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墟山上有许多古林,虽说是生长于玉墟这样的仙山,但林子里既没有紫竹玉实、苍龙木心这样的珍宝,也没有天妖貂、碧空蝶这样的灵兽,这里有的是舒展蔽日枝叶的高大的墨烟树,这些水墨一般的植物在玉墟洁白的山体上留下漆点的痕迹,如果从万丈高空俯瞰,就会发现这些墨烟树的排布,便有如瑾玉玄龟背负的河洛一般。
墨烟树仅在玉墟山上生长,每日十一时起至十三时末,在这总计三个小时的时间内,墨烟树的叶子会虚化为烟岚,被这些或浓或淡的灰黑色烟岚所笼罩的地方,任何修士都无法使用神识,所有感知类技能都被禁止。墨烟之名,便由此而来。
十四时整,查道安扛着麻袋出了第三监牢,此时最后一缕墨烟归位,金黄的日光浸染玉山,跳动的微光在山间闪烁。麻袋中是一具尸体,晨时刚刚冰凉,查道安此行便是为了埋葬这具尸体,他是监牢里的狱卒,除了日常监管外,也负责将这些死囚下葬。当然,所谓下葬,也不过是在某片林子里挖个坑,再将尸体埋下罢了,至多不过插上一把写着囚犯编号的旗子而已。
查道安小心的避开已经埋下尸体的土地,向着林子深处进发。一、二、三……一百零四,查道安越过这个坟头,再向前前进十米后停了下来。自从成为狱卒,九年间,他已经换了五片林子了。
事实上,埋人是有额外收入的,相比于一年三百中品灵石的工资,埋一个人的收入确实不多,不过九年下来,也让查道安额外赚到一年的工资。对此,他是很感谢他那些朋友的。
查道安的朋友们也都是狱卒,他们有着大体相近的爱好和审美、差距不大的享乐能力,但查道安认为他和他们是不同的,他和他的朋友们的差别,大概就在梦想二字上。这话并没有任何贬低意味,查道安的朋友们较他都更为年长,那样的年纪,如果放在凡人中,已经说得上是饱经沧桑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以他们的资质,也许一辈子也无法触摸到元神境,而未至元神,寿数至多二百载,是以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等着干够五十年,然后带着自己赞下的几千灵石回到家乡,做一条巫庭小姐姐们的舔狗,抑或者一条每日刷着灵讯的咸鱼。这样的生活十分美好,只可惜查道安有一个可称之为非分之想的梦想,那就是成为悬空山的弟子。
悬空山是玄空大世界人族的精神领袖,这样一个大宗派,对门下弟子的要求是极高的,三十之前成就元神,或者四十之前成就元神大圆满,这样的标准卡掉了玄空大世界绝大多数的人,很不幸,没有意外的话,查道安正是这绝大多数中的一个。
怀着这样的梦想,查道安是不攒钱的,每年年末,工资一下来,他就趁着新年折扣期,买齐一年的修炼资源。然后每天萝卜咸菜,清粥馒头。
查道安的朋友们都是知道他的志向的,少年热血谁还没经历过呢。因此,查道安经常受到朋友们的接济,比如友人们每次聚会都要给他带几道小菜回来,再比如四大监牢的外快,诸如埋人、清扫牢狱之类的低危活计都给他找来。
‘在有二十米就出林了,下次换个地方吧。’
查道安目估了一下距离,就将麻袋放到一旁,然后对着空地施展土流术,一丝丝金光攀上指尖,在空气中刻画纹路,形成一团土黄色的晕光,这道法决他施展了数百次,改良了十几次,其法术核心比一般土流术的复杂了十倍以上,威力也是远远超过原版。
查道安屈指一弹,光球直直命中玉质土壤,霎时,以命中点为中心,土壤翻滚起来,叠成纯白细浪,波纹层层道道,堆在一旁,最终恰好形成一个半径三米的大坑。
‘又是一次完美的施法’
查道安很满意。要知道,以他灵魄三转的境界,这样程度的消耗,他可以支撑上千次。
查道安抱起麻袋,解开封口,将尸体拖了出来,出于对死者的尊敬,以及死者是女性的缘故,期间他一直闭着眼睛。
埋的时候不能用法术了,即使是最凶狠的狱卒,也会一铲一铲的把人埋下,查道安闭着眼睛作业,感觉着差不多时他才睁开了眼,尸体的大部分已经被土盖住,就好像盖上了一席天鹅绒的被子。玉墟独特的土质冲淡了死意,连带着消去不少女尸霜白脸庞的恐怖。
