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师口中念念有词道:一请灵宝大天尊,封阴镇鬼护亲朋;二请同行皆斗法,喝退孤魂与野鬼;三请引路招魂幡,前来莫入鬼门关;四请三奇八门阵,步步起莲过生门;五请牛头与马面,浅饮一盏容相逢;六请天地君亲师,恩佑亡魂坐高台;七请天眼开灵智,恩怨差遣遗人间;八请鬼差好相送,金童玉女和礼簿;九请封坛收神通,但候佳音祭往生。
他口中唱诺的我有些懂有些不懂,只是感慨这张天师果然是一部“封建糟粕百科全书”,但是这些东西究竟是不是历史文化的一部分?有没有流传下去的价值?这则是我作为一个人,不敢断定的。
秦始皇焚书坑儒,他就敢做这种“断定”。事实上世界历史上,每当发起新的革命,新的理论诞生都会伴有全面的对于过去的否定。
而如今张天师口中的这段“九请词”究竟有几番是历史传承,几番又是后人添墨?已经无从可考。其实我一直认为,这些东西应该留给学历史的学者去研究。而不是应该全盘封禁。事实上,商品社会下,还有几人会对此感兴趣?
当然这些也不是我一个学计算机的网吧网管该操心的问题。我所关心的就是招魂能否成功?鬼魂能否前来一叙?
只见那招魂幡在八门阵中无风飘荡,猎猎作响,八门旁布置着白蜡烛,烛光也被阴风吹荡,侥幸不灭。一团黑色烟雾在招魂幡上空聚集,紧接着幻化成一个人形的黑烟团。只见那人面貌不清,身躯黑烟滚动。
我立即感到手上传来锥心的疼痛,原来身旁的女警邱洁已经紧张的抓住了我的手,浅浅的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我的皮肤。看来她是看见了。
这下你信了吧?我小声问。
邱洁呼吸急促,皱眉道,你哪里请来的这5毛特效?还蛮逼真的?你追女孩都是这么拼的吗?
我苦笑对她说不管接下来怎样,她在我身边都不用怕。接着便将视线集中在黑烟那里。
黑烟发出一种似有若无的枭叫声,像是在说话,然而此时是没人听得懂它的话的。
按照张天师和我所说的流程,现在首要任务是要让他走出生门,坐上高台。
只见张天师口中默念着什么咒语,那黑烟也缓缓开始在八门间徐徐游荡,每过一门附近皆是徘徊往返,步步惊心。这个游走的过程足足走了半个小时,黑烟走出了生门。
张天师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显然情况比他预想的吃力。
我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张天师朝我一摆手示意我不要紧。手指结印,一指黑烟,呵斥一声:“分!”
那黑烟兀自分成了两拨,一拨黑色,一拨蓝色。烟气渐渐减弱,渐渐变成了液体般的透明灵体,灵体改变着外形,渐渐已经可以分辨。
黑色的那个是老王,蓝色的那个是刘莹的魂魄。
张天师叱骂道:“你俩倒是做鬼也风流,这样抱成一团走出这个生门,知道多不容易吗?差点就魂飞湮灭了!”
老王魂魄跪下道:“天师爷爷有所不知,我们被天师召唤,都急不可耐想要返魂,因此两人赶了一场,险些出不来。”
刘莹的魂魄却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下,最后看到了我,似乎露出了微笑,飘了过来,转眼到我眼前。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说道。
被鬼惦记着,我就别提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了,又害怕,又酸楚。可怜的一个女娇娃,为何如此便断了生机,落了朝霞?
我没事。我强颜欢笑的说道。
这时我的右边整个身躯都重了起来,原来女警邱洁已经不满足仅仅掐着我,而是整个人都瘫软在我手臂上,嘴唇瑟瑟发抖,一对兔子压得我心情异常紧张。
刘莹的魂魄瞥了女警一眼,冷冷道:“姐姐不济,没了性命,从此你我阴阳两隔,倒不必纠缠。不过你小子这么快就有女友了,心里可有过姐姐?”
