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薇儿抱着书在人群中穿梭,小巷子里洋溢着幸福的味道:一根小棍子在裹着细微气泡的蜂蜜罐子里搅拌,然后从罐子里拉出一条淡黄色的、逐渐变细的丝;刚出炉的面包冒着热气,铺满了货架,几个眼光老道的农妇从面包里捏出了清脆的响声;焦黑的香肠从烤架上滴着油,落到肥腻腻的餐盘里,为稍稍发霉的木盘子添上了一点白色的光泽。
午饭时间到了。
薇儿小心翼翼地在三五成群结伴准备回家用膳的工人里穿梭,有时候是硬挤,有时候是轻快的小跳,她远远看到了城外的平民们正扛着农具沿着大道往这边过来,全都勾肩搭背、而且汗流如注,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抱紧了书,朝着小巷子里跑去。
人们这才放出了肆无忌惮的目光,讨论着这个小女孩,不过并不都是一些礼貌的话,但没人朝她行礼,除了一只猫,守在小巷子的角落里,炸起了毛,还发出了难听的声音。
“午安啊小黑猫。”她抱着书快速穿过了巷子。
一出巷子,她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间铺子外,罗列着各色的工具,都高高地挂在天花板上,店子里的景色都藏在了阳光的帷幕外,她把书顶在头上,遮住了太阳,朝着那间铺子跑过去,她跑过的时候还看到了几个骨瘦嶙峋的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吃着面包,他们都在诅咒炎热的天气。
那就是尼禄的铺子,虽然工具都挂得很高,但她进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小半边脸都藏在了厚厚的书本下,她的双臂环抱着书,只让书露出了醒目的四个大字:《人类历史》。
“我说了,我这里没有刀!”
一进门,她远远地躲在店门旁边,看着手肘支在桌子上、手掌撑着脸的尼禄歪着脖子,他的另一只手指着一个女人的鼻子骂骂咧咧,她发现那个女人身材高大,居然比尼禄还要高。
那个女人也叫嚷起来:“那就给我一把匕首、一把镰刀、或者一把锤子!随便给我一点什么!但你难道指望我用秃头扫把去....”她嘶哑的尖叫戛然而止,薇儿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腿好像在微微抖动着。
她的声音变冷静了:“我需要刀,奶油,不管多少钱都行。”
薇儿从货架旁边穿过,尽量不去接近那个女人,她慢慢地来到了桌子旁边,然后她听到了椅子被踢倒的声音,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她终于看到了尼禄真正的样子,他原来一直都坐在了椅子上,现在一站起来,头就差点碰到了天花板上挂着的工具,也只有他可以不借助椅子就取下工具,薇儿心想,这可能是他防盗的方式。
“听着,”尼禄将粗壮的双臂环抱在凸起的胸肌前,他的衣领上湿了一片,“这不是钱的问题,自从那个什么魔王——呸,自从它鼓吹什么龙的自由之后,我的三条龙就没了!三条龙!一条都不剩了!所以你看到到了吗。”他把手伸向了身后,薇儿也顺着他的手看向了桌子后面的工作间,那里有一个沾满了熔渣、但没有一丝红色的熔炉。
尼禄继续叫道:“没人给我生火了!别说什么刀啊剑啊,我现在连一把锤子都打不出来了!你如果需要一把家伙去——我不管你要杀只鸡还是刮刮你脸上的胡子,就找块瓦片去吧——哦,薇儿,你来了,原谅我。”后半句话是对薇儿说的,他还朝薇儿点了点头,脸上的胡子也是微笑的形状。
薇儿也还以一个标准的皇家礼,她眼睛的余光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女人露出了不屑的面容。
“真不是时候,你现在急着取吗,薇儿,要不晚点...”
“我是不着急啦,但是........黎塞留叔叔说........”
她说着说着就停下了,她注意到女人的阳光愈发毒辣,而尼禄用手拍了拍额头,他指着门口兼女人的眉心说:“现在,你给我出去。”
随着一阵乱跺和小孩子不该听的不文明用语,女人气冲冲地挨着货架撞了出去,尼禄叫得连胡子都飞了起来:“小心我的货架!你个、你个...哼,要不是薇儿在。”
他低下头来:“薇儿,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拿给你。”
片刻后,他取出了一块裹得严严实实的红布,在桌子上摊开,薇儿踮起脚尖来,看着尼禄慢慢地在脖子上剥开红色的布料,最终,露出了红布下面藏着的一样圆滚滚的东西,通体黑色,上面还有暗黄色的纹路环绕。
尼禄骄傲地说:“怎么样?”
