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不太政那啥正确,但约书亚还是得表示,比起加百列絮絮叨叨说的其他东西,那句“我以洪灾吞灭人间时,曾见伊甸与人世的链接被炎剑两断”夺去了他更多的注意力。
灭世洪潮由大天使加百列发起......这玩意好像《以诺书》的剧情吧?
唔,那本书还有什么剧情来着......不对不对。现在该在意的的不是这个。
“所以我那位‘父亲’并不同意将恶魔赶尽杀绝了?”
“事实上,除了极少部分情况,我等天使是不被允许干涉人世的。”加百列耸耸肩,“人世就像主的单机游戏,还是挂着机能自动推进的那种,就算早就预知了一切结局,祂亦不允许我们妄自触碰,而且我们也无法理解祂的所思所想。只有恶魔们事搞得太过分——啊,可能和人类认知中的‘过分’标准不太一样的某种过分——的时候我们才被允许下去,或是调停,或是把祂喜爱的‘角色’带上来。
“当然,我不是很懂祂为什么会对那种毫无价值的生命产生喜爱就是了。”加百列嗤笑了一声,约书亚骤然发现她的不敬不仅仅是针对自己,那浅淡微冷的戏谑,甚至还针对着天穹上的那一位,“虽然有些人类确实很可爱,我等也愿以平等的的礼节与那些菁英相处。可主的趣味就跟祂的伟大一样难以理解,祂选人可以说是完全的‘不拘一格’。其中保有善人,恶人,圣者,异端,信徒,异教,乃至无神论——如果这话听起来不敬的话请容许我对您道歉,但天上那些‘受拣选者’,实在是,微妙的很啊。”
“额,祂干涉世界还要靠你们吗......”约书亚想了想,强忍着跳过加百列的后半段话题,不予评论。
“并不是依靠——毕竟没人能否定那位的全能——而是比起自己动手,那位更喜欢我们动手。因非常简单,因为天使有可能失误,有可能失败,甚至有可能......堕天,就像阿撒兹勒和别西卜他们那样。
“而那位,或许是觉得我们那副挣扎的姿态很有趣,非常好玩,格外惹祂发笑。总之比自己动手要更有意思。“真疑惑啊,那位为什么会觉得这些有意思,为什么会去追寻‘有意思’呢?嘿嘿嘿......”
加百列一边嘴里说着这些滑稽微妙中带点可怖的话语,一边让面上挂回了副诚挚温和的微笑,这微笑非常标准,一丝不苟,含蓄精巧。
可约书亚眼中,这一丝不苟的完美微笑自加百列翘起的嘴角向外拉扯,越扯越广,在夜色四合中蔓延生长,又像在剥落将那笑容的本质遮掩的幻象。随着笑容将天使小姐乃至约书亚的整个世界掩没吞吃,更多的意蕴从那本标准,却不包含什么感情,读不出什么味道的弧度中浮现——抑或是因为这笑的不断放大,那些本存在于这弧度之中却难以观测的“意味”终于可以被看见,嘲讽与喜悦共舞,倾奇与希冀并骑,无动于衷,平安喜乐,穷凶极恶,悲天悯人,种种意味从并非“加百列”的某处汹涌而来,吞没了眼中的世界,也将吞没他的存在本身……
好在这只是幻象,只存于一霎。恍惚一过,仍复眼前景色。
回顾一下之前的情报,当年伊壁鸠鲁怎么说的来着,如果神能做到阻止邪恶,但他不肯……停一下,住脑,朋友。在这异端的边沿反复横跳着实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很遗憾,既知的正统并不能解释他所闻所见的情报与景象,而约书亚也并没有那种觉悟,那种“我即正统”的气度。基利斯督对他来说是崇拜的对象,遥远的符号,三一的奇迹,神灵的形貌。
是历史,是传说,是世界的超越者,是持有无数名姓的伟大存在,是穿透世界浮尘的一束光,是高居穹空上秘藏大地下不尽岁月前无数未来后不可名状的那一位于显现地上的姿态。
无论如何,神,基利斯督这些概念,总是离世界离自己究极遥远的,是不管说多少句“主与你同在”都难以接近的。
或许某些虔信者能凭借信仰与灵修感受到那位的存在,能切肤体会圣灵自光中投落,与自己同行的那份温暖......可约书亚本身就不是什么虔诚信徒啊。
他虔诚的上限也就是偶尔去弥撒,记得节庆,看过圣经,以及信那位存在而已。
捐献是基本极少的,义工是差不多没做过的,大小斋是虽然能守但守起来是很勉强的,就连忏悔圣事他做起来都又少又艰难,何况这些呢?