查道安坐在一旁端详着女尸。苍白的脸上是很灵秀的五官,想来生前曾有很多追求者。他记得这人入狱时不过五十,按照规定,第三监牢里尽是天门境的修士,五十的天门啊,查道安连想都不敢想。当然,查道安对她最深的印象并不是这个,而是对方的笑容。他记得很清楚,这人即使垂死,仍笑得很温柔,怎么也不像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她在监牢里撑了五年,然后就像所有犯人一样,被大阵吸干修为,生命枯竭而死。她只在第一天说过一句话,第二天就被锁住了所有关节、封住了喉管,那本是用来对付第一监牢最不老实的罪犯的手段。
实行者是第三监牢的狱管,一个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老人。所以他只是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眼睁睁看着粗大的缚魔索穿过她的身体,将她牢牢固定在青铜的镇魂柱上,锁链锋锐的尖端刺穿、染红光洁的脖颈,彻底剥夺了她的语言能力。
查道安晃晃头,站起身准备将她埋了,他刚抄起铲子,腿忽然软了……那本已死去的人睁开了一双漆点的瞳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你你你你,你不……,你好啊。”
查道安颤巍巍地说着,现在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凉了一天的人突然诈尸并且直勾勾的盯着你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刺激。紧接着,他闭上了眼——死尸小姐起身了。修长的身体从泥土中抽出,一抹银光缠绕,交织出一身衣物,白袍蔽体,遮住了身上可怖的伤口。
其实她早在查道安挖坑时就苏醒了,只是她的状态实在是差到不行,灵魂深处涌动的疲惫极大地限制了她的能力,直到刚才她才复苏了这具身体,拥有了一定的行动力。
结合着原主的记忆,灵湛认出了眼前瑟瑟发抖的小狱卒,她并不担心查道安会对自己不利。因为原身和她自己都是长于洞悉人心的,在二者的灵魂融合后,这份天赋和经验进一步升华,几乎成为一种神通,虽然不如“他心通”那般强大,但却可以读出一个人的“味道”。而这个小家伙,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好人”的气味呢。
虽然并不担心,但该说的却不能少,况且此刻灵湛的生命就像已经盛开了两个小时的昙花一样,随时都有陨落的可能。灵湛最低限度的运转力量,直接在查道安的精神世界中说话。
{不要告诉别人我复生的事,可以吗?}
“可,可,可以。”
查道安差点以为今天就这么交待在这儿了,没想到还能活下去,更没想到灵湛会如此温和,所以他没犹豫几下就答应了。
{那么再见了,还有,我姓顾,道号灵湛}
灵湛转身,刚刚抬腿就被查道安抓住了手,一触即分,她讶异的转身,只见查道安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解释道:“十块灵石,给你……也许用得着”
灵湛身上绝对是没钱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毕竟刚才身上还什么都没有,而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所以……。可惜他也只有区区十块灵石。
灵湛低头看着那个袋子,苍白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少年人灼热的血气带来热量,而这热量还残留在袋子上……以及,冰冷苍白的手上。
灵湛心里忽然划过一阵奇异的感觉,低垂的眸子闪过复杂的思绪,随后她“说道”:
{闭上眼睛}
查道安忐忑的闭上眼睛,然后他感到一点冰凉覆在额心,庞大的讯息顺着祖窍涌入脑海,那是一到四阶的二百一十三个法术,一笔对于查道安来说无价的财富。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已无灵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