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活了过来,它刚醒就挣扎着要摆脱囚禁它的锁铐,它疯狂的反抗着,似乎连自己都要撕裂。
如果今夜还有月光,就能看到那层层叠叠的繁茂枝叶在狂风骤雨的推攘下如同风暴中的汹涌海面。似乎天地即将被倾进大海,豆大的雨滴摩肩接踵的从天空砸下。已经分不清是空气中充斥着水滴还是水中充斥着气泡,这水与气的混合物被狂风裹挟着形成天地间的湍流。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浓重的乌云也在翻滚,似乎整个世界都被风所虏获。树被摇动着,雨被推拉着,雨滴与雨滴之间,雨滴与树叶之间,树叶与树叶之间,互相撞击发出的密集声响跟随着风的律动涨落。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仅能感受到暴雨的意志,树枝响应着,雨声应和着,向着东方流动,似要自西向东将一切从大地上抹除。
这是极其反常的暴雨,他们低估了这场初秋的降水。不仅是视线受到限制,简直连在雨中站稳都不是一件易事。他们身上的防雨斗篷已经失去了意义,雨滴和寒风拍在他们脸上后从兜帽直接灌入衣缝。所有人都已经湿透了,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已经很难作战,就连卓克也同意他们应该立刻撤离这里,但前提是他们撤得出去的话。
半小时前,伴随着身后一声树木断裂的噼啪声,位于队伍最后方的洛娅被狠狠的撞出队伍。没人看清是什么攻击了他们,司立刻向那影子消失的方向射出一枚子弹,却连同拖曳着的尾光一并被黑暗吞没。正要做出战斗准备的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便接到刚刚恢复意识的洛娅发出的警告,她向天空掷出一块萤石,随即将其用飞刀打碎。内部被预设能持续发光三天的魔法在一瞬间爆发,闪耀的红光在黑暗中爆炸开来。没有一丝迟疑的,所有人收起武器头也不回地向森林外跑去。
但那东西显然不准备放弃,他们身后不断有不堪重负的树干发出垂死的哀嚎。那东西正不断在树木之间跳跃,巨大的体重下,每一次跳起都会压断树干的脊梁。
“还有多远?”奈特回头向着卓克大喊,雨水从她的脸上淌过,黑暗和雨滴都模糊了她的视线。他们不能沿着原路跑回村子,只能稍稍偏离原来的方向,尽可能快的跑出森林。好在他们目前顺着风,而且本来也没有进入森林深处,按理说很快就会跑出这片森林,不过——
“它太快了!我们很快就会被追上的!”司也向着卓克大喊。
“我们得压制它的速度,在这里和它战斗对我们太不利了!”薇德代替卓克向后面喊道。
“这种大型生物一般没有什么耐力,先拖延一下,等我们到达森林边缘就立刻反击!”卓克满脸的兴奋,他一边逃命一边盘算着将那捕食者制成标本。
司突然停下脚步,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土壤已经化作了泥浆,司在这泥浆上滑出将近两米远。他端起手中的来复枪,对着后方连续射击。
这种改进过的概念武器在枪膛内装配了所谓的膛线,子弹在射出后会高速旋转,角动量守恒原理造成的稳定性使得子弹即使在这种风雨中也能达到一定的精度。同目前军队中普遍使用的子弹不同,这把枪使用的是昂贵的预装弹,这种使用无烟火药的新式子弹不需要填装黑火药,而是通过撞击底火就能射击,虽然目前还尚未大规模使用,但它的高效性却是显而易见的。
伴随着三声清脆的枪声,三道赤光先后刺破雨幕向着树木断裂声划去。在这种环境下命中目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巨大的枪声和拖着火光的子弹会令那怪物忌惮。没有预料到会被目标追着跑,原本应该最没用的司现在反而成为了牵制目标的主力。
一簇赤金色的光华从司的头顶上掠过,仿佛是一道火焰一般流动着,随着它的轨迹,沿途也被照亮。那是随意释放的乱流,虽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主要是为司提供视野并吓退目标。
司在打空一个弹夹后果断撤离,薇德的照明范围不大也撑不了多久。即使一边狂奔一边换着弹夹,他仍旧不忘腾出一只手来用一支德林格向后射击。
“它已经很近了!”司回过头大声喊着,他几乎不能对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当那怪物突进到视野范围内的时候他们就只能与它战斗了。
“放弃转移战场!准备遭遇!”薇德也在泥水中停下,溅起的泥浆已经沾满了膝盖以下的部分。这实在是太反常了,这东西与其说是受这场大雨影响变得烦躁,倒不如说,是让它变得兴奋起来了!
