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刘三将城楼上的阵法中枢打开,将门禁牌插入阵法核心后,伴随着机械齿轮的传动声,源自核心的幽蓝色的火焰沿着城门上的花纹流动,待到光焰将花纹完全填满时,黑金木的城门徐徐开启,与此同时,一道与城门完美互补的屏障出现,将来自死灵海的黑雪阻隔在外。
刘三搬了收纳柜和椅子坐在城门口,生起炉火温酒。此时正是邛都的初冬,天之极北的死灵海正为它绵延万里的海岸线送上冰冻的海鲜和无尽的黑雪。
死灵海是玄空大世界第三神秘的的海洋,这片海的深处有死亡和灵魂法则的最高具现物,因而这里的降水都附带有死亡和灵魂的力量,凡人一旦接触,不仅肉身生机萎缩,灵魂也会受到打击,唯有元神境及之上的修士可以豁免。因此玉墟以北近千里的土地,几乎可以说是生机断绝。
而比之黑雪侵蚀力更强上上万倍的死灵海中,却是有一种奇兽,天生可以承载死亡能量,且越是强大,一身死意越是浑厚,而其生机则凝结为核,使其生死均势,仍保持生灵特质。这种奇兽就冠以死灵之名。
“咯吱,咯吱…”
刘三抬起头,星象仪显示的最后一次日出已经开始,太阳的光辉褪去灼炎,显现出柔和的清光,踏雪的人正踩着太阳的辙痕前进,然而令刘三睁大眼睛的是,踏雪者诡异的“停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踏雪者前一脚落下的地方,光辉下一瞬就到来。
刘三微微攥起拳头,目光紧紧锁住踏雪者。只是半盏茶都不到的时间,踏雪者就到了城门口,随后,白昼降临了邛都。
屏障扫去了踏雪者身上的积雪,露出女儿家娇美的身形,素白的长发伴着朔风狂舞,护体的银辉随之旋转。
刘三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他这个年纪,还是为少女的美所惊艳了。
“请问入城费多少钱?”灵湛走向这个看起来并不像是城卫的人,她只有十块中品灵石,不能不精打细算。
“一百块下品灵石。”,刘三抿了口酒说到。
少女的美并非是那种三月桃夭的娇艳,也并不是隆冬盛雪的寒远,而是晚秋枫降的清寂。这世上娇俏可人抑或者是高冷矜贵的女子比比皆是,就连那仿若牡丹茶花一般热烈绚烂的女子也不少见,唯有这好像销尽浮华,带三分若有似无热意、裹七分渺茫难计寒氛的女子,天下少有。
“可以找零吗?”
刘三意外地看了眼少女,邛都作为人族八都之一,只收一百块下品灵石的入城费,说来已是极低,其余七都,入城费至少也有一块中品灵石。来邛都的人,真的只给一百下品灵石的虽说不是没有,但能说出“找零”的,在刘三近百年职业生涯中只有眼前一人。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当然可以,”刘三拉开抽屉,从中摸出一块玉牌和一张纸。
“这是什么?”
“我这里没有零钱,只能给你城里百姓用的晶卡,但你并不是邛都人吧。这张纸是契约,可以赋予你临时居民权。当然,只要你没犯重罪,临时的也可以当做永久的来用。”
刘三把纸推到她面前,指着契约末端说道,“在这里用灵力签上【真名】,再滴上一滴血就行了。”
灵湛俯下身,粗略审查了两遍后签上了名,逼出一滴血印在上面。
刘三将契约拿回,确认之后放入另一个抽屉。“交多少?一块中品灵石?”
“嗯,一块中品灵石。”少女摊开手掌,银辉在掌心上方凝聚,银色的漩涡由虚化实,最终吐出一块灵石。少女将灵石放入收纳箱,接过刘三递来的晶卡,转身离去。
直到少女转进另一条街,刘三才收回了目光。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方才发觉壶中酒液已经冷掉,刘三摇摇头,随手将酒壶置于炉上。
“这是哪家的大能,现在就盯上了那里吗?”
