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拉斯。
……盖拉斯·瓦卡里安。
……请回复。
“盖拉斯!盖拉斯!听得到我吗!这里是诺曼底!”
盖拉斯从如同泥沼的地面睁开眼,护工的一支后腿映入眼帘,紧接着是那大机器靛蓝色的二分叉脚。
“Joker?”他浑身完好,因为重甲的颈圈太大,而保持侧躺。金属上蘸了很多拖曳的血迹,但没一处是他自己的。醒来时是已经塞满了通道,直到天花板的尸堆,它们都认不出衣物来,护工甚至从直接从尸体中取材,拿出半截肠子,加入它们的维护工作中。
这里……就是薛帕德来到的地方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战术界面丢失了,头盔也不在,杰夫·莫罗的声音从靛蓝的发音器里传来。他夹着哭腔,说:“太好了!你没事!通讯恢复了!——你这混蛋!”
“杰夫,你太激动了。”
“就算星联饶了你,我回来要好好谈谈……”Joker没有听进EDI的建议,“你们为什么不信任我们?为什么要去找薛帕德!天啊,好不容易和平了,你却去送死……”
“你们想骂我也好,想把我禁闭六个月也好。”盖拉斯站起来,活动着咔咔的关节,他还好,没有冲锋时伤那么重,“因为我现在也很理解你,我巴不得揍一拳贾维克。”
“贾维克?他不在你旁边?……等等,你现在在哪儿,我是用塔莉对那台桀斯的通讯建立连接的。说正经的,EDI,能通过连接确定方位吗?”
“我正在取得,正值擎天炉拆卸工程,干船坞内部的通讯干扰太多。”
“不用了,EDI,我很清楚。我在伦敦冲锋战的任务目标地……”盖拉斯回答。
“你……成功了?你们通过了光束?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贾维克先进去了。对了,先驱者……”缺少了战术界面,盖拉斯只能查看万用工具,时间过去了一小时,他又回头看了眼左上方的运输管道,看来自己是在滚落时弄丢的,“先驱者赶往神堡的方向。你们那边怎么样!”
“……先驱者,是的,我们看到他了。”Joker支支吾吾。
EDI则认为有必要回答:“先驱者飞往了元环区的反方向,同时伦敦通道也忽然关闭。神堡元环区撑起了特殊协议的动能屏障,其协议疑似奥米茄4中继器IFF。而联合舰队刚发送全频道广播,叫我们不要干扰它,以免引起恐慌。”
“……蹊跷。”盖拉斯打量靛蓝,至少他昏迷时没感到落地的冲击,他也猜到了前因后果,“是阿莎丽议员给的那台桀斯,把我送来这里的。”
“对啊,这是你们的计划……那贾维克呢?那家伙居然把通讯器丢在了伦敦!”
“他暗算了我,给我一剂麻醉针,嘟囔什么‘依努萨农之秋’,先冲进光束里了,他就在前面。”盖拉斯草草解释道,他不想多停留在这个话题。
“‘依努萨农’。”EDI补充道,“我记得,这是普洛仙上一个循环的文明。”
“对了,莉亚拉和塔莉呢,帮我接通他们。”
“……好吧,我破例,帮你转接……*()()*)¥%#*”
“Joker?Joker!该死的,又来一次。”
“是干扰,指令官瓦卡里安。”久久无言的靛蓝回答。
盖拉斯只好检查自己的枪体,却后知后觉,也许是太过紧张,他都没发现后背空空,“我的武装呢?他们去哪里了!”
“运送中掉了的。”靛蓝依然说,“护工在基转站除去了您的所有枪体,您的线圈模块已损坏。”
“那为什么你还有?”
“靛蓝的手雷也已丢失。还保有桀斯科技的枪支。”
“见鬼!你为什么不阻止它们?……好吧,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盖拉斯观察周围的情况,腐臭味都被两壁特殊的吸附材质过滤。虽然景象挺骇人,“继续前进。”
(简,你就是一个人通过这里的吗。)
盖拉斯注视着尽头,在桀斯的帮助下前进着。出奇地,他竟没那么贯彻军事家的习惯,让靛蓝去侦测前方,而是带它一起行走。既然薛帕德能在缺少护甲的情况下前行,他也行。
何况,这个机器现在比他更能讲解:“前方一百米,就是这个个体到达的目的地。”
而薛帕德在那儿等他。盖拉斯只知道这点。贾维克怎样了呢,他在前面吗?
“……说来,你不会叫自己‘我’吗?”
