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悲鸣,薇儿倒在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手里的书四平八稳地在地上摊开了,书页扭曲地展开,像薄薄的拱桥,与此同时一只黑猫从她的身旁钻了出来,怪叫着-消失在小巷的角落里,她疼得哼哼叫,尽力不然头发碰到那张发霉的草席,她作了个干呕,伸手想去拿那本摊开了的书。
然后,原本圆润的书页歪歪曲曲地折了起来,成了一张永远不会再平顺的纸,折痕就像伤疤一样,而现在伤疤上面还多了一个脚印。
她抬起头,盯着那个一只脚插着书的女人,嚷嚷道:“你干嘛推我啦!”
她认得这就是刚才在铁匠叔叔那里争吵的女人,那女人现在要弯下腰来了,她以为自己的衣领要被抓住,不过那只手只是在她面前摊开了而已。
她说话了,但薇儿讨厌这种恶狠狠的声音:“把那东西给我。”
薇儿没说话,她躲开了女人的视线,眼睛快速地在石头地板上的纹路里滑动。
又是一阵恶狠狠地怒喝:“把那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她一直护住自己的衣领,而且始终没有抬头。
她的衣领终于被抓住了,不过幸运的是,她也被从垃圾堆上揪了起来,薇儿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衣服上的是汗还是潲水。
女人把她的衣领揪住,推到了墙边,手仍然不肯分开:“刀!别装傻,我都听见了!把刀给我!”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愤怒到扭曲的面容,布满皱纹,眉毛上有几根白色的短丝,如果不是这些,那个女人看上去应该比现在要年轻很多。
面对着这样的人,薇儿感觉自己就像面对着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她清晰地明白只要继续保持沉默下去,就会安然无恙,她不安地看向了小巷子的尽头,那里并不是什么断头路,也并非人迹罕至,正午刚到,她这样考虑到,只要稍微等等,总会有人路过,而没人会对一个疑似陷入危险中的小女孩置之不顾,所以只要保持沉默就....
薇儿叫嚷了起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的死鱼眼稍微变得圆滚滚起来:“我可是公主啊!!”
她叫得很大声,比她想的还要更洪亮一点。
女人蹲了下来,她发现女人蹲下来居然和她的黎塞留叔叔一样高,她同时也发现,也许在所有的小孩子眼里大人都是差不多高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女人的手也和黎塞留叔叔的手一样强壮,她眼睛的余光只看到了模糊的规矩。
只听一声爆鸣后,下一刻,她就呆呆地捂着火辣辣的脸蛋,嘴角撕裂似的疼痛,有种铁的味道在舌头尖上蔓延开来。
她看到了女人的巴掌,经过一个半弧之后,停留在了空中,薇儿呆住了,她看到了泪水,不过不是自己眼帘上的泪水,而是女人眼睛里滚动着的泪珠。
“你...打我?”薇儿仍然是一副呆滞的样子,也许并不只是那一个巴掌的功劳。
“打的就是你!你以为你是公主就了不起?!”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按住薇儿的手,另一只手揪紧了她的衣领,用力撕扯起来,薇儿扭动着身子,想要躲避这粗鲁的对待。
“放手啦!这衣服拉不开的!”
女人没听,她丝毫不在意衣领已经把薇儿的脖子勒出了一道红肿的痕迹,在争抢中,薇儿感觉到一样冰冷冷的东西从衣服胸前的口袋里滚到了衣服的下摆边缘,她伸手接住,但这个动作没躲开女人的视线,虽然只是一把黑色的小匕首,但和薇儿的手对比起来还是显得略长,是那把精灵的匕首,她两只手握紧了匕首的一端,完全无法区分那个部位到底是刀柄还是刀鞘,而女人则游刃有余地多,她一只手握住了匕首的另一端,另一只手甚至可以抵着薇儿的身体,想要用力把她推开,但薇儿身后是坚硬的墙壁。
然后,随着一声清脆的低鸣,她们两个分开了,薇儿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而女人则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薇儿快速地对比了一下,发现自己手上的只是刀鞘,她嘟哝着,然后不安地抬头,看着手上拿着匕首的女人,她想后退,但迎接她的还是那堵表面凹凸不平的墙,而且那堵墙似乎还在把她往前推似的。
把匕首的尖对准了自己,虽然在颤抖,但的确对准了自己,薇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看向了小巷子的尽头。
跑。
一个念头从她的脑海里浮起来,然后又像日出一样占据了她的脑海。
跑。
她不再看向女人,眼里只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毕竟的尽头,那里还有人们嚷嚷的声音。
跑。
她跌倒在了地上,膝盖一阵火辣辣的疼,然后是手掌,接连刺痛起来,她半跪在地上,看着无声逼近自己的女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挂在了下巴上,她往后退一点,女人就逼近一点,她不敢回头,不敢去认真看一眼小巷子外是否有人真的在赶过来。
她和那把匕首的距离从未拉远。
“不、不要......”