“像烤焦的香蕉。”她吐了吐舌头。
“给你的。”
薇儿的双眼冒出光来,她朝着那样东西伸出手,但却被尼禄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比薇儿的手掌还要粗,她顺势抬起头来,然后随手把书也放在桌子上,那把刀比书脊还短,叫做刀真的是抬举了,这分明就是一把匕首。
“薇儿,”尼禄说话的时候也会抖抖小胡子,他的眉毛上也有汗,“要小心,这是一把很危险的刀,你要向我保证,在回去之前不要把刀打开,不然你叔叔不会放过我的。”
“我知道啦,铁匠叔叔,我不会用来切蛋糕的。”她低头坏坏地笑了笑,但错过了尼禄吐舌头的鬼脸。
尼禄用手指抹去了眉毛上的汗,他的鼻子上也挂着一点点汗珠:“虽然我很想你叔叔来取这把刀,但既然是你也没有关系,你赶时间吗?我想跟你吹嘘、嘿嘿,吹嘘一下这把刀。”
他坐了下来,看着薇儿双手扒在桌子边缘上使劲点头。
“那么铁匠叔叔,听你说完之后,我可以...看一下那把刀的样子吗?”
“只允许在这里打开,而且要你不能碰。”他答应了。
薇儿当然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尼禄把刀轻轻地捧在掌心里,这把和匕首差不多长度的小东西乖宝宝一样躺在手心一动不动,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不过动作却还是很轻微而且谨慎,薇儿承认自己也没见过一样的东西,假如是在她手里,她也一样会小心翼翼的。
尼禄双手各握住了刀的一边,慢慢说道:“这把刀,是精灵的玩意,我承认我的工艺拿它毫无办法,你叔叔把它送过来的时候,上面沾满了铁锈一样的东西,但现在你瞧,它就跟新的一样,你叔叔说这还是很久之前精灵的刀——你知道精灵吗?”
薇儿点点头:“听说是很久很久之前人数稀少的..种族?我听说他们发明了雷暴雨。”
尼禄咂咂舌:“是啊是啊怎么不说还发明了冰雹和发霉,你就听他们吹吧,这都是传说,不过你祖上不知道多久以前的先王的确见过精灵,他们也的确人数稀少,只有六个。”
“六个!?”薇儿差点推倒了桌子,因为注意到自己的实力,所以她连忙松开了手,不再把手扒在桌子的边缘。
“是啊,所以他们肯定早就死翘翘了,这可是为数不多的精灵玩意。”尼禄轻轻用力,那把刀上开始传来剐蹭的声音,但不算刺耳,一点点稍微蓝色的锋芒露了出来,薇儿忽然觉得不怎么热了,脖子上也开始变得阵阵清凉,但这里并没有风。
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从造型奇特的刀鞘里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它并不比猎刀长太多,刀身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钩子模样的起伏。
薇儿看得入了神,直到刀鞘重新归为,让这把或是刀或是匕首的小玩意重新变成一根焦黑的香蕉,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尼禄叔叔,但他还是捧着刀,不肯交给薇儿。
“答应我要仔细保管,直到回到宫殿。”
“我会的!铁匠叔叔!”
她认真地看着尼禄用红布小心翼翼地裹住了刀,又煞有其事地将捧着刀的掌心伸向薇儿,薇儿自然是正儿八经地接过了刀,她点头,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薇...公主,这是我的荣幸。”
“啊哈,不用那么正式啦,”薇儿笑得很灿烂,“反正也没人叫我公主。”
她迅速地扭过头,冲出了店,尼禄不知道她刚才那是坦然、幽默还是...他呆呆地看着薇儿在门口那里急停,面朝着门边发愣,然后快步朝着反方向跑去,紧接着,他又看到刚才那个女人也向着薇儿的方向快步走过去,从店门口走过的时候还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不再掩饰,快步地朝着薇儿的方向跑过去。
尼禄一声不吭,他用尽全力推翻了桌子,跌跌撞撞地从货架中间冲出去,天花板上的工具被他磕得叮当作响,巷子旁边瘦骨嶙峋的人们看着他一个踉跄地踩在了地板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他左顾右盼,四处张望,但无论是女人还是薇儿都没了踪影。
正午了,太阳很毒辣,他感到额头上全都是汗,心跳和呼吸也越来越快。
“薇儿!你在哪?!”他大叫道。
“薇儿!!!”
回应他的只有巷子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