老人摩挲着契约,瞳眸中映着半睡半醒的邛都城。
灵湛走在长街上,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早点店,此时太阳的清辉已经覆盖了钟塔的半身,街旁的院室渐闻人声。
沉睡五年,期间灵湛以精神能量调整身体,多亏“超值”服务让她的灵魂和肉体完美契合,她才能让精神力初步与肉身相合。意志环体系,达到九阶后便可成就不灭身,精神意志不灭则肉体不灭,但灵湛并没有跟随意志成长的身躯,因此仍需要正常的给养。前身的肉体调整后只剩下区区三阶的能力,纵然凭借意志环的特殊性,单靠三阶的出力,也不过达到五阶的战力水平。
良久,灵湛终于找到了一家名为“王记包子铺”的店面。此时的包子铺刚刚营业,隔着玻璃望进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灵湛犹豫了一下,敲响了贴着“售卖口”三个字的玻璃窗。
“嘎吱—”
玻璃窗猛地打开,腾腾热气气势汹汹地从窗口卷出,瞬间在灵湛脸上结出一层细细的水珠。一只有力的臂膀伸出窗子,青筋毕露的手迅速的将一块牌子放在窗户旁。
“姑娘自己先看看要点什么,等我两分钟吭。”蓬蓬白雾中闪过一张中年人的脸。
灵湛轻轻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木牌。
巫女太阳球 50灵币/个
天国面包 5灵币/个
驴打滚 10灵币/6只
蛤蟆吐蜜 15灵币/块
老鼠粄 2灵币/只
栲栳栳 10灵币/笼
棺材板 20灵币/块
三大炮 10灵币/3只
…………
灵湛沉默,好看的瞳眸中划过各种不可思议。
“姑娘,看好了?”中年人再度出现,因蒸汽而发红的面庞此时若隐若现好似赤鬼一般。
半晌,灵湛终于从“包子铺并不买包子”这一发现中清醒过来,强大的精神自动反馈中年人刚才说的话,灵湛犹豫了一下,说道:
“內(nei)个,要一份太阳球和一份棺材板。”
“客人先付一下账吧,您要的片刻就好。”
被晾了数分钟的老板笑眯眯的说道,他拿出一块蓝色的立方体,等着灵湛付钱。
灵湛熟练地掏出晶卡,银辉闪动,在上面写下一个小巧的“70”。灵湛将晶卡放到立方体上,随即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前身与灵湛之间的灵核融合使得两者的记忆不分彼此,相当于灵湛作为前身一直活到现在,亲身经历了对方的一生,因此,这种工具的使用灵湛自是驾轻就熟。而且不光记忆,灵湛还接受了前身的情感以及部分的习惯。比如,灵湛这次一苏醒,除了给自己造了一套衣服穿,紧接着就给自己绑了一个麻花辫——大股的发丝编成麻花,剩下的则自然垂落(人妻发式)。同时,灵湛此时的样貌也介乎二者之间,各有三分的相似。
老板收起立方体,转身融入到白雾中,“客人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片刻后,灵湛抱着一只半个人头大小的球以及一块巴掌大小的“棺材板”步入了长街。
王记包子铺的营业仿佛是某种信号,卖着各式各样东西的铺子不断开张,街上的行人飞速增加,偌大的城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灵湛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了,自从那个人死去,她就缩回了洞府,只偶尔出来一两次补充物资。
灵湛咬了一口大阳球,松软的蛋皮混合着鲜香的米粒,特制酱汁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泛出苦味,她到底还是辜负了那个人的期待。前生的百年孤寂,今时的有家无归,性别的倒错,潜藏于心的愧疚,盘踞灵魂之上的亿万怨灵在不知不觉中将之化作剧毒,瓦解灵湛的心灵。不知何时,盘旋在体外的银辉已悄然染上一丝污浊。
“喂-!你也是来看浅浅姐的新作的吗?”
颇有活力的声音响起,灵湛模模糊糊看去,是一位抱着暖炉的俊俏的公子哥。
“我看你站了半天,也来这儿坐会儿?”,坐在台阶上的公子哥儿拍了拍身旁的地面,热情地招呼道。
灵湛恍然,意识清醒过来,意志力蒸腾,将邪毒拔出。稍微观察了两下公子哥后,灵湛顺势坐在了他的旁边。
“浅浅是谁?”