“靛蓝明白这个含义,但靛蓝还没有足够情报,让靛蓝的格式塔转化为稳定的自我意识。”
“真怀念军团。”
“‘军团’,靛蓝记得那个个体的名字,它让桀斯成为桀斯。”
“……嗯,你和军团倒有一点很像,你们都在寻找薛帕德。”
“是的,这是您赋予的使命,所以,靛蓝才将你送往光束,靛蓝要找到薛帕德。”
“……哈,那可真是多谢你了啊……!”
盖拉斯无聊地攀谈着,其实他并没有那么想了解这台VI似的桀斯。毕竟,他后来从塔莉那儿听到,这个叫靛蓝的神秘平台,将狗牌卖给收割者,才被其他桀斯视作异端,断网关闭,并移交给阿莎丽。
盖拉斯只是想壮胆。他心绪万千,甚至想在万用工具里留下最后记录,和父亲妹妹最后一次通讯。他又感慨自己老了,就像被三大佣兵团们围剿那次,只会想起家庭,而不在乎什么光荣什么的。
(简,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就像桀斯在报告中诚实的描述,门受到感应打开,接着是一个坡道,坡道顶端控制平台,盖拉斯叫靛蓝掩护他,必要时扔给他他不喜欢用,“因为穿透感让狙击失去意义”的“标枪”,自己沿着两旁的蓝灯踱了上去。他甚至有点病态地恨自己没受伤,好像元环区某个路人为了观景那样,登往星窗。
不能碰控制板;如果贾维克在那里,就让靛蓝牵制他、再和他商量;按桀斯的报告,那里发现了安德森的尸体,已经被他们清空了,只有一个控制面板,盖拉斯脑中规划着各种战术。
但是,当他最后一步,到达,桀斯报告中那扇面对地球的星窗时……
“我们又见面了。”
窗前,一个穿西装的上相的男人坐在本应是控制板的位置,他好像故意等盖拉斯到来一样,顿时关闭了对往擎天炉视频的量子通讯。
“——幻影人!”
盖拉斯随即要拿出手枪,但恍惚想起自己已被去除武器。没有战术界面,他也必须用肉眼聚焦,并很快明白,比这还荒谬,眼前的幻影人不仅是被教化,而布满皮肤电路的模样,他西装的衬衫上染成深红,那是个显而易见的弹孔。
他成了尸体。
那么跟他说话的就只可能是……
“你错了。”男人说,“我取得了直接控制,我想以让你接受的方式与你沟通。”
只有“先驱”。
仿佛、梦回自杀任务之前。
杰克·哈珀死目不暝,犹如中子。
桀斯传诵的窗口没有玻璃。
红巨星的壮烈调色不再,地球的光晕横亘气候。
靛蓝等候在阶梯下。
突锐人的重甲扣响深穴。
声音纯净,回荡在长路般的结构。
沉入真空,到了名为“宇宙”的鱼缸。
而你我像水怪,沉入深底,在“喷泉”之烽。
盖拉斯暄目,试图阻挡,没有帕勒汶强,却更亮的辐射,月牙型的光晕,刚好合上格林威治经线。
它标志日出的开始。
这个球体的两侧帷幕,便是护臂的结构,它好遥远,上面布满栅格状的光阵。
从他们的角度,文明被凝缩成集成电路。
人们看不到君临他们之上的高台、望不见高台的对峙。
“我会告诉你一个事实。”“幻影人”说,嘴唇精确地嗫嚅,体现操控者的计算力,“我只剩下这具躯体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盖拉斯想叫来靛蓝,但无法开口,甚至没法呼声。
“教化”——与刚才的声音和头痛不一样,它更接近一种上下起伏的低温,有了实体,爬上后背。
以善于操控精神的利维坦为原料,先驱是精炼出的第一个收割者,它无需铺垫,便让盖拉斯堕入控制。
“‘薛帕德’囚禁了我。”尸体的声带失去机能,“幻影人”用与收集者无异的低频,在已形成组织的电流里模拟振动,“不论你能否理解与否,我不得不与这个身体结合,失去其他链接。这是她对我的惩罚。”
既然无枪可举,他便不关心这些。
“‘薛帕德’?薛帕德!……她在哪儿?”
“盖拉斯·瓦卡里安。记得我说的吗,你是最后的变量。”“幻影人”似乎很有耐心,“只要上去,你就能完成你的使命。但我看出,你的视界依然维持在低下的水平。
“上面吗?”盖拉斯恍惚地将眼珠移往上方,桀斯从没提过其他区域,他曾以为控制台就是终点,但看来,这个地方还能移形换位,通往下一区域。
按照盖拉斯他们的推测,上面应该不是重力区域才对……
“我很抱歉,盖拉斯。”
忽然,“幻影人”一改无情的语调,用了这具躯体生前的措辞,那种笑里藏刀,使盖拉斯想起冷静。
“擎天炉断开了,我准确将你拖延至与她会面前。你上不去。”他说,“我建议你优先从我这儿取得情报,拓展你的认知。”
“……我知道,你就是先驱。”盖拉斯说,“但我根本不关心你,你肯定碰不了我们一根手指头!你就是个奴隶!”
