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黑色的烟雾飘向天空。
仿佛病毒一般,这些烟雾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没过多久,漫天的黑色烟雾遮蔽了蓝色的天空,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褪去了一层色彩,变得无比暗淡。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视野的尽头似乎有了光亮。
伴随着这些光亮的,是更大、更厚的浓烟。
——有人在放火,烧毁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在燃烧?”
我忍不住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有些呆滞地看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地狱之火。恐怕要不了多久,火焰就会蔓延在到这里。
塞雷娅冷笑着,以无比冰冷的眼神,扫过那些正在盯着我的人。
“看来,这些人已经忍不住动手了。比我预期的还要慢不少。”
“塞雷娅女士……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杜宾皱着眉头,有些慌张,有些不知所措。
“我问你,杜宾,你相信这些人对罗德岛的成员动手了吗?”
“我……”
“如果你相信,那么现在就可以清除掉他们。你知道我的能力,对付这些身体被矿石病严重侵蚀的人,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如果你不相信,那就拖着,等到罗德岛的小兔子发发射信号弹为止。”
“……这可真的是……两难的抉择啊。”
和之前干练的军人形象不同,现在的杜宾非常犹豫。
而塞雷娅则冷笑着,近乎蔑视一般盯着犹豫中的杜宾。
“怎么,罗德岛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况吗?”
“虽然矿石病的影响很深。但是这个世界大体上还是比较平稳的。由于研发资金紧张,罗德岛的日常维护也需要资金,罗德岛的干员通常都是负责的押运、物流、或者护卫的工作。而且,暴乱一般会被当地的警方和军方迅速破灭,很难成事。像这种大规模的暴乱,罗德岛从来都没有参与过。”
“也就是说,你觉得这些人和那些暴乱者一样?”
“我认为差不多。乌萨斯帝国的军备不是最顶尖的,但其军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光是切尔诺伯格,就驻扎有超过一万士兵。在这样的军力保障下,我不认为暴乱有多么大的影响力。”
“既然如此,那就等待吧。很快,你就会明白这些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了。”
……
……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些恶毒的视线,令我非常难受。
随着视线的数量不断地增多,其中的憎恨与恶意越来越强烈。
血液快要沸腾,双手的粘稠感越来越浓,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情绪在堆积、在挤压、在积蓄着冲破理智的力量。
等待对我而言越来越艰难,每一秒都像一天那样漫长。
我只能坐在商铺的台阶上,闭上眼睛,抱住身体,企图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死亡之中,把那些心中不好的情绪堆积在这里。
但是,和醒来之前不一样,和每次入睡的时候不一样。
寒冷爬上脊背,自己仿佛浸泡在血池之中,浑身都包裹着一股恶心的粘稠。
这一次……我很害怕……非常非常的害怕……
我害怕变成之前那样疯狂的样子。
我害怕变成被塞雷娅讨厌的样子。
我害怕自己变成不再是自己的样子……
如果这些视线盯得再久一点……
如果我真的没有办法压抑住自己……
“那个……杜宾……”
我鼓气勇气,压制住快要沸腾的血液,抬头问向杜宾。
“怎么了,安格拉小姐?”
“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罗德岛啊?”
“如果阿米娅她们能够快速赶回来,不出半小时,我们就能返回罗德岛。”
“这样吗……”
如果是半个小时,大概是可以忍耐下去的。
虽然很艰难,虽然很难受,虽然……但我觉得我真的可以忍耐。
“但我觉得,没有四个小时,我们是回不去的。”
可是,塞雷娅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幻想。
此时的她,就坐在我的身边。
“为……为什么会是……四个小时啊?”
即便是现在,我已经快要到达了极限。
因为……我已经隐隐约约听到,某个比谁都更加疯狂的声音了。
当那个声音苏醒时,我会用摧毁机械野兽的巨爪,把那些胆敢用恶意盯着的我人,全部……在哀嚎、痛苦、绝望以及震慑灵魂的恐怖之中,被一点点地、恶毒到极点地、撕成一滩谁都认不出来的碎片!让那些人看看,自己究竟……
几乎是立刻,还没等塞雷娅回答,我猛地吸了口气。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不受自己控制了。
四个小时的时间,我是绝对、绝对、绝对没办法坚持下去的。
轻轻地叹了口气,塞雷娅又回头看了眼那些在街道的黑暗处盯着我的人,然后扭头对杜宾说——
“算了,我还是直说吧。这次根本不是暴乱,而是叛乱。”
“叛乱?”杜宾不明所以。
“但为什么会是叛乱?”
“乌萨斯帝国已经被完全渗透。那些凯撒的鹰犬们,已经被这个组织给收买了。切尔诺伯格只是一个开始,要不了多久,整个乌萨斯帝国将会陷入巨大的黑暗之中。延续了千年的留里克家族,恐怕会在这场叛乱中彻底断绝,整个乌萨斯帝国也将永远不复存在。”
“这……是不是太危言耸听了?”
我不太懂塞雷娅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醒来,我确实看了许多的书籍。但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一些旅游指南,或者小学生看的、记录着各种常识和词汇解释的书籍。
听了这些话之后,我感觉塞雷娅很厉害,非同一般的厉害。
杜宾明白了塞雷娅的话。她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难道……您想……?”