“咦?你不知道吗?!”俊俏的公子瞪大了眼,“苏浅浅,红尘天阙的那个苏浅浅,你不知道?”
灵湛一怔,记忆自动跳出,她对“苏浅浅”倒还真的有印象,三十年前,她路过青州,在驿站宿过一晚,彼时那些旅人大都在谈论苏浅浅,可惜她一路逃亡,已是筋疲力尽,于是早早睡下,对苏浅浅也只是有点印象罢了。
“不清楚。”灵湛实话实说。
公子哥眼瞪得更大了,样子颇有些滑稽。
“我,你,唉,算了,”公子哥缓过劲来,“以前不知道不要紧,今天你跟着我一起看一看,包你记忆终生。”公子哥神色坚定,言语间颇多自豪。
“贵吗?我身上没有多少钱。”
“我付!”公子哥一拍胸膛,浑身充斥着一股壕气。
“好吧,那就多谢这位公子了。”既然对方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灵湛也就应了下来。这个世界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在这方面甚至相当开放——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许多外世界定居者的原因吧。也因此,转换了性别的灵湛在人际交流时并没有多少限制。
“姑娘,能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我是柳景庄,家里排行第四,单数排名,大家都叫我柳七,姑娘叫我柳七就好。”公子哥忽然矜持起来,脸上也带了些羞涩。
这抽风一样的变化让灵湛有些不适应,她轻轻咬了咬牙,也报上自己的名号,“我姓顾,道号灵湛,你就叫我灵湛吧。”
“姑娘好名字。”柳七暗暗高兴,眼前的少女浑身笼罩星辉,气息深不可测,一看就是了不得的修士,却浑然没有架子,而且美貌天成不可方物,若是她能欣赏浅浅姐的作品,也许自己会多一个不错的朋友。
“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为灵湛讲一讲浅浅姐和这忆盈楼吧。”柳七灌了一口酒,笑着说道。
“好啊”,灵湛本是无所谓,但一个人太长时间,骤然有这么一个能说的人在旁边,她多少是有一点欣喜的。
“那好,我先从这忆盈楼讲起吧。忆盈楼初创于三千多年前,由当时的天地剑阁阁主公孙幽昙在青州首创,当时楼中艺者多为剑阁弟子,后来随着忆盈楼发展,北苍七脉的红尘天阙成为另一股常驻势力,七脉中巫庭常借忆盈楼为场地巡演、凌烟阁时有弟子入楼赚取生活费,北苍之外,大地之仪教会也时有巡演,悬空山、人王庙、法师之城和妖族各大势力都有弟子在忆盈楼中工作”
“这些年来,忆盈楼开遍灵空、神玄、太一三块大陆,每年收益不可估量,有一个经典的例子是,巫庭的巫女们为了争抢巡演资格每年都要大打出手,”说到这里,柳七脸上渐渐露出笑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场景,“噗哈,前几年,那次巡演意外赶上天尊回家,巡演开始前那群巫女照例打的贼狠,哈,一不小心就把巫神的神社给拆了,结果巫神回来把她们都给修理了一遍,哈哈哈。”
“你好像并不畏惧天尊。”灵湛有些好奇,虽然玄空大世界的风土人情比起她原来的世界来说颇为醇厚,但在她的记忆中,玄空大世界也有不少的阴暗角落,这份醇厚,应当不可能让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对最上位修士不敬畏。
“嗳?那个,因为天尊也并没有很脱离人的范畴嘛。”柳七羞涩的说道,这其实已经涉及到他的某些心思,那并不是可以向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吐露的东西。
“这样啊,那你接着说吧。”灵湛了然,她并不喜欢深究。(要知道灵湛可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呀)
“哦,其实忆盈楼差不多说完了,我跟你说说浅浅姐吧。”柳七很快切换到了活力满满的状态。
这时,两人身后的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中年的妇人笑着说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先进来吧。”两人回头,只见老板娘逆着光站定,眼角细细的皱纹里藏着笑意,不知何时,太阳星已端坐在天之极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