我心里这个怕哟,满脸堆笑道:“女友是女友,姐姐心里有。姐姐若是在,女友是条狗。”
蓝色的魂魄这才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我仿佛眼前重现了昔日那个洋溢着青春光彩的打工姐姐。
刘莹看着我,蓝色的虚影下,我似乎看到了不舍和遗憾。
“姐姐好舍不得你呢……”她的声音竟然有一些温婉,突然她厉声道:“一定要帮我报仇!害死我们的是……”
她目光狠狠的停在了前排几人身上,正是胖子、杀马特和中二三人。此时他们三人因为看不到鬼魂,而目瞪口呆的看着“自言自语”的我。这让他们也有了畏惧,抱团缩在了一起。因此我不确定刘莹盯着的是谁。
就待刘莹要说出那人的名字时,突然黑暗处一声“桀桀”快叫,一个蓝紫色的鬼童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直扑向刘莹。
“小心!”我惊惧的大喝。
刘莹也有了察觉,连忙向后暴退。然而那蓝紫色光身的鬼童却已经从后面抱住刘莹魂魄的脖子部分,生生的往里挤入。仿佛两滴不相同的液体,一滴是油,一滴是水,油正强行要混入水中。
刘莹的魂魄发出痛苦的嘶鸣!此情此景出乎所有人意料。张天师早就跟我交过底,他不会驱鬼,只会法事。按照他法事的流程,只要坐上了高台的宝座,接受了天地君亲师的保佑,就能不遭受其他鬼魂的纠缠。然而刘莹迫不及待的和我叙旧,酿造了眼前的这场悲剧。
油与水终究无法相容,刘莹的魂魄形态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扭曲,不到30秒的时间,居然炸裂开,化成万千细碎如粉尘的点点光辉,零落在这无风的密室。
只剩下眼前那个蓝紫色小鬼露出的一张狰狞的小脸。
饶是我这样冷静的人,心底也泛起了无穷的杀意!这种杀意是反射自食淫鬼的,可见他的杀意又是多浓烈。他转头看向老王的魂魄。
张天师忙大喝道:“亡魂还不上宝座,更待何时?”
老王的鬼魂简直可以用吓得屁滚尿流般来形容,他堪堪飘上八仙桌上那个三层结构顶端的椅子上,食淫鬼已经袭击而来。但离他一米开外被一层淡淡泛着青光的罩子遮挡开。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这便是法阵的力量。张天师得意的看着撞壁的食淫鬼道:“鬼畜!还不快滚回你主人那去!”
然而食淫鬼掉转头就扑向张天师。后者大怒道,我不灭你,你自找灭!
其实我是很为张天师担心了一把,他也就是半桶水,绝不会什么除妖的秘技。否则哪里还会让鬼“退下”?在我看来,那完全是他虚张声势。
然而张天师却掏出了一把符,贴在自己身上,瞬间他身子也泛起了青光。食淫鬼立即空中刹车,停了下来。紧接着,他再次转头,这回眼神直勾勾的认准了我!
我QNMLGB!
我才是全场最弱的人啊!