我可是公主啊。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当上公主的啊。
她强迫自己用牙齿咬住了上唇,把这两句话咽了回去。
女人弯下腰来,明晃晃的匕首在薇儿的面前抖动,好像下一个瞬间,薇儿就会先一步成为这把匕首的受害者。
“你要这把刀来做什么呢。”她嘟哝着,然后抬起头来,她注意到女人的表情和她一样慌张,丝毫没有那种冷静的样子。
她还没冷静下来,她要这把刀,该不是要杀一个小女孩吧,薇儿心想,但是,万一她本来就是想杀了公主呢?想到这里,薇儿的手肘仿佛无法再支撑她的上半身一样颤抖。
她鼓起勇气来问:“你为什么要打我?”
女人还是一声不吭,薇儿觉得自己的话可能有点多了。
但幸运的是,一小会儿的僵持后,女人淡淡地说道:“你天杀的爹害死了我儿子。”
虽然薇儿很开心自己拖延时间的疑问奏效了,但这句回答也隐隐约约地证明了一件事——她可能真的想要杀了公主。
薇儿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多嘴了。
要是刚刚沉默的话,她心里嘟哝起来....
她小声地嘀咕道,但声音足够让女人听清:“可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我...无论我父亲做了什么,都和我无关吧?”
那把匕首在她面前虚幻一下,她差点以为自己的眼珠被挖下来了,但没有,只不过她的反应就像真的被挖下来了一样,惊恐,而且背后出满了汗,倒吸着气,她也因此没有听清女人的话,只听到了最后一部分:“......你老子是国王,你是公主,他的错不就是你的错?!”
她沉默了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因为我是公主,所以你就要怪罪到我头上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冷静了很多。
作为语言的替代,女人手中的匕首——对于薇儿来说几乎和刀一样长——愈发逼近了她的鼻梁。
她小声道:“如果这就是公主必须要承担的责任,那么...你就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
薇儿闭上了眼睛,呼出了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
人类最后一个公主要很憋屈地死掉了,她想,不过嘴边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但女人却叫道:“你还敢讽刺我?!”
“我没有——!我是说——”
这一切同时发生,薇儿猛然张开眼睛,抬起头来,却看到正午之下,匕首的尖端闪闪发光,女人高高举起了匕首,很显然她不知道怎么用这把武器,她弯曲的手肘证明了她想要劈砍,虽然有点引颈就戮的意思,但薇儿还是本能地抬起了手臂,想要挡住即将凌空劈下的匕首,她叫不出声音,因为牙齿又忍不住咬住了上唇。
然后一只强壮的手,出现在了她的头上,那是一只不属于她和女人的手。
可她早就闭上了眼睛。
当她的世界重新恢复光明的时候,她只看到女人倒在了不远处的地方,马上挣扎着要爬起来,但一个强壮的男人再度推倒了她,薇儿觉得好奇,她大约感到自己安全了,不过两腿间,却看到了一个斜斜竖起来的刀柄,但那把匕首的刀尖部分全都消失不见了,她这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个强壮的男人救了她,而且,她还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面熟。
“公主,我可找到你了!奶油说你有危险了,有个人跟踪你,然后我一顿找....公主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差点。”她笑了笑,拉开了自己的衣领,“差点没事,我觉得我的衣服好丑啊。”
从衣领上扇来的不止是汗味,松了口气之后,她才闻到了淡淡的嗖味。
女人倒在地上,双腿平贴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头沉沉地低下去,薇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她站起来,把地上的刀柄拾起,正当她好奇刀尖哪去了的时候,居然发现刀尖不是凭空消失,而是直截了当地插在了石头地面上。
她惊讶地叫了一声。
这把刀肯定可以杀了魔王,她心想,那个强壮的男人还在不远处,薇儿抬起头来,首先是把匕首藏好了,才捏住自己裙子的下摆,两只腿交叉并拢,她弯腰,朝着男人行了个标准的皇家礼,而从男人惶恐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受不起。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公主。”
地上的书被她粗略地重新整理好,然后抱在胸前,她这才抬起头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呢?”
