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冯施陶芬,什么施瓦本的蒙彼利埃,对于约修亚来说都是和听天书差不多的东西。可身旁的西蒙大主教却仿佛被震慑住了一样,愣了半天才缓缓点头。
“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
等会儿大主教,你没想到什么啊,说出来啊,我很好奇啊!
可惜西蒙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他只是冲着约修亚点了点头,接着重新摆出了起手式。
“您的身份的确尊贵,”他说道,“然而对抗混沌的入侵是我们所有人不可违背的责任,请授首吧!”
说完,西蒙身上本就已经很夸张的肌肉似乎又胀大了几分,若不是身高不够,约修亚几乎要认为自己其实看到了一个绿巨人。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盾牌上也开始燃起了银色的火焰,与另外一边闪烁着银色光辉的硬头锤一起,竟是绽放出了比朝阳还要刺眼的光明。
这光并不是只能刺眼而已,约修亚回头望去,就见那些死在石垒外的哥布林尸体,被这光芒照耀后居然在不断融化冒烟!森林中也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听上去满是惊骇恐慌,显然那些引而不发的魔物也被这光芒震慑。
但即使是这样的光明,也难以跨越一条无形的界限。
可以说近在咫尺的科涅莉亚依旧保持着将剑前指的姿势,没有任何的遮挡或者防御,但那连熊地精都能吓跑的光芒,却无法贴近她剑尖为顶点的圆弧范围内。约修亚只见那露在头盔外的嘴唇牵扯出了一道狂气的弧线,接着,冷淡的评价就飘进了他的耳朵。
“孱弱不堪。”
然后,少女黑骑士再次挥动手中的武器。
并没有粉碎石垒那一剑的惊天动地,但那剑挥下来的时候,黑色的剑刃势如破竹,一下子就把身前的弧度破开了一道口子。
向着西蒙的方向。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
西蒙长啸起来,四散而去的光辉逐渐收敛到了他的身上,若刚刚的西蒙如照亮黑暗的光明,此刻的西蒙则是摇曳不灭的烛火。看起来威势远不如初,但反而越发的坚韧了,例如黑骑士那一剑就卡在了半空中,再也挥不下来。
“啧。”
黑骑士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她似乎是抬头看了看自己卡在半空的剑,接着叹了口气。
“还是要动用那个东西的力量。”
然后,黑骑士的嘴角抿了起来,与此同时,不知为何,约修亚忽然感到一阵心慌气短,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让他转过头,直直望向了黑骑士的胸口。
不过,并不是为了看那即使穿了盔甲也显得颇有起伏的曲线。
而是在那盔甲包裹的纤细身躯中,似乎有什么恐怖的猛兽醒来了。
“这是!王子殿下,快躲开!”
西蒙的吼声几乎能贯穿天际,然而又哪里来的及。在约修亚的视线当中,整个世界的时间似乎都被拉长了,一道细如丝的暗色线缓缓地向前探出,穿破了西蒙的光盾,又刺透了大主教强壮的身躯,继而向着神殿的方向缓缓前进。
这一景象让约修亚想起来了一种东西。
瞄准激光,又或者是预热射击。
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黑色的丝线只是一个前奏,随之而来的,才是毁天灭地的轰击。
没人能挡住。
西蒙不能,才互相扶着站起来的康拉德和尤里安不能,神殿内的百姓和残兵败将们不能。
约修亚也不能。
所以他想死个明白。
“大主教,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胜利之剑,弗雷德里希从北方得到的圣剑。”
回答约修亚的并不是西蒙,而是另外一个,有些沙哑的,仿佛变声期的,颇有稚气的声音。
“此为理想的应许之城”
在西蒙和约修亚的面前,忽然一道城墙的虚影展开。这虚影最初类似简笔画,只有轮廓线条缓缓升起,接着便有白色墙砖填充其上,又有朱砂颜料涂抹装饰,继而建起城门城楼,又有女墙更在城墙之前拔地而起。
不过是呼吸之间,一道绝世堡垒已经凭空而成。
接着,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冲击波碰撞在了一起。
站在城墙后的约修亚望着毁灭的暗色波纹腾空而起,在那恐怖的浪潮面前,眼前的城墙是如此的孱弱矮小,仿佛瞬间就会被黑色的巨浪吞噬,但就是岿然不动,坚如磐石。