说时迟那时快,食淫鬼已经扑到我跟前,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推开一旁的女警。
眼看就要被食淫鬼咬住脖颈,鼻烟壶中的嘤嘤突然挡在我身躯,凶神恶煞的朝食淫鬼嘶吼:“不准伤害他!”。
那食淫鬼只错愕了两秒,立即不惧反喜,向嘤嘤扑去。嘤嘤身体瑟瑟发抖,却一步不让的摊开手挡在我身前,要保护我。
一股类似父爱的力量冲上我大脑。我一把将嘤嘤拉到身后,转而对着食淫鬼就是一拳。这拳使足了力气,原以为一定落空。谁知道那食淫鬼轻视我拳头的威力,竟然想正面接住在直接反击。
“砰——!”一声闷响。
我势大力沉的拳头,带着一抹幽光,结结实实的揍在了小鬼的肚子上。那个仿佛两岁大小儿童的邪恶身躯立即如同放风筝般被击打得倒飞了出去。
能够看到这副情景的张天师和女警皆发出了惊呼。
张天师很快就理解了,“是鬼手的力量!”他叫道。而女警邱洁此时却还以为我单单是为了救她而舍命的勇敢呢。
此时我胆子也大了些,心里知道这一击能够一击命中,也是托了小鬼大意的福。如今我若不抓住机会,随时会被那小鬼反扑!想到这里,我追着飞出去的小鬼而去。
未等它落地,我又狠狠的一拳将他砸入地面,他仰倒在地面,目光凶狠的看着我。我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冷笑着挥动铁拳。一拳一拳用力砸下,砸遍它的全身。
我脑中被愤怒、冲动和恐惧轮流支配。这里面如果有任何一种感情叫我收手,我绝对会收手的。可是并没有,想起和刘莹生离死别的那样突然,就凭她死后第一个找我说话,我也知道她心中有我。
她可能是个骚货,但不妨碍她作为人对我传递的真情实意!
我完全不知道疲倦,拳如雨下,小鬼一直在挣扎,可是挣扎的力量逐渐衰小。我的拳头突然一空,膝盖下的小鬼突然变成了一条项链,小鬼也不见踪影。
“是替转术!”张天师见多识广,忙过来为我解释。
什么意思?我揍这么久白忙活了?我没好气的问。
张天师拾起地上的项链,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递给我道:“哥们,你看这佛牌。”
我接过那佛牌,项链是金色的,足见珍贵。坠子是一大块透明,中间是一尊赤身裸体的人像的熨斗形牌子。再看那人像坐于地,敞开腿,将重要部位一览无余。居然是双性之人像。
在人像和外面透明壳子之间有一层橄榄油色一样的液体。将人像的下半身浸泡在其中。一般来说项链里是不会有液体的,这让人有好怪异的感觉。
“佛牌?我知道是泰国流行的东西,这跟小鬼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张天师解释道,泰国的佛牌分为正牌和阴牌。正牌就是通过高僧加持,将佩戴者的修行成果扩大化,进而得到善果的圣物。而阴牌则是靠高僧在制作牌过程中加入死者之物,如死人油、死人骨灰、死婴的材料炼成的。这样死者之灵就与佩戴者接纳“因果”,共同进退。
“这也太恶心了吧。”我忍不住问道,“高僧怎么会做这么恶心的事?”
张天师说高僧都是相信因果轮回的,那些非正常死亡的人,往往被他们视作是在受苦,不能进入轮回的魂魄。为了让这些魂魄能够早日脱离苦海。于是就想出了让佩戴者与其结下因果关系,相伴修行的方法。这样,不但阴灵能够保护在世的阳人,两者的修行将互相加持和累计,共同达到圆满,这也符合佛法之意。
此刻我只能送张天师一个“服”字,他一个半桶水的道教余孽居然也懂佛学,还是泰国的佛学。然而此时此刻我没心思吐槽他,我问小鬼去哪了?和阴牌出现有什么关系?