然后某天他知道了自己就是那位与自己同名的救世主的再临。
最先涌来的是恐惧,而后便是迷茫与我是不是突然得了精神病的惊惶。
欢天喜地感觉自己从此天下无敌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当时约书亚脑子里首先来的就是一套人生三问,倘若不是加百列从天而降扯着他从美洲飞过大西洋一通东搞西搞,他恐怕早就找心理医生预约治疗了。
总之,以上,言归正传。
现在的约书亚对于“神的恐怖”,感想颇深。
可另一方面,对这恐怖有正确的认知又有何意义呢?就像凡人不能阻止物理规律的运行一样,难道是你说一句“我拒绝”就能解决的吗?
“可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我……拒绝。”
“……那行,我明天我改改线路,从灭世之途改成一般旅游好了。说起来殿下,您有什么想看的吗?”
“这倒没……等会?”本来已经做好和加百列对峙准备的约书亚突然一愣,什么情况,酝酿的思绪也脱口而出,“这你就放弃了?你居然没拿那些‘信教=求死’的理论和‘人类集体表决’什么的再劝劝我?”
“瞧您说的。”加百列翻个白眼,摊了摊手,耸了耸肩,“什么拿人类教徒人数做皿煮表决其实没啥意义,我们天堂的机制自始至终都是毒菜一言堂啊。
“天上地下您最大,神之子不愿意的事,哪有天使敢反对啊?真有敢这么做的您跟我说我等一个把他踹地狱里面去。
“反正谏言已经进了,您如果暂时不打算灭世那也是您的自由啊对不对,我一介天使怎么可能违抗您的旨意,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她伸手指了指原本让约书亚下铲的位置,“您今晚还是先把这块刨了吧。”
“喂!”
“请您冷静一下。主要是您开不开这一‘印’差别不大,在这把它开了,以后万一哪天您回心转意,我们也方便,用不着再来一趟您说是不是。”
此时加百利往日那淡漠的戏谑换成了热忱的谄媚,但她那些看似飘忽迷乱无目的性的举动往往包藏冷冽阴毒的恶意——虽说这可能,很大可能只是偏见——以至于约书亚根本不敢按她说的往下做。
这一铲子下去,要是放出个不可名状的玩意怎么办?
“把‘它’放出来后,您的人身安全也更能得到保证了,不是吗?”
约书亚一惊:“我的人身安全?”
“是啊,该从哪开始说呢......”加百利伸指点了点自己的唇,仰面看向夜空彼方,思索一下,“您也不是没看过《新约》,就算记忆还没恢复,也也知道,上一次您降临的时候经受了不少磨难吧。”
......啊......是啊。
虽然记忆恢复的不多,但约书亚还是很清楚,两千年前的那次“立约”过程可不是走走游游演讲治病就完了。
且不说经上记下的遭迫害,光是那些原始巫术施法者和多神祭司的暗杀围剿就够那位真正的“圣子”受的。自三王来朝到他三十岁左右真正涉世的那些日子间,血腥与杀机一直与他相伴,幸赖养父和亲母,还有些不知因何而来的“追随者”一路护持才得周全。
可那些记忆里......没有天使的存在,不,“那些日子”指的当然不是两千年的“那位”的全部记忆,而是被人类追杀的全过程。但就算如此,他涉及天使的记忆也只有在巴黎圣母院取得的短短一段。
那便是于某位约书亚至今无法回忆起其面容的“大恶魔”对峙的尽头,取得胜利却惹得对方恼羞成怒时,从天而降的“护驾”天军。
而那支天军的领军者......他转眼看了下加百列,天使女士似乎是该道的谄媚都已经道完,面容上剩下恬静,似乎只是在等待约书亚想通。清冷的天上月色和浅淡的远处灯光透来,被空气稀释到清澈,将她的金发镀上层灿银光色,这银辉自发顶溢下,对肌肤一并漫洒。此时的她的美绝非活物所能拥有,可自然的风景没有这么精致的,人造的物什也莫得这么浑然的,造物主究竟在创作她时耗费了多少时力心智?以至于仅仅是外在的光艳,便足以让天地万象向她臣服。
她这相貌,倒是同过往一样......可惜约书亚仍不知往日地上神子与护卫天使间的其余过往,也没有作为天上圣三之一时的一切记忆,根本不知道加百列本来的性格是个什么样。可只要想起那泛着银辉的天使伴着自天而落的炎风蛇兽与雷光车轮,将妄图侵蚀自己的“黑暗”统统剿灭的威风,回忆起过往记忆中天使降临时的绝世仪容,看一眼眼前的她,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修正,已经隔世了。
“再者说了,这一路上我骗过您吗?”
是啊,你只是瞒着我咕了我糊弄我忽悠我,当然不需要“骗”我。
“你确定这里面的东西放出来不会影响人类世界的安危?”