“谩骂。那是渺小的攻击,曾对我无效。现在,因为薛帕德的惩罚,我暂时有了有限性,受到触动。”
“教化”的效果加强了,盖拉斯瞬间感到身体柔软,跪地蜷曲。
“在数个循环里,这曾被你们多次选为‘奴隶’的姿势。让你俯首陈臣,我还是能做到的。”
“为什么……这里会有‘幻影人’的尸体……”已知抵抗无用,盖拉斯问他,虽然追击塞伯鲁斯的军方早发现“幻影人”进入神堡,但当桀斯报告公开后,“幻影人”在通道另一边的的可能性被打消过。安德森之死也被解释为薛帕德抵抗教化时误伤。
“这个身体被改造过。因为要充当牢笼。改造期间,桀斯闯入了这里。他们没发现。”他说,“除了我的本体,我的认知被局限在这个躯体,其他所有收割者和有机奴隶与我断开连接。我只能守卫神堡通道,探索这个有限奴隶残留的情报,我已经厌倦了,太多冗余,但我必须在无数个步里,重复这种行为。杰克·哈珀……这个无用的奴隶几乎与我融为一体,我被迫进化为我不想要的形式。”
“不就是让你好好做人吗?我喜欢这种刑罚,比拿你的触须蘸酱喂维刃精彩。”
“‘惩罚’只是个比喻。你理解不了。这是薛帕德的意志。通过这种刑罚,我能避免更危险的负面反馈——‘仇恨’,你们有机体无法理喻的行为。”他说,“我同意这种决策。这让我得以存在。我没有毁灭,因为‘薛帕德’依然需要我。我将存在到时间尽头。”
“原来你是在那里面壁思过……为什么地球上和神堡的人都不管?”
“薛帕德需要我。”
“什么?”
“我是她的代理者。我先让他们理解了,这个世界以后的基本形式。”先驱者说,“只有我能做到。我就是她的身体。”
“……好吧,这些都放到最后。”盖拉斯不想和一个犯下罪行还故弄玄虚的机器争论,“贾维克呢?贾维克在哪儿!”
“他比你提前到达了,既然来到这里,他也有被安排的使命。你也会。但你必须接受……”
盖拉斯一边为贾维克祈祷,一边又不得不担惊受怕。
“……先告诉我薛帕德……薛帕德她究竟怎么了。”
虽然从刚才的对话中,盖拉斯已经猜出了军队中流传的“和解论”恐怕为真——即薛帕德通过擎天炉,与收割者最高智能和解,改变了收割者的全部底部程序。可“先驱者”不算最高的话,在它之上又有谁……
“愚蠢。”
又是教化的寒冷和魄力,盖拉斯这次头疼,连双手都要接到地上。
“线性认知让你们沉迷于‘好奇’,那是种过时的状态。”先驱者说,“既然迟早都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最后一个变量……”盖拉斯感到下腹部中枪,对于长期依赖医疗胶的他来说,这地狱体验十分新鲜,“为什么你说我是最后变量。”
“记得那封信。你做了糊涂事。”
“信……难道是……”盖拉斯的记忆从没那么一览无余。
先驱者这次好像带着嘲笑,“你不如薛帕德。你没有资格改变我们。但你无意中做到了,虽然那也葬送了薛帕德的所有努力。不过,我会施舍你最后一次挽回的机会……去吧,你知道要做什么。”
这一次,教化完全使他整个人扑倒向前。收到先驱操纵的“幻影人”起身,以如活人般健硕的步伐,缓缓走到面向地球的观景窗前,盖拉斯的角度望见那僵尸似的背影,他似乎在向着人类。
“靛蓝……”
他倒下的地方开始作动,显现出形状,那里曾是几块可移动模板,根据他的体型组合为尺寸适合的平台。
盖拉斯上升,想起那个被他遗忘的桀斯。它只是站在开口,如同塑像般观察这一切。
这好像说明,他知道指令官此行不会出现生命危险。但靛蓝当时没有追逐的选择,如今依然使盖拉斯细思恐极。
“去……完成你的目标。”
盖拉斯好像在诅咒,下颚嗡动一般,就像射出最后的枪子,对那桀斯下了指令。
在上面。
薛帕德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