“我于磐石上立下此言,我之从者,你之名为伯多禄,你将持此圣钥,自你脚前为基,往东三百里,往南三百里,往北三百里,往西三百里,此地即为应许之地。”
约修亚的耳边响起了西蒙的祈祷声。
“当有大城墙建立于此,墙壁当雪白无瑕,但要有圣人的血涂抹。城门应当是金色,然后天使将会降临,以最智慧的名字称呼。应当有骑着白色母马的圣王从此经过。他将以四个β当做此城的徽记,然后率领主的勇士,从此城出发,驱散遥远之地的黑暗。这场战争将有666天那样长,并且在一颗长着红色苹果的树下结束……”
伴随着西蒙的念诵声,城墙和光炮的对抗逐渐结束,直到最后,气势汹汹的黑色浪潮也没能将那白墙吞没。
在黑色的浪潮退去后,白墙也重新回归那简笔画的模样,接着化作光点消失。直到此时,约修亚才看到了墙后的景色。
以科涅莉亚为圆心,漆黑干裂的土地成扇形扩散开来,直到此时,这些土地上还有颜色诡异的烟气升腾而起,触目惊心。
然而,就在刚刚白墙所在的位置上,那扇形戛然而止,接着迅速向着两边扩展,一条宽约一掌的黑色细线横向展开,向左向右都是无边无际,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过这条线哪怕一丁一点。
“惭愧,”西蒙忽然一下子半跪在地,“一不小心被孙女救了一命。”
对面的科涅莉亚安静地望着这边,因为头盔的遮挡,约修亚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惊愕还是愤怒,但很显然没有了继续进攻的锐气。他只见头盔的正面冲着自己这边停顿了一瞬,接着那少女黑骑士转身就跑,嗖嗖嗖地蹿了出去,约修亚也才抬起了手,对方敏捷的身影已经冲进了树林里,再也不见声息。
“这算是成功击退了敌人吗?”
约修亚还有些茫然,身后却已经响起了欢呼声。他还没有反应,就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已经被西蒙举了起来,扛在了肩上。接着康拉德和尤里安也跑了过来,近卫军跑了过来,山贼们跑了过来,然后是侍女们,百姓们,小孩们……
约修亚被人群欢呼着抛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他们望向约修亚的目光是如此的热忱,简直都要将约修亚迷糊的心都一起点燃了。
如果没有在人群外看到微笑着的伊丽丝的话,或许约修亚最终也会陷入到这狂欢一样的气氛中吧。
但现在他只是想找这位圣女问点事,可是人群举着他到处转悠,即使约修亚极大地发挥了脖子的灵敏性来固定自己的视角,却也总是会在视线中丢失某个圣女的存在。
一圈,两圈,等第三圈的时候,无论怎么找,都看不到伊丽丝的身影了。
然后,约修亚就被狂欢一样的气氛淹没了。
热烈的庆祝就这样持续了一天,直到天色渐晚,战斗的疲惫才在兴奋退去后找上门来。神殿的祈祷厅中,到处都能看到直接到底就睡的人。哪怕是康拉德和尤里安也不例外,这两个人一个和自己手下的山贼小伙子们醉成一团,另外一个则睡相不雅地靠在柱子上打呼噜。
而就算是约修亚,被灌了好多酒后,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了。
微醺的约修亚踉踉跄跄地来到女神像面前,走下阶梯的时候脚下一软,被酒精破坏的平衡感没办法让她找回平衡,于是王子大人直接一个骨碌摔倒在了女神像的基底处,接着废了好大力气才歪歪斜斜地坐了起来,靠着女神像大口地喘气。
“啊,应该派个岗哨的……”
尚且余留的理智这样说着,可是约修亚也知道,这样并不现实。
自从逃离王都以来,所有人都紧绷着一根弦,而今天这根弦松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人是不可能去做任何事的,即使强迫他们去放哨,除了遭到怨恨以外也毫无意义。
而且,久经战阵的西蒙也没有劝阻。
这意味着,不光是人类,即使是魔族,也一样做不到在败退后反身杀回。
“什么啊,这些魔族也没那么可怕嘛。”
也不知道在和谁吹牛,约修亚迷迷瞪瞪地笑着说道。
“啊,还是睡了吧,毕竟,休息,只有今天……呼——呼——”
年轻的王子,就这样靠着女神像睡着了。在呼噜声响起后不久,伊丽丝拿着毛毯出现在了大厅里,她看着约修亚很没样子的睡颜笑了笑,接着伸手把毯子改在了他的身上,又细细地掖了掖边角。
“辛苦了,王子殿下,”伊丽丝站起身,抬起头仰望着身前的女神雕像,“愿女神保佑,明天对于约修亚来说,也是幸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