这里仍旧是在森林中,他们的视野和活动都受到限制。而在场唯一适应了丛林作战的就只有洛娅一个人而已。但他们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在这块树木还算稀疏的空地摆开架势迎击。
“怎么样?”凯在距离洛娅四五米远处停下,他双手中捧着一团泛着淡蓝色的光晕,那是极度压缩的空气。他刚刚一直在准备这东西,魔法构造时间内他将出于无防状态,而且他的注意力也分不出多少,因此爱和洛娅一直在掩护他。
“没问题,风墙没有被刺穿。”虽然没有外伤,但那时剧烈的撞击仍然导致洛娅轻微脑震荡而短暂昏迷。爱刚刚停下便急切地跑到洛娅身边,她不清楚炼金法器的保护效用,在她看来,洛娅刚刚受到的攻击已经是致命伤了。
“别放松!它藏起来了!”卓克抹去脸上的雨水,他已经抽出的长剑上泛着赤金色,仿佛正被锻造一般。“这东西不简单,不排除它能够使用魔法的可能!”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怪物只有一头,为了确保撤离路线的安全,卓克一直处于队伍的最前方开路。
“密集阵列!保持警戒!”薇德将手中的暗红色光环对准天空释放。那散发出红色光晕的魔法载物迎着雨幕缓缓上升,随着高度逐渐升高,亮度也随之加大。从不知什么地方飘落的雨滴反射着红光,最终,以那光环为球心的区域成为了今夜唯一令雨水从黑暗中显现的领域。
做完了这些后反而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瞪着四周无法被光刺透的黑暗,他们聚拢起来等待着那追杀者现身,而那仍旧不知真身的怪物等待着一个猎物露出破绽的时机。
但暴雨不理会这场殊死战斗,依旧从天空落下,之前一直被忽略的密集雨声此刻听起来却是如此突兀。除过这雨声外,便再没有其它的声响,那追在他们身后的未知怪兽像是消融在了这雨中,没有了一点存在的证明。在雨中高度紧张的薇德甚至有种错觉,似乎那怪物从未出现过,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觉。
“雨声也算是一种白噪音。”司心中莫名其妙地想到这句不合时宜的话。“雨声也算是一种白噪音,下雨天所有动物都会蛰伏起来避雨。”
一声巨大的爆破音像是一击重锤般打破了这单调的雨声,震耳发聩的声响令毫无准备的众人措手不及。这场爆炸掀起的气浪在一瞬间驱散了他们周围的雨滴,他们被笼罩在了没有雨滴的半球形空间中。身体久违的不再感受到雨滴从高空带下的动能,但这个领域又随即崩溃,他们又重新回到雨中。
凯的空气爆破魔法对着空中炸裂,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被定向释放。在空气湿度如此之大的雨中,巨大的压强差沿着释放方向造成了一道凝结水雾。这由空气所锻造的矛携带着巨大的能量,就连路径上被搅动的空气也被那空气之矛的压力所压缩后释放,只得沿着它的轨迹而留下几道环形的水雾散去。那爆破直冲天幕,厚重的乌云也被震开一道口子,原本被云所遮拦的满月终于得以透过那口子投出皎洁的月光。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被赤红的照明魔法和银白的满月月光所照耀,腾空在半空中的巨兽扭动着颀长的身躯,它似雪一样白,又像血一样红。
黑青色的鳞片泛着金属的光泽,三条修长的长尾有力地甩动着,它项首峥嵘如同头戴冠冕,一对巨大的膜翼舒展后与身体形成十字。它冰冷的赤色眼瞳如同浸血,黑色的瞳孔猛然收缩成缝。这绝不是什么雪山上灭绝的古鹰或龙,也断然不会是这片森林的原住民,这东西的来源似乎只能是地狱或者噩梦。
爱的腿一软,瘫坐在了泥水里。卓克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恶鬼般的身躯,就连手中的剑都几乎抓不稳。这怀揣着造物主最大恶意的生物已经颠覆了这个世界的认知,它的每一寸身体结构都不可能成立。就像是将世界上一切令人不安和畏惧的特征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疯狂,却又散发着致命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