“我要处理掉一些监视者——即便是为了安格拉考虑。如果这些人还保有理智,他们就会逃跑。如果这些人都已经疯了,他们会向我攻击。无论是那种,都比拖延下去要好。”
难道说,塞雷娅又要杀人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闪过的一瞬间,我的嘴巴就动了起来。
“可是……塞雷娅……我觉得,既然对方没有攻击,真的没有必要率先攻击他们吧?就算……就算有那么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也应该相信啊?”
“我也赞同安格拉小姐的想法。”杜宾也点了点头。“就算退役了,我依然是一名玻利瓦尔国民警卫队的队长。我的职责向来都是保护,而非进攻。至少现在,那些感染者还没有朝我们攻击。”
塞雷娅眯起了眼睛,咬了下嘴唇。
在那双琥珀色的双眸中,燃烧着冰焰般的不满。
在这眼神下,我只好缩了下脖子,低下了头。
塞雷娅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如果我能够忍耐下去,也不至于让塞雷娅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实在是太没用了。
“好啦好啦,气氛就不要这么紧张啦。”华法琳笑着。她的欢快声音让气氛好了一些。“真是可惜啊,现在这里没有网络。要是能连接互联网的话,小安格拉也应该能很轻松地度过这段时间吧?”
“我……不知道。”
被盯着的感觉很难受,害怕的感觉很难受。
就算有了网络,能看各种各样的书,我也很难好好地阅读。
即便是玩游戏来打发时间,也只能让自己越来越不舒服。
可是……为了让塞雷娅不要那样杀人,我只能这么说了。
我不想塞雷娅杀人,我更不想有人因为我而死掉。那些死掉的人的血液,就算流淌在地上,也会包裹着我的双手、我的身躯,无论我怎么清洗,也永远没办法把这些血液给清洗干净。
可是,华法琳凑近了一些,她的脸庞距离我只有十厘米。
绯色的眼睛审视着我,嘴角勾勒着有趣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亲切的表情,我却感觉到一股阴冷。
“小安格拉现在肯定很不舒服吧?我看到刚刚你都发抖了。”
“嗯……确实有些不太舒服……”
“那能忍受得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吗?”
“我……大概……也许……能忍受得住吧……”
“所以小安格拉很想去罗德岛吗?”
“嗯。如果去了罗德岛,应该就没有这么多人盯着我吧……”
“但是,塞雷娅说了,我们恐怕要在这里等四个小时呢。在这四个小时里,小安格拉准备要怎么做?是等着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吗?”
“华法琳医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在另外一旁,杜宾的语气冷了下来。
她以为华法琳是她的一方。
没想到华法琳竟然会赞同塞雷娅的决定。
“杜宾,你知道我是吸血鬼。吸血鬼的价值观和常人不一样。对于常人而言,生命是至高无上的东西。但是对于吸血鬼,尤其是那些活了几百年的吸血鬼,生命是一种桎梏,也是一种消耗品——”
“杜宾,你有办法让安格拉心情变好一些吗?”
“我……可以尝试驱逐这些感染者。”
“那为什么之前不驱逐,一直等到现在?”
杜宾一下子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华法琳。
直到这一刻,我才注意到,华法琳的眼睛其实一直都比塞雷娅还要冰冷——不,那并非是冰冷,而是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温度。
从在那个小木屋旁第一眼看到她开始,就算外表很年轻,就算说话的语气很像花季的少女,可她依然是个很古老的、见惯了生死与丑恶的吸血鬼。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的每一句话,其实一直都是没有附带任何感情的。
在这个瞬间,我理解了华法琳。
华法琳是血魔,是很传统的血魔。
医生只是她的身份,血魔才是她的本质。
世界是个巨大的游乐场,自己是在游乐场参观的游客。
人的生命,在她看来和虫子、和老鼠、和荒野中的野兽一样,几乎不值一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杜宾。你是感染者,他们也是感染者,你总是相信他们不会做过分的事情,哪怕这种相信只是一厢情愿。但是啊,看看这个燃烧中的切尔诺伯格吧。这些感染者,已经堕落成了连野兽都不如的复仇机器。到了这种程度,你还想要维护他们吗?”
“但是……”
“乌萨斯帝国残忍地对待感染者,那么感染者只可能更加残忍地对待每一个正常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如果不明白,那就回想起你自己的身份吧。你是罗德岛的干员,也是前玻利瓦尔国民警备队的一名长官。在这纷争与憎恨的深渊里,你得搞清楚你应该做什么,你得弄明白你究竟应该保护谁。”
说到最后,华法琳看了我一眼。
意思是说,我才是杜宾最应该保护的那个人,而不是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把头埋得更深了。
不过,我的眼角还是能观察到杜宾。
她紧紧地握紧拳头,咬紧了牙关,站在那里,不发一语。
而塞雷娅,却立刻站了起来。
我抬起头来,对身边的塞雷娅剧烈地摇了摇头。
慌张过头的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可是,塞雷娅却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得那么的温柔,笑得那么温暖,就像冬天里挂在天上的太阳,让我舒服得忍不住眯着眼睛。
她摸了摸我的头,把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