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青蓝色的液体从滴管尖落下，随着它在下方承接的容器中碎开，容器中的棕黑色固体开始融化。不像是冰的消融，这块固体像是被刺破的肥皂泡一般崩塌成浓稠的血液。
死盯着容器内物质变化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但没有人说什么。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操作者摇晃着手中的另一只试管，其中的透明无色液体同那支的一样粘稠。这两只试管刚刚发生了几乎完全相同的反应，只是其中一支中的液体黑红，另一支则是无色的。
“我觉得已经很明显了。”卓克将两支试管放回试管架上，他鄙夷地看着奇兰。
“这的确是同样的性质，两个样本来自于同一物种的可能性很高。”奇兰尴尬地笑着，他在寄给卓克的信中曾信誓旦旦地说这血迹来自早已灭绝的曼斯鹰，但卓克回来时带回了新鲜的样本，并告诉他样本的来源是一只长着翅膀的大蛇。
卓克出乎意料地没有对他们冷嘲热讽，而是拿出一个梨形瓶摆在奇兰面前。奇兰显得更加尴尬了，他在信件最后夸下海口说如果他搞错了就把三号梨形瓶吃下去。
“嘛，搞研究嘛，出偏差是常有的事。”奇兰试图蒙混过去，由于银弗教授似乎对这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他也就没有进一步确认。
“龙胆水吗？”洛娅拿起盛着刚刚用到的青蓝色溶液的容器说道。
“是稀释了三百五十倍的龙胆水。”薇德指了指试管上的标签说。
试管中的龙胆水溶液用油层封好，滴管在吸入溶液后再吸上一点油来封口，然后再将溶液连同油一起滴出。不同于其它常见的溶液被保存在细口瓶中，这种危险的液体一旦接触到哪怕一点风元素都会迅速分解并放出大量的热，因此只在用时从试管中吸出一点。
卓克将这种危险的试剂随意地放回到架子上，由于其危险的性质，这种试剂很少被用到，但卓克仅仅是为了快速加热便非常乱来地使用了。
薇德环顾了一下这间实验室，木制的操作台面上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看似凌乱的各式仪器其实按照了用途分区摆放，但就像是故意一般，仪器的朝向却是毫无规律的。这里是卓克的私人实验室，坐落在校区东塔的地下一层。
薇德看了看这间地下室内唯一的自然光源——一扇贴近地面的狭小窗子，从那里洒下了一簇阳光。淡黄色的阳光平铺在那张木桌上，连同那些玻璃器具一并笼罩着荧荧的白光。她一个人缓缓踱出了这间地下室，她一直不喜欢这里。卓克从学校那里买下了这间储藏室用作个人研究，里面的架子上堆放着他个人收藏的各种材料和试剂，其中任何一瓶的价格都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半年的收入。卓克·费纳思向来出手阔绰，他的家族控制着戈路弥帝国的银行业，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数以亿计的资金在费纳思家和外界之间流动。
卓克是天选之子，他带着举世罕见的天赋降生在这个古老而尊贵的家族中，血管中流动着强大的法力，过人的才智使得他即使在真知塔中也列为翘楚。他永远耀眼。
此时的司正在主塔的一层北厅，空荡荡的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啧，好像来早了。”司总是习惯提前一段时间到达预定的地点。
原本计划召开的开学典礼其实在半个小时之后才会开始，这个时候理所应当的，已经被清空的大厅中连一把椅子都没有。他只好靠着墙等仪式开始，漫不经心地环视着这间还算宽广的大厅。
这间扇形的大厅是主塔一层的组成部分之一，上午的温暖阳光此时正穿过高大的落地窗从户外照进大厅。平时用作宴会厅时这里摆放着长桌，司有时也会到这里来看书或者发呆，但这时他只能靠在墙上百般聊赖地等着。
这间大厅可以近似看作一个四分之一的圆环，类似结构的其它三个房间同这里一起组成了主塔的一层，中间空出的圆形部分则是真知塔的大图书馆。这间宽广的大厅仅有中间的一根柱子来承重，高强度的炼金材料支撑起了这匪夷所思的结构。
“很难想象整座巨塔被建造时的样子对吧？”欧克沃靠在门框上向司轻声说。
司被吓了一跳，立刻抬头向欧克沃看去。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应答欧克沃就已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当年来自全世界的三十多位顶级魔法师在这里聚集，他们之中有伊利克斯·欧泊海诺、卡尔·海瑟伯、珀勒·德拉柯、林弗·零道……”欧克沃的眼神飘忽，出神地盯着窗外似乎已经回到了这座巨塔被建造的时代。