“这些‘封印物’也不过是您的家仆,在您真正决定给予世界安息前,它们绝对不会尝试违逆您的意志轻举妄动。”加百列答得大义凛然,只是临了还补了一句让人有点慌的话。“哪怕它们自己确实很讨厌这个世界,也会忍耐这地上的一切,当然我指的是前四印。
“总之我们也只是为了以后少跑路和加强对您人身安全的保护不是?”
约书亚略有所察。
讨厌这个世界。
前四印……后三印。
四骑士……
“以及倘若您这次在地上死掉的话,‘审判日’便会强制执行哦。”加百列大抵是看出了约书亚的踌躇,突地补了一刀,“那可是您原身的意志来着。
“这次您的复活点会强制传送到约沙法谷,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用多说了吧。
“顺带一提,我降临时只被允许携带一小部分力量,大概堪堪自保,被大量巫师围攻的话真的有可能护您不住请多包涵。之前掀起的龙卷风只是部分协同我的同事的功劳,而他们可都被下了不允许帮助您的禁令,祈请见谅。”
我倒也得能不见谅!
进一步感受到无语无力无助之沉重的约书亚没有发言,只是转过头,顺从双臂的实感让那承载着灭世可能的锹捣向地面。
那种遭到无力反抗之恶的压榨逼迫所带来的滞涩感有如天穹般覆压在约书亚身上。使他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就像被某种隐秘的愤怒点燃,化作火种,“嗡”地一声便点着血液,让那流体在他的体内奔涌燃烧。愤怒的火舌自是舐着天穹上那些青灰的云气,可天穹终究是天穹,那无垠的“气”向下坍塌时,没有什么事物可将其撑起,也没有什么道路可将之规避。
除了猛的一挥手,任由那锹下土之外,无路可走。
而后,光明大作,纯粹的炽白自锹刃与草坪的接口处迸发,将此间一切淹没。
…………
伯吉斯·加芬克尔(Burgess·Garfinkel)揉了揉眼,满脸不敢置信。
作为大英无形学院下辖军情七处派来看守“某件封印”的高级巫师,他自认不像那个恶搞本国陆军情报局的超自然机构中的部分领导一样傲慢而热衷于某些奇奇怪怪的玩笑,在正经中透着泛油腥气的恶趣味;也不会将个性——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民族的——带入工作中,以招致某些不必要的问题。
而且他的自我认知是那种对工作严肃,对女王忠诚,对国家热爱,为了身负的责任可以承载过多压力的男人。
所以哪怕今日的工作是隔着窗子,在东城区的某栋住宅楼二层用遥感巫术和现代科技监控某个入土的数百年中毫无异动的死物——这一类毫无意义毫无挑战且使人昏昏欲睡的事,他也尽量做到尽忠职守,抗拒着心中的怠惰和手机的诱惑,让自己灵性的双目紧盯着埋藏着“神话”那一处。
然而刚刚,他似乎有一阵走神,一阵恍惚。
好像被什么干扰了心神,以至对世界的认知器官有些短路。
熬夜至深者偶尔会有这一类的感受,有的时候这些恍惚会让我们倦倦入梦;也有时会让我们在短暂的失去神志后被什么惊醒,就像脑壳撞破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在一阵感官错乱与惊吓后才顾得及看一眼自己手头还没放下的娱乐或工作在失神期间是否出了什么谬误。
伯吉斯的第一反应却是释放警报——那是他在清醒时依靠在自己脑中种下暗示类法术做的预案——而后,随着无声的警报在伦敦回荡,一点点恐惧和荒谬从他的心底沁出。
而能让一名已经没有对正常意义上“睡眠”的生理需求的高级巫师如此失态的事……至少不是正常领域内的东西。而能在超自然领域有如此造诣,甚至可以让他失神不知多久的人,想必难以抗衡。
而且,能对那个埋藏在白教堂旧址下的“未来神话”,“世界末日的起爆器”、“第一卷”、“征服者之棺”感兴趣,伸出爪牙的存在,也绝对是大众常识外的疯子,挑衅人类社会的暴徒。
某种微妙的侥幸心理和好奇心驱使他跨越有如水银般封灌体内的恐惧感,移到窗口,用肉眼而非遥感去看看封印所在处。
白教堂区的灯火不匀,但间隙穿插的光明仍可供人看清草坪大部,何况他的双眼在无光的环境中仍能看清一切事物。
可此时伯吉斯宁愿自己双眼无用,视界模糊,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道上被刨出一个坑,不大,不深,但存在,任谁都清楚有什么近似氧气——乃至更关乎于生命的东西被挖出带走。
就像那片草坪上,原本“封印”所在的地方出现的“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