张天师知道我耐烦,点头道:“这佛牌就是小鬼平素居住的地方。他已经躲回去了。”
我乐道:“那这佛牌不就相当于他的房子吗?如今暴露给我,他连房带人都等着被我拳头砸扁吧。”说起又抡起拳头。
张天师阻止道,对佛牌动手肯定是要糟谴责的。何况如果你砸烂佛牌,这小鬼与佩戴者的因果就断裂了。以后这小鬼发生什么,也不关他主人的事了。这或许也是他主人一种金蝉脱壳之术。
冥冥中我有一种感觉,这小鬼与他幕后的主人同嘤嘤和我的关系是多么的类似哦。然而嘤嘤不曾害人(除了压我床),这小鬼却在他主人的操纵下作恶多端。高僧当初制作这块阴牌怀有的美好祝愿,全部被人类的欲望所扭曲。
如今这食淫鬼就在这牌子里,我心里对其毁灭了刘莹魂魄是有万般的恨意的。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他,可是这样反而斩断了他和主人的联系,那么找到他主人的线索也就中断了。带着它?开玩笑,以他的的尿性,随时冲出来把我给咬死,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张天师看出了我的为难,笑嘻嘻的说,这东西给我吧。我先封印了他,等到他主人现身后,我再看能不能收了它。
我将佛牌递还给张天师,问:“你行不行啊?不行可别惹祸上身啊。”
张天师笑嘻嘻的双手捧过,毫不犹豫的咬破手指,在佛牌上画了一道符。那佛牌立即周身发出一道青色的光芒,和先前老王身上见到的一样。
我有些猜到张天师的野心,他原本只是一个会相术、占卜以及超度法事的屌丝道士。如今若是能收服了这只厉害的食淫鬼,以后说不定会摇身一变成为一名厉害的驱魔人。我有些嫉妒和后悔,这是人类欲望的天性,但是我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接纳一个两次杀死刘莹的小鬼。也只是想想罢了。
眼下的情景是告一段落,然而我知道此时还不能大意。因为食淫鬼只是一把刀,被人操纵着的刀。而它的主人就在这三人当中。
我目光扫过他三人道:“今天就做个了断吧。你们谁是小鬼的主人?自己出来吧,只要你出来拍死我,这个网吧,这个世界你都可以为所欲为!但你就是得先迈过我这道坎!不然休想!”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似乎都对我所说的摸不着头脑。
没有人承认吗?我苦笑。
瞅了一眼在天地君亲师庇佑的八仙椅上坐着的老王的魂魄,我朗声道:“老王,那恶人的小鬼已经被我们封印了。现在你把真相说出来吧!邱警官也在这,你说出指使人来,我们为你和刘莹做主!”
老王的魂魄在宝座上呜咽道:“算了,不报仇了……人都死了,报了仇又怎么样?还不是死了?非要弄得和刘莹一个样,魂飞魄散吗?我老王认栽了……你们行行好,放我赶快投胎去吧。”
我暗骂,你个老王怂了是吧?你倒是死了无所谓,我们这些活人还在受罪呢!
又劝了几句,没有效果。张天师对我摇摇头,意思已经到时候了。他转眼一挥手臂。老王的魂魄渐渐沉入地底,消散不见。
消散之前,老王倒是说了句,那人有背景,小心!
这话显然是对我说的。
看来与这躲在暗中之人还要继续周旋下去。那人仍然会暗中对我下手,虽然他没有了食淫鬼的助力,可是他还有蛇降呢!想到被人在暗中盯着,我便感到非常恐怖。
虽然我曾经想过,将这三人全部开除。但是我自己也是个打工仔过来的,深怕因此寒了另外两个无辜者的心,为此一忍再忍。可是如今我实在没哟办法忍受了。
我一字一句道:“今晚你们三个都被开除了。我这边会支付你们三个月的工钱。希望你们能够找到更好的未来。”
只有这样狠绝,我才能得见真相。三人看了一晚上我在演独角戏,强烈认为我有精神分裂,早就有想跑路的心了。只是没想到机会出现得这么突然。
杀马特问道:“小老板难道要我们现在就走吗?外面已经天黑了,我们行李还没收拾。”
“你们先去住酒店吧,费用我报销。行李明天回来整理。”
中二感叹道:“果然资本家都是魔鬼啊,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机器……罢了。”
胖子则直摇头。
三人刚要走出仓库。那个坐在邱洁旁边的婆子白阿姨却做声了:
“都不要走,你们所有人都已经中了我的蛊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