那个男人是一副平民装扮,但他的胡子修得平整,就和士兵一样,能够看到被打理过的须根。
他说道:“我们是见过面,在象牙塔。”
“象牙塔!又是——又是天杀的象牙塔!”女人忽然大声叫了起来,薇儿和男人都不由得看着缩在地上的女人,她的身体在抖动。
男人的肩膀一抽一抽,有种刻意营造的不好意思的感觉:“我是你父亲的骑兵队长——前骑兵队长,不过很显然现在我离职了。”
“骑兵队长嘛——”
“我叫乔。”
“乔叔叔,谢谢你救了我,我、我叔叔会、黎塞留总管会感谢你的。”
男人慌忙道:“受不起,受不起,我——”
话声刚落,女人就猛地跳了起来,想要扑向薇儿,他们都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不过乔明显动作更快,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女人,薇儿躲在他的身后,她第一次注意到了男人用力时肌肉会显现出一种好看的纹路,就像从石头上凿出来一样明暗分明。
“嘿,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乔叫嚷了起来,当然是对着女人说的,“给我老实点!”
他推开了女人,随着一阵脚步踉跄,女人又倒在了地上,不过这次,她再怎么用力也没法跳起来了,乔推她的那一下很重。
“都怪你们——都怪你!都怪天杀的国王!都怪天杀的象牙塔!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她用力地锤着地面,“都是你们我的儿子才会永远都回不了家!我就这么个儿子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啊,我就这个儿子啊....我的儿子啊.........啊........”
她的喉咙在颤抖,声音拖着很重的鼻音。
薇儿光注意到了乔脸上的严肃,但没注意到自己露出了也伤心的表情。
她一只手抱着书,一只手扯了扯乔的衣角:“发生了什么了吗?”
乔低声说:“魔王....”
“你别给我提那个垃圾!”
乔无视了女人的叫嚷,大声说道:“魔王——命令人类投降,归顺帝国的统治,你的父亲,国王阿格硫斯,一个真正的英雄,他拒绝了,所以魔王很快带着部队来到了象牙塔,那个残忍的暴君威胁说如果再不投降就要杀掉所有人,这时国王作出了自己的决断,他让所有平民都离开了象牙塔。”
薇儿小声说:“我知道,我和黎塞留叔叔也是那时候你开的。”
然后乔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女人,而不是薇儿,他的神情好像并不是给薇儿解释一样:“但国王需要士兵,所以他让所有的士兵都留下了。”
女人忽然开始仰天长啸:“我的儿子啊啊啊!!!!”
薇儿才注意到,巷子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她不安地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然后吐了吐舌。
乔用手指着在地上捶胸的女人狠狠道:“但皇后和国王的子女们也都一起留下了,不是只有你失去了儿子!”
薇儿小声嘀咕:“是啊是啊除了我。”
她和低头的乔对视了一下,乔耸了耸肩,赔笑着。
“啊,没关系的,乔叔叔,这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她是真心话,那之后终于有人愿意称她公主了。
就在两人对视的短暂缝隙,女人猛地跳了起来,乔连忙将薇儿护在了身后,不过女人并没有扑过来:“你不是什么骑兵队长吗?!为什么你活了下来?!苍天啊,看看这个懦弱的胆小鬼!偷偷摸摸地逃了回来,却丢下了我的儿子!为什么活下来的却是你这样的人!”
但乔并没有因此理亏,他反而大声说道:“这也是我要指责你的地方!我的确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确是逃兵没错!”
巷子外的人群喧喧嚷嚷的声音更大了。
但乔还是挺起了胸膛:“因为国王并没有强迫所有士兵留下,实际上,我知道还有很多人跟我一起逃了回来,而你儿子是心甘情愿地留下的,那些士兵,那些守在象牙塔上的士兵!陪伴着国王的士兵都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他们每一个都是我这样的胆小鬼不配评论的,真真正正的勇士!你儿子是一个勇敢的士兵,他愿意为了守护人类献上自己的生命!你有一个勇敢的儿子,而你却在侮辱他的勇敢!你对勇敢一无所知!”
薇儿拉紧了乔的衣角,粗布衣并不能经此折腾,很快就被拉变形了,女人慢慢地挣扎着爬起来,面对着乔的所谓指责,她并没有说话,只是穿过了小巷,从薇儿身边走过的时候,乔一直都挡在她们两个中间,她来到了小巷子边,巷子外的人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勇敢的儿子?”她不再哭闹,但喉咙仍然是止不住颤抖,眼睛里也是一片深红,“我不想要什么勇敢的儿子,我只想要活着的儿子,去和那些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们说吧,告诉他们什么叫做勇敢,然后等着她们吐口水吧,勇敢.....勇敢......”
她头也不回:“等着吧,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勇敢的。”
她消失在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