“有这么多魔法学的天才在，似乎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什么做不到的事情。自然魔法方向系的提出者凯尔温和克洛休斯利用高温将纯净水元素融合到精钢之中，使得钢材获得了极佳的韧性。当时他们的熔炉由杰尔制造，熔炉散出的热量令陪都的气温都提高了三度。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郊区抗议，因为那台‘阳炎’熔炉所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以至于陪都的居民认为太阳连续三个月不曾沉下西边的天际。”
“凯尔温从翡茵河中所抽取了大量河水，以至于那两个星期的河水水位都下降了两米。大量的水元素被富集，由凯尔温控制着形成了漂浮在空中的湖泊，这些水在熔炉中纯化后被用来生产这种梦幻金属——既拥有着极小的质量又有着极好的韧性和强度。建造这座巴别塔的材料就这样由后炼金时代的三位奠基人合成出来。”
“几十万吨的金属被倾尽熔炉，即使是‘阳炎’炉心那么高的温度，彻底烧熔那么大量的金属也花费了一个星期。烧熔的钢水被克罗休斯震碎成几百万枚亮得发白的液珠散布在空中，以熔炉的光芒为核心像是星云般转动。在克罗休斯的指挥下这钢与火的星云在熔炉中心同纯水相接触，在高温下一切形态都失去了意义，于是这团混沌得以融合。”
“那是人类第一次大量生产并使用梅拉石作为建筑材料，这种材料原本只用来制造特种设备和特殊工件。但在那个黄金时代，它被当作一般的砖石来使用。整座主塔从图纸和建筑材料到成型一共只花费了一天时间，因为在这些魔法泰斗的手中，这些砖石直接在空中便互相对接固定，就像是小孩子搭积木一般，这座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最高的巨塔便在大地上出现。”
欧克沃抚摸着大厅的墙体，自言自语一般地讲着这些过去的事情，他那怀念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曾经生活在那个时代似的。司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得在心里默默想道：“这神人到底谁啊！”
“这么说，我每天在一堆比金子还贵的砖头上面睡觉？”司决定向这位看着眼熟但就是不记得是谁的怪人搭话。
“可以这么说。”欧克沃转头看向他，并笑着补上一句：“我们当年刚入学的时候都不敢使劲踏地板。”
司和欧克沃都笑了，司在这个人身上感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同类的感觉。司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想要信任面前这个陌生人。这个人穿着的一件老式的白色长袍看上去十分简朴，虽然长袍的面料似乎是上等品，但整件衣服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硬要说的话，也只有那枚刻着校徽的金属徽章被认真地别在胸前。
“波瑞格勒的任务完成的很棒。”欧克沃看着司的眼睛说道。
“都是他们两个策划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司斩钉截铁地向对方表明自己的立场。
“卓克向来做事情放得开。”欧克沃笑了，但却是苦笑。“但这不是什么好事，他不可能永远不犯错。”
听到这，司有些猜出面前的人是谁了。想来也对，之前就听说‘信标’会回来，没想到就是面前的这尊大神。
欧克沃应该是在校学生中最年长的一个了。他同卓克和凯一样从小在真知塔长大。不同的是，欧克沃是被大贤者萨文收养的孤儿。这位首席学生代表几乎没有什么贵族血统，但令人敬佩的是他在魔法理论方面的造诣。在欧克沃年仅十四岁的时候他便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论文并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这篇论证了自然魔法过程中状态不守恒的论文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魔法方向系的正确性。作为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来讲，这是相当了不起的。
“欧克沃。我记得你和洛娅报了我的一门课。”欧克沃简单的自我介绍，他虽然是真知塔的学生，但同时也教授经典魔法原理这门课。
“你好，我叫……司，司·米利特瑞。”司艰难地说出自己的名字，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出丑。
欧克沃的眼神凝重了一瞬间，但又立刻岔开话题。“你们是刚刚回来吧？去那里玩了吗？”
“啊啊，是卓克的事情。你肯定知道的，他向来的爱好……”司很高兴对方没有过问刚刚不自然的停顿，开始讲到卡默村的事情。
空旷的大厅中只有他们两个提前到达的人在这里等待着。他们也得以有机会相识，同司的预感一样，他跟欧克沃聊得很投机。
而此时在这间北厅相对的南厅，在聚拢在一起互相攀谈的学生中，薇德正皱着眉头在人群中环顾着。她向身边的卓克问道：
“司怎么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