证得自身永恒的大罗,在完整的颓废之风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但是!
正是这样,正是因为,我,看到了。
我——
才会存在于此。
于是——
这一刻,里林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于是,源零明白了一切。
他将脸上的黑框眼镜往后一扔,用双手捂住了脸,退后几步,放声大笑。
然而,笑声过后,他的脸上却已不存在任何表情。
显然——
祂已非人。
“人”的部分,皆被剥离,存在于此的,只有最为纯粹而极致的理性。
是的——
这,就是名为“源零”存在的本质——
将最纯粹而极致的理性注入平凡而普通的充斥着各种欲望和动物本能的人之躯体而诞生的矛盾混合体,此世最为恐怖的——【怪物】!!!
“完整的颓废之风……吗?”
眸光微微闪烁,里林的嘴角微微勾起。
最纯粹的理性——
最极致的暴力——
二者的结合,化为了眼前这在无限的多元宇宙亦是极为恐怖的怪物!!
汝言天地不朽。
于是其便使天地毁灭。
汝言神明不死。
于是其便使神明凋亡。
汝言文明拥有无限可能。
于是其便化为文明最终试炼,断绝文明后续一切可能。
汝言大罗永恒。
于是其便发起永恒拷问,大罗亦道消!
此等存在,何等耀眼!!
于是,里林伸出手,如萤火一般,想触摸那份极致的亮光。
然而他的手,却如沙硕一般,渐渐消散。
祂在注视。
注视的并非眼前,并非存在于此的里林,而是他的身后,阴影覆盖了无限多元的伟岸存在。
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